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地點距離荒坂海濱並不遠,其實就在能看到紺碧大廈的地方,一條通往海面的長長階梯,上面就是人來人往的海邊商業區。
竹村見到羅琦的時候,他正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把石子,一個一個地把它們丟到海里。
只不過這個距離的確遠得離譜。
他只是彈一下手指,那個石子就跟暗器似的,“嗖”一聲飛了出去,然後飛出相當遠的距離,這才在重力的牽扯下斜著插進海里。
“為甚麼選寨這種地方?”
豬村烏郎……哦不,是竹村五郎走到了羅琦身邊,然後坐了下來。
“不行嗎?”
羅琦甚至都沒有轉頭,而是自顧自地打著石子兒,直到把所有的“彈藥”都浪費乾淨為止。
“可以,只是,窩以為泥會選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竹村五郎看起來沒有甚麼架子,當然,要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還能擺譜兒,那羅琦絕對站起來調頭就走。
“安全?”
羅琦拍了拍手,然後學著他的口音說道,“寨椰汁城,妹有荒坂找不到的人——這可是你說的。”
“再說了,你現在對荒坂沒有威脅,我也不怕荒坂,所以選哪裡都無所謂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想去紺碧大廈裡面和你坐著喝會兒茶。”
聽完了這些話,竹村五郎並沒有直接發表意見,而是打量了羅琦一會兒才開口。
“泥變得……更加……猖狂了。不要誤會,我是說中性的那部分。”
竹村五郎說道。
“而你卻變得暮氣沉沉的,我是說實在的那部分。”
羅琦一點兒也不吃虧、哪怕是壓根沒吃虧的時候。
對於竹村這種半個敵人的存在,羅琦可就沒有對待自己人的時候那麼溫柔了。
簡單來說,就是話裡都帶著刺兒。
他覺得竹村這個人還可以,只可惜這輩子選了荒坂,不過要不是荒坂,他現在搞不好還在貧民窟裡廝混、根本沒有受教育的機會,運氣差的話,甚至早幾十年就去投胎了。
所以對荒坂的感情,他的確是有理由的。
但羅琦不喜歡荒坂,所以只要竹村一天不放棄維護自家的主子,那他就不可能太心平氣和地和竹村交流。
“泥叫窩出來,就是圍了說這些?”
竹村五郎有些不開心了。
好吧,羅琦覺得自己必須得收回一半的話。
竹村的確是灰心喪氣了,但還沒有徹底放棄。
人活著就有希望,至少能給荒坂華子這個三郎的後代做些甚麼再死也不遲。
“讓我猜猜……你這麼絕望的原因……該不會是荒坂三郎那個老不死的永生計劃失敗了吧?”
羅琦摸了摸下巴,開始了今天第一個有意義的話題。
他叫竹村五郎出來的確不是為了嘲諷和挖苦的。
而是為了套話。
“……!!??”
竹村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驚訝到一半被強行壓下去的聲音,以及配套的震驚目光和肢體動作。
“說中了。”
羅琦拿出PDA,在自己的第一個問題備忘錄上打了個勾。
“第二個問題,荒坂賴宣雖然已經解決了大部分的政敵,但日本的本部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現在非常缺人手來替換他爹的舊部,沒錯吧?”
“……泥怎麼……不,窩不會告訴泥的。”
竹村五郎想要說些甚麼來強烈地駁斥和打斷羅琦,但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他知道,羅琦就是一個狡猾的小混蛋,自己所說的任何維護荒坂的話語,都有可能被套出一些秘密來。
“好,這個也猜中了。”
羅琦在竹村又氣又無可奈何的眼神中,打上了第二個勾。
“接下來的是……賴宣之所以遲遲不進行軍演的緣故,就是他能直接指揮的艦隊和軍隊力量,需要留一部分在日本本土維持秩序。”
“狗了!”
接下來的話被竹村給狠狠地打斷了。
“不要寨試圖從窩這裡得到情報了!泥再雞續問的話,窩立刻就肘!”
竹村五郎雖然很想罵人,但長時間教育所帶給他的禮儀素養,還是讓他強行壓制了下去。
不過這口音聽著喜感極了,甚至就連最後一點嚴肅感也給沖淡得差不多了。
“OK……不說了、不說了……”
羅琦滿臉都是可惜的表情,笑著終止了自己的玩笑。
不過還是給第三個問題打了一個勾。
趁著竹村五郎不注意,一口氣連探三個不太確定情報的口風,羅琦這操作,基本上是屬於‘來騙、來偷襲’的範疇。
甚麼要不要臉的。
血賺!
“哎……”
對於羅琦嘚瑟的行為,竹村五郎只是嘆了口氣,然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幾次好奇心所引起的對話,都被他硬生生地終止了,直到……
“我看你似乎想說甚麼,想問就問吧。”
羅琦往後仰靠,手肘撐在高一級的臺階上,就這麼看著遠方逐漸向海平面傾斜的落日。
紅色開始出現在名為天空的調色盤裡,然後像流動的液體和氣體,在上面繪製千變萬化的圖案。
“泥說的那些,有多少人知道了?”
竹村五郎最後還是問出了不出羅琦所料的問題。
這個傢伙,到了這個時候,心裡還是在惦記著荒坂的秘密有沒有被洩露出去,會不會造成損失。
“幾乎沒有,大都是猜測,不過我想應該瞞不住聰明人。”
羅琦如是說道。
“好了,這個問題是免費贈送的,接下來要問問題的話,就拿情報來換吧。”
然後他就看見竹村五郎的眼鏡瞪大了一下。
“泥怎麼,和那些中間人一樣,把甚麼都當做生意。”
可以看得出來,竹村五郎對中間人這個專業並不是很有好感,實際上,他對僱傭兵也一樣。
認為這些人都是小偷小摸的賊,而且還要侵犯大德大義的荒坂的利益。
至少在他的教育環境裡,世界是長那個樣子的。
關於這一點,羅琦已經懶得去和他爭辯了,況且他年紀也不小了,想要改變這從少年時期就根深蒂固的認知,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你也沒把我當朋友,不是嗎?”
羅琦說道,“當朋友,別說情報了,子彈我都幫你擋。”
竹村沉默了。
他們兩個的確不算朋友,但又不是陌生人,更像是彼此認識、但相互之間又沒有直接衝突的對手。
只是這個對手,也並沒有很般配。
羅琦從來都沒把竹村當成正兒八經的敵人,而更像是一個傻不拉擦的被荒坂洗腦的倒黴蛋。
“既然這樣……”
竹村五郎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道,“荒坂大人的計劃,泥是怎麼知道的?”
“你是說‘無線續杯’那個?”
羅琦轉過頭,用吊兒郎當的姿勢說道,“很簡單啊,不過你拿甚麼來換呢?”
無線續杯?
竹村五郎沒聽懂這種年輕人的說法,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指的就是那個永生的計劃。
“泥想知道甚麼?”
竹村五郎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似乎並不知道羅琦要甚麼,於是問道。
“不過,必須是等價的交換,不要把窩當成白痴。”
“當然沒有,你不是白痴,只是個呆子。”
羅琦笑著說道,然後就被竹村的用臭臉瞪了一下。
“我想知道,荒坂三郎的計劃具體進行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了?
這可是大秘密。
竹村烏蘭剛想開口反駁,就被羅琦搶走了發言權。
“別說這是甚麼機密了,對於別人來說這個是了不得的事情,但我可是……對吧,懂的都懂。”
羅琦使了個眼神,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對於永生而言,外人幾乎是完全不瞭解,也不知道這件事的。
他們只知道,荒坂的皇帝利用最先進的抗衰老技術,續命到了一百五十八歲,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但羅琦,可是親自經手過Relic的人,怎麼會不知道這破玩意兒是用來幹啥的——
值得一個一百五十多歲的老古董,從幾十年前就開始佈局、投入數以億計經費的專案,怎麼都不可能是用來開水上樂園的吧。
除了古今中外無數權貴都想要的永生,還能是別的甚麼呢?
“……好吧,其實窩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竹村五郎說到這個的時候,情緒有些低沉,“是華子小姐告訴窩的,那個時候,窩們的計劃已經被完全摧毀了……賴宣,徹底殺死了踏的父親。”
在情況最糟糕的時候,荒坂華子睡覺都不踏實,生怕門外衝進來一個突擊隊,直接給他們全揚了。
不過後來經歷了幾次博弈,她手裡所有現成的、可籠絡的、有希望的資源,全都被解決掉了。
包括但不僅限於那些三郎舊部。
小田三太夫現在也和竹村五郎一樣成了落水狗,被遠端關閉了全部的義體。
而竹村,也是在他們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以後,才被同樣陷入絕望的荒坂華子告知了實情——
荒坂三郎早就料到自己遲早有死去的一天(這他喵不廢話),所以最經常乾的一件事情就是利用發展完全的靈魂殺手技術,把自己的人格意識體的副本,複製儲存起來。
甚麼?
用靈魂殺手會殺死本體?
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兒了。
強尼·銀手被靈魂殺手幹掉的時候,才2023年,現在都過去54年了,多少得有點技術進步吧。
而他儲存自己的人格地方,也正是大名鼎鼎的神輿。
神輿是荒坂三郎主導的主要專案之一。
位於荒坂控制的網路空間內的資料堡壘裡,伺服器位於地球周圍的軌道站上。
這裡儲存著來自“保護你的靈魂”計劃的客戶的數字化人格,也就是“Relic1.0”的資料庫,以及這些年來利用靈魂殺手捕獲的受害者人格。
不過前者只是死資料,沒辦法塞到“Relic2.0”裡啟動對宿主的意識覆蓋。
羅琦、V還有傑克奪走的Relic,就是2.0版本的試驗版,不僅不穩定,覆蓋的程序還需要非常之久。
荒坂三郎所等待的,毫無疑問就是2.0版本的穩定版。
而神輿作為荒坂最高階別的資料要塞,機密等級也是極高的。
有關神輿接入點具體現實位置或技術規格的資訊,全部被歸類為特殊檔,任何試圖瞭解或者訪問有關資料的請求都會被拒絕。
但是呢,接入點又同時可以在世界各地的各個重要荒坂總部找到。
在夜之城的北美荒坂總部的接入口,叫做“伊邪那岐”,就在荒坂塔底下。
要訪問該設施,荒坂員工必須首先擁有有效的“Kisen(貴賎)”授權級別,然後進行註冊並獲得所請求會話的許可。
如果該員工還想將該設施用於研究目的,他們將需要輸入由“荒坂研究操作部門”代理負責人頒發的許可證號,並且這個過程的所有會話都將被記錄。
如此固若金湯、密不透風的防守,光是聽著就讓羅琦覺得頭疼了。
要是他們那天打算去偷的不是那枚被荒坂賴宣偷走的試驗階段晶片,而是神輿裡的資料,那估摸著完全就是去送死的。
對於荒坂賴宣而言,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也正是他徹底黑化的原因。
在報復性地從安德斯·赫爾曼的實驗室帶走Relic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直到,他知道了Relic的運作機制,以及荒坂三郎想要達到的目的以後——
別忘了,Relic內的人格進行替代,首先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宿主。
必須得是活著的,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另一個世界線的V,是因為恰好腦死亡,才觸發了Relic的自動修復機制。
但凡身體機能爆炸,他活過來又會因為身體歇逼而再次死去。
真正的完全版Relic,是可以只覆寫掉人格的禁忌之物。
那麼問題來了:
荒坂三郎想復活,會找甚麼樣的身體呢?
A.和他本體高度匹配的人
B.有血緣關係的人
C.親兒子
荒坂賴宣表示很淦。
於是他就黑化了。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還繼續偽裝成甚麼都不知道的小綿羊,繼續當那個兇巴巴、但卻不知道真正大計的白痴。
直到發生了“空蟬政變”。
荒坂賴宣召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荒坂話事人,其中包括幾十個手裡拿著最重要權力的各個董事會成員。
然後進行了一波瘋狂大清洗。
羅琦覺得自己運氣挺不錯的,至少親自當了一次歷史的見證者。
這也是為甚麼他會選擇發動山車爆炸案,來嫁禍於軍用科技。
因為荒坂華子已經不再是那個親愛的妹妹了。
她對自己的愛,只是對於兄弟的和睦。
而在這之前的幾十年裡,她是一個被荒坂賴宣始終豢養在鳥籠裡的金絲雀,一切意志和行動都為了父親大人。
在父親和哥哥之間,她會選一萬次的父親。
即便三郎需要用賴宣的身體來進行返魂。
“哇哦。”
羅琦發出了一個簡短的音節來表示對這件事情的感嘆。
他知道荒坂三郎的計劃很牛逼,但沒想到竟然已經到了可以實施的階段了。
不對。
甚麼階段,這都他喵的已經完工了!
回去得找安德斯·赫爾曼談談,看看這招能不能用在強尼身上,別的不說,好歹別讓他活得那麼憋屈。
這樣一來也就不用和奧特做生意了,直接利用現成的Relic技術,還有克隆技術,就可以直接整一個有血有肉的強尼人間體出來。
前提是,他有辦法從荒坂搞到這個技術。
不得不說,荒坂三郎這種動輒跨越幾十年的陰謀,的確震撼了羅琦一小把。
也就是一小把。
再牛逼,不也被孝死了?
而且更絕的是,荒坂賴宣還親自去神輿,把有關荒坂三郎的所有備份全部給刪除了。
賽博空間版的挫骨揚灰、魂飛魄散了屬於是。
“真你媽孝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羅琦給荒坂賴宣點了一個大大的贊。
然後就看見竹村的臉全黑了。
“咳咳……換個話題換個話題,這個結束了,下一個問題互換。”
在竹村五郎氣到爆炸之前,羅琦明智地轉移了話題。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羅琦看著海面,突然間覺得這些發生在無數人看不到地方的事情,真的有些魔幻了。
只能對著已經將天空大半染紅的落日,長吁短嘆。
“荒坂賴宣掌握了幾乎所有的主動權,而且……就算是你們贏了,也只能推荒坂華子上位了吧?”
“這個算問題嗎?”
竹村五郎經歷了這麼多三觀震碎的事情,同樣也麻了,所以情緒還算穩定。
他最傷心的,還是有關“死者蘇生”的事情,荒坂三郎大人竟然瞞著他這個最衷心的貼身守衛。
有一種,突然間狗狗落淚的衝動。
對此羅琦只能表示,給人當狗是這樣的。
“只是好奇,你不回答也可以。”羅琦說道,“你要說這是關心也可以。”
關心嗎……
竹村五郎突然覺得有點悲涼。
到了這種地步,最關心自己個人的,竟然是一個曾經被自己認為是敵人的人。
“保護華子小姐,然吼回倒東景,雖然……賴宣可能不會讓踏離開。”
竹村五郎已經累了。
他只希望荒坂華子能夠回到家鄉,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意思吧。
畢竟連華子自己都明確表示,沒有鬥爭的希望了。
哦,當然主要還是,親爹靈魂都被揚了。
噗嗤。
一想到這裡,羅琦就喜不自勝。
“泥笑甚麼?”
竹村五郎對羅琦的突然發笑表示了小小的憤怒,他覺得這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羅琦就差沒把嘴角咧到天際線了。
他受過專業的訓練,一般不會笑,除非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荒坂三郎寄了。
好死!開香檳咯!
羅琦決定回去的時候,和羅格以及強尼這些知道Relic和靈魂殺手內情的人,好好地慶祝一下。
V和傑克這樣的年輕人對於荒坂的恨意,更多來自於生活和社會中的壓迫。
然而,只有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才知道得更多。
“那啥,我有個主意。”
羅琦看著竹村五郎,突然間靈光一現。
“你恨賴宣嗎?”
竹村五郎沒有回答,而是用嚴肅的表情回答了——
你在說廢話.jpg
“那你恨他的幫兇嗎?”
“我這裡有一份計劃——幹掉亞當·重錘,咱倆合計合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