在血色染滿了牆壁和地面之後,幾乎重疊在一起、一前一後的兩聲巨響、這才宛如晴天霹靂一般,從遠方傳來。
前一聲稍小,是V。
後一宣告顯更大的,是素子。
V的一槍其實已經命中了菅雄勝,只是保鏢太過敬業,再加上護甲過重,以至於彈頭殺傷有限。
一個以上的交叉點位狙擊,能夠有效地防止一擊不中的情況出現。
看著菅雄勝在自己的射擊下爆開,素子確認了一下,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拉栓上膛。
一顆幾乎有手掌那麼長的彈殼順著素子的動作,從槍管裡退了出來,落在水泥地上。
她把眼睛再一次湊向比小臂都要長的瞄準鏡,將準星略微下移,數字化瞄準鏡和設立在遠處和近處的風偏計算儀,幫助她修正了彈道。
“砰————!!!”
這把反器材大狙擁有超過槍本體長度的槍管,還有一個長得可以可以拿起來砸人的巨型抑制器,除了口徑,一點兒也不比那個被羅琦當場抓獲的傻蛋的狙擊炮短。
菅雄勝此時已經變成了“菅”“雄勝”。
他腹部以上的身體,倒栽蔥一樣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的屎和尿還有血液裡。
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是一時間竟然還沒有斷氣。
荒坂的義體和植入體讓他的身體機能即便沒有完整的器官,也能強行維持住生命。
保鏢們只是稍微一愣,就面無表情地繼續用身體保護菅雄勝的遺體。
這是2077年。
亞當·重錘幾乎被火箭彈炸成酥炸人肉丸了,都能給荒坂搶救回來,以菅雄勝目前的情況來說,並非沒有搶救的……
就在他們試圖用摺疊護盾架設移動防彈板的時候,子彈已經先於他們的動作,抵達了。
貫穿了一個保鏢,直接把躺在地上,分不清上下左右的那團肉打成了足足能夠噴到會場高聳天花板的血漿。
保鏢們這回是真愣住了。
因為他們愣是不知道要撿起哪一塊。
不過這還不是結束。
子彈連續不斷地打在附近的區域,將地面的磚塊打出一個又一個驚人的大洞。
等到幾乎所有試圖去搶救“菅雄勝英雄碎片”的保鏢都躺下或者飛出去以後,視野範圍裡已經看不到可疑的碎塊了。
兩架荒坂的八分儀重型無人機正在趕來,一群烏烏泱泱的小無人機緊隨其後。
“撤。”
羅琦操作著飛彈,挨個鎖定了重要的目標,將還在努力拉昇高度和速度的八分儀直接挨個打掉了。
之前在紺碧大廈需要靠兩枚防空導彈才能幹掉的八分儀,此時就和紙片靶子似的,飛彈輕輕鬆鬆地就鑽進了豆腐乳一樣被高溫金屬射流熔化的外層裝甲,然後凌空炸成一個大火球。
這可都是迷你飛彈。
包括前面破開防彈玻璃牆的飛彈也是,僅僅只有黃瓜大小,重量不超過五斤。
但卻擁有離譜的機動效能和飛行距離,連破壞力也大得驚人。
幾乎和現有服役的軍用主流裝備,有數個代差。
軍用科技也有這種微型導彈,但無論是制導效能還是爆破威力,都極為有限,基本上可以認為是一種會飛的長眼手雷。
畢竟裝藥量在那裡擺著。
皮皮蝦號上的這種飛彈雖然存彈比例略低,只有滿載的30%不到,而且目前尚且不知道其製造方式和出處,也就是短時間內沒有補充的可能。
但數量還算可觀。
大中小型飛彈都有一定的數目,足夠支撐一些重要性夠高的特殊戰鬥。
拿來覆蓋式轟炸荒坂總部是不夠的,但類似今天這種刺殺場景,還是很綽綽有餘的。
想要追擊的荒坂部隊,剛剛被擊落一批無人機,就看見臉上的雕像群炸裂了。
代表荒坂顏面和尊嚴,荒坂三郎的雕像,直接在爆炸中變成了碎石,轟然倒塌。
啪——!!
就像是一道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們的臉上。
傑西卡他們設定的炸藥,堂堂引爆。
一時之間,市政中心亂成了一鍋粥,光是聽這些噼噼啪啪的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為荒坂和軍用科技的地面部隊交上火了。
……
“報告!失去敵方蹤影!我、我們……追丟了!”
“追丟了?!你跟我說追丟了?!?!”
“啪!”
“繼續追!地毯式搜尋,封鎖各個道路街口,調取監控資料,還有附近基站的訪問記錄,全部東西都要!快點!派出空中部隊!把軍艦派出去,別管他們的警告!封鎖海面和港口,許可權我來要!不想我和你一起完蛋操,那就他媽的快點!!”
來自荒坂的咆哮和混亂,在接入了竊聽訊號的耳機裡面響起。
傑克開著車,表情愉快又略顯侷促,開著一輛墨西哥捲餅車,車裡響著異域風情濃厚的小曲兒,和V搖搖晃晃地往城外開。
“笑死,就他們這個效率,還想抓我?吃屁吧去吧,爺爺走了。”
V毫不客氣地朝身後比劃了一箇中指,紅光滿面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身後的捲餅攤子,下面的櫥櫃裡,正靜靜躺著他飛快丟上車的大狙。
刺激,真刺激。
V當傭兵這麼多年,從流浪者時期就開始混道兒上,還是這輩子第一次對著這麼厲害的人物開槍。
作為傭兵,不來點驚天動地的豐功偉績,怎麼能夠叫做傳奇呢?
只是這個名頭不太好炫耀——
荒坂指不定怎麼個恨死他了,要是太招搖,遲早被荒坂追殺到天涯海角。
不過能夠參與這麼一次行動,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少說接下來一個月不幹活兒,都不會顯得愧疚的那種。
他們打算去帕南索爾那邊避避風頭,順便開一個充滿了流浪者風格的慶祝晚宴,東西嘛,可以臨時用無人機從城裡運,當然他們那兒也有不少存貨。
而另一邊。
早已經撤離到十萬八千米外的自由人隊伍,聽著羅琦給他們傳回來的現場情況總結,歡欣鼓舞起來。
他們和別人不一樣,不需要追名逐利,也就是不需要錢或者名聲甚麼的。
作為純粹的反公司游擊隊,能夠給荒坂造成麻煩就是好的,能夠讓荒坂內傷,那就更好了。
那可是荒坂法務部的一把手啊!
正兒八經的頭號白手套,雙手比行動部門甚至都要更血腥一點。
幹掉他簡直可以說是階段性的勝利。
雖然他們在今天的行動裡只是作為輔助單位存在,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歡欣鼓舞。
荒坂在惡土上肅清游擊隊的行為,讓他們損失了很多重要的兄弟姐妹們,讓他們狼狽不堪,現在算是徹底報復回來了。
尤其是親手炸掉荒坂三郎的雕像。
那簡直不亞於抓著荒坂高層的領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他們耳光。
光是想想就讓人高……興奮了。
傑西卡的小臉兒通紅,呼吸還有些急促,直到一直遠離了夜之城,這才恢復了正常。
他們將會繼續恢復原有的行動軌跡,回到漫漫的惡土之中,活躍在荒坂掌握不到的荒原世界。
至於素子?
她是消失得最快的一個。
在軍用科技特種部隊服役的時候,她和自己的隊員沒少和荒坂在明裡暗裡地死鬥。
對於他們那套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一個沒注意,就和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飛快。
稍微在原地搜尋一會兒,人就已經跑到了幾百米開外去了。
為了素子的安全,羅琦還特意在黑市上購買了一大堆型號五花八門的迷你無人機,全部都改裝焊接成自爆小導彈,掃描到荒坂的人就直接一股腦地衝上去。
衝向車子的就是能夠短時間癱瘓車載系統的EMP,衝向人堆的就是搭載了鋁熱劑的燃燒無人機。
跟下雨似的。
一架也不貴,成本從便宜的數百歐到上千歐不等。
統一加裝一些便宜的老版本晶片,由一個由軍用控制軟體簡化而來的本地程式指引,用後即銷燬。
手法並不比那些喜歡改裝的民間愛好者或者各大幫派的技術員高明多少,但勝在不差錢,軟體硬體都跟得上。
上百架破爛無人機出現在荒坂部隊面前的時候,他們的確是懵逼的。
隱藏在黑暗裡或者單純地吊掛在牆壁上,看到人就發出巨大的噪音,直接衝臉。
多少有點“萬歲衝鋒”的意思了。
有不少被擊落,有不少沒產生多少殺傷,但足夠噁心人。
地面部隊趕不上,空中飛行器又要被飛彈打下來,兩條腿走路更是望塵莫及。
可把他們噁心壞了。
而且這些無人機襲擊主要發生在另一個方向,呈線狀分佈,一路追擊一路冒出來。
但素子的逃離路線,和它並不在一個方向。
可被弄得火大的荒坂部隊,全都追著錯誤的方向去了,跟呆頭鵝似的。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這可能是圈套的時候,素子已經站在岸邊朝羅琦招手了。
……
“……”
看著素子進入駕駛艙,那個被五花大綁的傢伙謹慎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看見羅琦竟然在自己面前秀起了恩愛,於是“嗚嗚嗚”地扭動了起來。
“消停點。”
羅琦白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補充摸摸能量。
雖然對素子的能力很有信心,但每次行動其實都是冒險,值得他好好安撫一下自己和素子的心。
今天的行動可以說是驚天動地。
短時間內,壓根沒有繼續露頭的必要。
暴恐機動隊的班毫無疑問肯定是咕咕咕了,梅麗莎都習慣了。
小妖開著浮空車,也就象徵性地開了幾炮,破壞了一下夜之城的路面工程,然後就直接一副“這事兒和我無關”的態度回到了總部。
果不其然,稍晚一些的時候,荒坂的公關部就發來了帶有譴責性質的檔案,質問暴恐機動隊為甚麼在這種“公共暴恐性質”的案件中不作為。
對此,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回應是——
以前我們要管的時候,你們說這是公司內部的事務。
現在我們不管了,你們又說我們不作為。
傻逼,滾。
嗯……
好吧,並沒有這麼粗暴,但反正傳達的意思是這樣的。
於是荒坂就留下來一大堆諸如甚麼“荒坂對這種破壞執法部門和公司之間關係的行為表示非常遺憾”和“你們要為自己的不禮貌的魯莽行為負責”的場面話,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哦~真可怕~
電話被轉到了梅麗莎手上,她還沒來得及把對面罵哭,就聽到了忙音,略微有些不爽。
不過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羅琦乾的,他這些天忙活的時候可都沒揹著她,一回家進屋就看見滿地的無人機。
據說還有一些是他和那些安全屋的小夥伴們一起趕製的,保羅也摻和了一腳,總而言之就是挺鬧騰的。
不過菅雄勝死了,這的確是個好訊息。
底層打工人不一定,但公司的那些個高層,有一個算一個,每兩個槍斃十三輪合計半個鍾,絕對沒有冤假錯案。
而此時,羅琦和素子已經在皮皮蝦號裡面架起了早就準備好的鍋碗瓢盆,開始今天的晚飯——
火鍋!
還是個鴛鴦鍋。
“紅湯下肉,白湯燙菜,美滋滋。”
羅琦從迷你冰箱裡拿出了早就分好的五花八門的菜碟,一口氣往鍋裡面倒了好多堪稱奢侈的料。
現在的這個汙染情況,無汙染的肉貴得離譜,菜也沒有更便宜。
很快,一股濃郁動人的味道,就在沉在海底的皮皮蝦號艙室裡瀰漫開來。
幹碟和溼碟擺開,鍋裡的底料在沸騰,偶爾捲起一些需要多煮個半個小時的東西。
素子還算熟練地用著筷子,從羅琦的碗裡搶吃的。
“咕嚕……”
一個不算明顯的聲音,在火鍋熱鬧的氛圍裡響了起來。
羅琦一側頭,用餘光看到那個傢伙的喉嚨正在上下動,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嗚嗚嗚——嗯嗯嗯——哼——唔唔唔——”
意識到自己的窘境被羅琦發現,她愣了一下,惱羞成怒了起來,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哼叫。
我曾經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無能狂怒了一整天——
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羅琦沒管她,而是和素子吃得不亦樂乎。
於是她溼了——
反正大概就是淚水或者口水,總而言之就是自閉了。
這種可怕的虐待!
這種恐怖的刑罰!
這種喪盡天良的折磨!
魔鬼!這個人就是魔鬼!
羅琦覺得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自己估摸著已經被她瞪得下鍋煮熟三回了。
但可惜的是,並不能。
現在他才是那個折磨大師。
今天的行動的確持續了很久,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很久了,羅琦和素子都肚子空空的,餓得不行。
至於那個傢伙……
不想老實交代?
那就餓著唄。
而且晚上也沒得睡,就這麼繼續被綁在柱子上。
羅琦不僅要睡,還要在她面前睡,抱著素子在又大又軟的床墊和被子裡睡,最好打個美滋滋的鼾,讓她在痛苦和悔恨的淚水中不能自已。
甚麼叫做折磨大師啊(戰術後仰)。
不過事實證明,其實並不用等到那個時候。
羅琦吃個半飽的時候,偏頭一看,她的眼裡已經盈滿了淚光——
那叫一個可憐。
看到羅琦的目光朝自己看來,她不僅沒有露出渴求的表情,反而很堅定地一扭頭,表情委屈得不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讓她沒想到的是,羅琦竟然直接開懷大笑。
缺德得簡直冒煙了。
連素子都露出了微笑,大概就是那種“你好壞,我好喜歡”的感覺。
這是一個溫馨快樂的夜晚,只有一個人受傷了,我不說是誰。
折磨甚麼的,要對症下藥,程度也要把握好了。
羅琦真要繼續一直在她面前擺弄,說不定直接就給弄出反作用了,要恰好卡在她情緒的臨界點,持續不斷地折磨,才能達到“搞心態”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羅琦覺得她不是那種狠辣的角色,而是跟個呆呆的萌新似的,值得調戲一下。
再一次開啟她嘴上的綁帶,羅琦端著一瓶快樂水,帶著“邪魅”的笑容站在她面前。
“老實交代吧,說了就有飯吃。”
毫無威懾力的威脅,甚至有些過於直白了,但是她真的發出了“咕嚕咕嚕”的餓肚子叫聲。
“說吧,你叫甚麼名字?”
羅琦用筷子夾起了一塊剛剛出鍋,沾滿了醬料的肥牛,Q彈可口,甚至還在羅琦的動作下微微搖晃。
逐漸接近了她的嘴巴,但就在她忍不住張口的時候,停住了動作。
“嗚嗚……”
她的眼淚又快滋出來了,“咕,殺了我吧。”
身後的素子只是好笑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為這種別出心裁的“刑訊逼供”方式表示感嘆。
她也看出來了,這個傢伙就是個沒有甚麼經驗的小笨蛋。
不過看在都是奔著刺殺菅雄勝的份上,羅琦的態度還算不錯,沒有真的給她倒吊起來。
要是她來,不會綁在那麼遠的地方,而是直接把她綁在火鍋面前,近距離地感受食物“下鍋出水蘸料再入嘴”的全部流程。
那可就真的大折磨了。
“再問一遍,你叫甚麼名字?”
羅琦繼續說道,“再不說,這就要涼了哦。”
於是,在劇烈的心理鬥爭中,她終於對自己的胃屈服了。
“荒、荒坂寒江……”
“哦,荒坂寒江啊,有點意思……”
羅琦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反手把肉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過了一會兒,他咀嚼的速度越來越慢,然後看向了她。
“你剛才說甚麼來著?”
“荒、荒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