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竹村五郎還是走了,帶著各種複雜的心情。
夕陽都已經落幕,看不見半點輪廓,只有微微發亮的小半天空,證明著它曾經留在這裡。
他拖著沉重的身軀,看著不遠處高聳入雲的紺碧大廈。
荒坂海濱還是那樣的巍峨、高大、沉重、神秘。
在那晚,荒坂三郎大人死後,他以為整個荒坂,都將對荒坂賴宣進行最嚴厲的討伐。
那個時候,荒坂上下都還是被舊部所掌握的老樣子。
可後來,等到賴宣逐漸掌握了大權之後,他們的勢力一腿再退、一縮再縮。
他找到了和三郎大人始終站在一起的華子小姐,期待著她能夠組織起來、振作起來,帶著整個荒坂董事會和東京本部的人馬重新奪回主動權。
而到了現在。
空蟬政變引起的轟動,甚至比荒坂三郎的暴斃還要讓外界震驚。
他的死是荒坂帝國動盪變換的開始,而發生在空蟬會堂裡的大屠殺,則是這個時期又一個衝突巔峰。
在搞定他們這些保守派和反對派以後,荒坂賴宣徹底不知所蹤。
沒有人能接近他。
但來自他的直接指令,又飛快地在全世界範圍內的荒坂勢力之間流轉。
FACS和飛鳥派,這些來自日本本土的傳統反對勢力,是荒坂賴宣除了內部的反對聲音以外,最大的阻礙。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朝著波瀾壯闊的浩大聲勢方向駛去。
可這一切,也唯獨和竹村五郎這樣落寞的老人無關。
沒有人在乎荒坂三郎的死了。
就算是真相大白於天下,外界也不過是利用這一點來攻擊荒坂賴宣而已。
而比起荒坂賴宣,竹村五郎這個荒坂家的忠臣,更厭惡於那些荒坂家的敵人。
幾乎失去了一切值得奮鬥的目標,竹村五郎知道這很離經叛道,但他仍然忍不住一直想起羅琦的提議——
幹掉那個荒坂賴宣的幫兇,在賴宣殺死三郎後為他處處奔走的打手。
亞當·重錘。
理論上來說,重錘是荒坂的員工,為了荒坂出生入死了幾乎一輩子,雖然慣有兇殘之名,但這並不妨礙他是一個著名的殺人機器。
竹村五郎對於重錘其實沒有太多的惡感,頂多是覺得一個大活人改造成那個樣子多少有點離譜。
在三郎大人身邊的侍衛,一定要符合他的身份。
比如像自己這種的。
而亞當·重錘,有些太粗獷了,也得虧荒坂賴宣看得下去。
如果羅琦知道他的想法,多半會笑他。
不過竹村的確有這個資格說這話。
在他的義體沒有被關閉之前,那可以說幾乎是荒坂裡面最能打的人。
無論身體素質還是戰鬥素養,都是頂尖的。
更別提那一身價值連城的頂級定做戰鬥級義體,幾乎凝聚了荒坂科技的全部結晶。
羅琦倒是很好奇,他的全盛狀態是怎麼樣的,只是現在看起來沒有機會了。
而亞當·重錘。
比起侍衛,他更像是一個人形坦克。
比起人類,他更像是這一身全機械化身體的生物處理器核心。
那是一個介於機械和人類之間的東西。
他不是一個好保鏢,沒辦法像竹村那樣給予保護之人全方位的防護。
羅琦也很好奇,荒坂賴宣為甚麼會選擇重錘作為自己的保安頭子,因為他更適合出現在戰場的第一線上,而不是風平浪靜卻又隨時可能爆發危機的後方。
不過聽竹村的講述,再加上實際情況的分析,他大概理解了——
亞當·重錘,是那時的荒坂賴宣為數不多能用的人了。
那個時候,整個荒坂都被三郎捏在手裡,他甚至連造反的啟動資金都沒有。
於是本著“和老爹對著幹”以及“資敵”的想法,他偷了實驗室裡的Relic,準備賣給競爭對手,總部在英國的網路監察。
不過他選擇的地點,是夜之城。
只是這一切都被荒坂三郎看在眼裡,於是就帶著華子追了過來。
但沒想到,到頭來,最倒黴的竟然是竹村五郎。
如果他甚麼都當做沒看見,那他現在還是高高在上的荒坂頂級人物,荒坂皇帝的貼身侍衛。
即便被賴宣所不信任,那也依然可以避嫌,轉到其他位置上,繼續當自己的人上人上人。
所以要羅琦完全不欽佩他,也是很難的,但要認同,那就更難了。
他們之間對於對方的想法都是很複雜的。
竹村明明知道羅琦在利用他,但是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讓他沒有立刻劇烈地反駁和拒絕。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的是,荒坂賴宣下臺,然後華子小姐成為新的王。
只是現在看來,純屬痴人說夢罷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了為荒坂殉葬。
就像那些日本古代的武士一樣,切腹自盡。
但他還沒看到荒坂未來的樣子。
如果有一天,荒坂真的沒有希望了,無論賴宣還是華子亦或者其他人都不能挽回帝國的頹勢,也許他才會那麼做吧。
而現在。
“真是個……惡魔。”
在竹村五郎的腦海裡,羅琦的聲音愈發地清晰起來。
就好像正在露出邪惡微笑的惡魔,和他做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買賣——
你還不能就這麼死去,難道就如此善罷甘休,帶著遺憾和怨恨死去嗎……
殺了亞當·重錘……
殺了他,為三郎大人報仇……
竹村突然間打了個哆嗦,猛地一回頭。
有些失焦的街面上,長長的漫無盡頭。
天色尚未完全黑暗的亮度下,沿著路面前進的車流,頂著一對對的車頭燈,匯成了一道起伏的光之長河,有些朦朧。
沒有人在他身後,更沒有人在他耳邊呢喃。
而在遠處樓頂的羅琦,雙手抱胸,看著失魂落魄、混沌迷惘的竹村五郎,拖著沉重的身軀,逐漸消失在視野的範圍裡。
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這樣一個真實到罕見的人。
如果他是自己這一邊的,那麼他就有理由幫助竹村,完成自己的夙願或者說復仇大業。
但他不是。
而羅格和強尼是自己人,所以羅琦會幫他們全心全意地對付重錘。
是時候去趟來生了,把最近的事情都理一下。
於是,夜幕降臨的時候,一如既往熱鬧的來生,迎來了一個每次出現都會引起關注的人。
“你好啊。”
羅琦嘴裡咬著一顆泡泡糖,一邊走一邊和門口的埃默裡克打招呼。
“嗯。”
埃默裡克只是習慣性地點點頭,看清楚是羅琦以後,又補充了一句,“你也好。”
甕聲甕氣的,聽起來有些粗獷。
有的人回因為他的氣場而不敢和他多攀談,那些妄圖透過油嘴滑舌的話術透過這扇大門的、還有惱羞成怒想要強行訪問的,無一例外都被他丟了出去。
所以人們不一定很怕羅格,但一定很怕這個門神。
然而實際上,這是個只要有寒暄就必然會回應的傢伙,還算是蠻可愛的。
雖然貌似只有包括羅琦在內的極少數人get到了這一點。
埃默裡克沒有多說話的時候,就等於說明了今天來生無事發生。
確切來說,是特別的事兒。
畢竟這裡的基調,就是每天和槍林彈雨以及生生死死打交道,死點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都在“正常”和“風平浪靜”的範疇內。
路過吧檯,克萊爾一眼就捕捉到了羅琦的身影,朝他打招呼。
“嘿。”
“嘿。”
羅琦也回應了一下,然後習慣性地坐在椅子上。
“老樣子。對了,你今天也上班?我以為你要趕著工期改車呢。”
“那是當然,畢竟這裡的工作才是我的主業。”
克萊爾熟稔地給羅琦整了一個超大杯冰塊橙汁,酸酸的、算不上甜、還有一些橘子皮也被渣進去的苦澀味道。
但是羅琦喜歡,因為這就是正兒八經的橙汁該有的樣子。
“我現在只接定做單,全得預約,否則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喲,一下就高檔起來了。”
羅琦一陣子沒有去拜訪她的車店了,沒想到都已經改了經營模式了。
也對,要不三天兩頭關大門,不知道的還以為跑路了。
“光是熟人的生意我就做不完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帶學徒。”
克萊爾開始擦吧檯,一邊和羅琦攀談。
“有一門吃飯手藝就是好,錢都掙不完。”
羅琦對這類靠自己雙手吃飯的人,總是抱有額外的善意,“我先走了,羅格還在等我。”
“誒,等等。”
克萊爾突然間想到了甚麼,問道,“我們的群聊,怎麼被改成‘相親相愛一家人’了?”
為了方便溝通,幾個因為某個事情而經常接觸的人,羅琦都會建一個群聊,然後把大家拉到一起。
他們的PDA或者通訊硬體上都被羅琦找保羅定做了一個小外掛,可以繞過網路監察的流量監控,只要不被駭客專門盯著,基本上不會被監視,算是挺安全的交流方式。
而安全屋的群聊,就被羅琦改了名字——
相親相愛一家人,
“怎麼?這名字有問題嗎?”羅琦問道。
“沒甚麼,就是聽起來像我爹會起的名字。”克萊爾笑道。
羅琦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入住安全屋的人,對於羅琦來說都有特別的意義。
基本上來說都是過命的交情,並肩作戰過,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那種。
他和克萊爾認識的時間,幾乎也就是第一次走進來生到現在的時間,更別說兩個人還一起參加過死亡競速賽,那可是車毀人亡兩個人誰也別想逃的那種。
羅琦幫她報了亡夫之仇,之間的鐵桿關係早已不用多說。
而其實理論上來說,巴里和瑞弗也可以搬進來的,但他們倆和傑斯敏一樣,都有自己的生活。
瑞弗需要經常去自己姐妹家照顧三個侄子侄女。
巴里則是孤家寡人,但總礙於大老爺們的面子,不好意思過來當“累贅”,所以乾脆就在影子部隊的基地長住。
在巴克爾家族混的時候,威廉和V是老朋友,安娜也是被他們救過命的,後來家族炸裂,來夜之城全靠羅琦收留和引薦。
小命、住處和工作,都是他給的,而且從來不要求他們付出甚麼,只是把他們當成朋友一樣對待。
他倆也把羅琦當成自己人,說有事兒絕對不縮,甚麼危險的黑活兒都敢在旁邊幫襯,那叫一個可靠。
羅琦篩選人的方式很簡單——
只要拿出善意,看看對方的反應就行了。
那些給了再造之恩還當白眼狼的,連長墳頭草的機會都沒有。
朱迪和艾芙琳就不用多說了。
這麼一看,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確實也沒甚麼問題。
來到羅格所在的卡座,她正在和人談些甚麼,不過很快,沒讓羅琦多等,羅格就結束了談話。
那人走了出去,沒有多看。
穿山甲讓開位置,但羅琦並沒有走進去,而是看著羅格說道。
“走吧,去‘那裡’,我問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情報。”
“好。”
羅格也沒有多問,而是跟著羅琦,帶著穿山甲,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電梯,驗證後開始向面板上並不存在的下層下降。
這個地方的存在,是秘密。
而最大的秘密,就是強尼。
“安德斯·赫爾曼,他還在你這裡嗎?”
羅琦問道。
“嗯,問這個做甚麼?”
羅格心裡已經有了預想。
“沒甚麼,如果你確定他可靠,不會逃走以後把秘密公之於眾,那我可以和他談談。”
“如果不呢?”
“那就最好讓他永遠閉嘴。”
電梯繼續下降,直到抵達樓層,對門緩緩開啟。
“我覺得沒問題。”
羅格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那就好。”
羅琦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去。
在這片地下室的地下室裡,有一片巨大的空曠地帶,足夠隱藏一個小型工廠。
除了儲存大量的貨物,就只有另一個功能——
安德斯·赫爾曼的Relic實驗室。
不過不是荒坂的那一個,而是羅格出資出人組建的。
在地下呆到快發狂以後,羅格終於同意了赫爾曼去享受一下陽光的請求,不過身邊隨時都跟著自己的人手,以防他逃跑。
面部和身體輪廓也需要進行遮掩,免得被人認出來。
這樣的行為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他的精神狀況還算穩定,每天除了研究設計新的強尼軀體,就是繼續琢磨Relic的升級方案。
不過,今天的羅琦,將會給他帶來一個新的訊息。
“赫爾曼。”
羅琦出聲,吸引了那個坐在桌子面前,對著電腦上的圖紙思考的身影。
雖然這裡已經不是荒坂的實驗室,但他依然每天堅持穿著白大褂,也許這是一種習慣,也或許這是一種追求。
自命不凡的人總是這樣。
而有能力的人,的確有資格自命不凡。
“是你。”
赫爾曼轉頭,看到隨行的還有羅格和穿山甲,就知道這不是一次隨意的拜訪。
雖然羅格也經常下來檢視強尼和工程的情況,但親自陪同下來就是另外一個意思了——
有重要的事情。
“給你帶來一個訊息,荒坂對於Relic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羅琦開門見山地說道。
完成了?
羅琦旋即就看到赫爾曼的臉上出現了各種複雜的表情。
對於一個前Relic首席設計師來說,這是一個很不簡單的訊息,雖然他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五味雜陳,這話真不是隨便說說。
赫爾曼現在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在默默地思考。
“我已經帶走了大部分重要的研究資料,他們是從頭做的嗎?”
在接受了這一情況之後,赫爾曼的第一反應就是問問題,不過他很快就自己打斷了自己。
“不、不對,就算是找十個我過去,也不可能這麼快,他們肯定是自己重新調配出了新的引數……”
“等等!”
赫爾曼突然間意識到了甚麼。
在這裡待了太久,他都幾乎忘了,自己當初被荒坂三郎本人委託以如此重任的最終目的。
“荒坂三郎要活了!”
“對,但也不完全對。”
在羅格和穿山甲以及強尼錯愕的眼神裡,羅琦說道。
“Relic完全版,不,Relic2.0……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對吧?雖然技術已經完善了,但最大的問題出現了。”
他雙手一攤,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荒坂三郎的人格複製體被刪除了,他的兒子親自帶人刪的。”
窩巢?!
從羅琦口中聽到訊息的時候,眾人都是懵逼的。
荒坂賴宣這個世紀大孝子的名號,這百分之一萬地坐實了啊。
“你是說,原本荒坂三郎還活著?!”
身體處於關機狀態,現在整個人都在Relic裡面活動的強尼,用揚聲器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曾經是,和你現在的狀況差不多,但現在沒了。”
羅琦淡定地說道。
“先不管人格的問題,載體呢?Relic晶片的人格轉移要求是很苛刻的,如果宿主的身體配型不合適,人格會受創的。”
赫爾曼立刻急切地問道,“他們解決這個問題了?”
雖然現在荒坂Relic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了,但作為曾經有關的人,他下意識地把自己代入了進去。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取得了進步自己會羨慕嫉妒,但他們失敗了自己也會遺憾。
就很矛盾。
“荒坂三郎本來打算利用他兒子的身體復活,不過現在是沒戲了。”
羅琦說道,“誒?你不是Relic的首席設計師嗎?你不知道嗎?”
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不知道,荒坂三郎大……他沒告訴我這些,我以為他打算重新克隆一個身體……這……”
赫爾曼也驚呆了。
那可是親兒子啊!
Relic的人格轉移其實是不完善的,問題就出在覆寫這個階段。
除非找到和原體完全相同的大腦環境,否則覆寫不僅會抹除載體的原先意識,覆寫進去的人格也會產生一定的錯誤。
簡單來說就是,並非百分百一致。
誰會希望自己復活以後缺失一部分呢?
赫爾曼明白,這項技術繼續發展下去,遲早可以完美化。
但他沒想到,荒坂三郎竟然早早就把自己複製了。
按照他的身體情況,還能坐飛機從東京飛到夜之城,多撐個十年八年不是問題的。
最可怕的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犧牲自己的兒子。
包括赫爾曼這個技術專家在內,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哆嗦。
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