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方向以後,瑞吉娜和他的團隊飛快地行動起來。
他們需要儘可能快地趁著熱度,把荒坂所做的那些齷齪事情上升到一個人們普遍用道德譴責的程度。
關於荒坂所做的事情,或者說公司們所做的事情,其實很多人已經麻木了。
但這個東西就像是一種慣性,當習慣了以後,人們就會漸漸忽視它的本質,需要經過局外的提醒才能恍然大悟。
就像這片曾經叫做美利堅的土地上,人們已經習慣了被藥物控制。
卻忘了在上個世紀的時候,整個國家曾經發展過轟轟烈烈的全面禁毒運動。
雖然最後以失敗告終。
濫用藥物和藥物成癮,和貧窮一樣,紮根於底層人民的生活的每一處。
像強尼這樣的搖滾明星,甚至以磕藥磕得有多猛為傲,這不僅在那個年代是常見的,在2077年情況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愈發的擴大化。
不過,他接觸這些成癮藥物的原因是當時的朋克搖滾文化?
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開始接觸搖滾前,他是美利堅軍隊的一名士兵,和其他大頭兵一樣被髮往了中南美洲的戰場上。
在軍隊當中,濫用藥物的情況比任何地方都更加嚴重。
舊美國的崩潰是必然的。
它的問題在於,這個國家身上已經有太多問題,但無一不是無法被解決的。
在這樣的環境裡,羅琦能和瑞吉娜這樣看起來整天只注重自己生意的人成為朋友,說到底還是因為志趣相投。
在大家都寧願被軟性藥物控制的時候,瑞吉娜卻告訴他,她需要一些樣本來研究賽博精神病的治療方案。
走出這棟已經被廢棄、但卻被瑞吉娜改造成自己據點的刃(YAIBA)公司舊大樓。
羅琦站在大街邊上,身旁不遠處就是臭氣熏天的垃圾箱。
偶爾有很符合下城區品位和檔次的車輛,從自己前面經過,擋風玻璃上全是髒兮兮的汙垢。
羅琦有時候會懷疑,這些多活一天算一天,而活著每一天又是折磨的矛盾的底層市民,是否會對荒坂究竟幹過多少惡毒的勾當有興趣。
在他們臉上羅琦看到了太多的麻木。
一個帶著超夢頭環還有激素注射器的女人走了過來。
頭上戴著一頂髒兮兮的白色棒球帽,褲子是那種分段式的便宜芳綸材質,腳底下踩著一雙已經因為長期使用而有所塌陷的拖鞋。
她的眼睛吸引了羅琦的注意。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有著長長的睫毛、很大很寬,當羅琦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水汪汪的東西,是許多小眼睛人士夢寐以求的型別。
但她此時卻佝僂著身體,重心前傾,兩隻手垂在身前,有氣無力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
但是現在看起來卻死沉死沉的,空空蕩蕩的沒有焦點,好像只是掛在腦袋上的裝飾品而已。
在意識到羅琦的目光正對著自己並且攔在路中間的時候,她也只是微微地睜大了嘴巴,露出了有一點痴呆的表情,眼睛表現出了遲鈍的驚恐,然後身體緊繃起來,停下了腳步,緊張地看著羅琦。
而羅琦只是雙手抱胸,武士刀插在腰間,身上是那種在夜之城很難得的乾淨和利落,不多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衣服的布料雖然不算嶄新但是一塵不落。反射的顏色帶著不含雜質的純粹的美感,就好像是從兩幅畫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這樣的人,羅琦有一萬個合法的正當理由把她送進NCPD的戒毒所裡。
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她活在一個大部分窮人都在用不同檔次和劣性的藥物來麻痺自己的環境裡。
把她送進戒毒所裡的唯一結果就是,在短暫的羈押後,戒斷反應嚴重但並沒有接受充分治療的她,被重新放回了街上,帶著一屁股高昂的費用賬單。
他們付不起普通治療的錢,更去不起心理科和戒毒所。
NCPD在每年年終彙報的時候只會告訴你,他們今年又抓獲了多少多少人,然後把他們送到了戒毒所裡。
卻從來不會告訴你,究竟有多少人從此真的遠離了那些毀了他們一輩子的鬼東西。
別忘了現在的NCPD可是一個上市的公司,戒毒所在他們手裡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公益的組織。
“你對荒坂有甚麼看法?”
不知道為甚麼,羅琦鬼使神差地對她問出了這句話。
“荒、荒把?”
她顯然有些口齒不清了,但在夜之城生活多年的經驗告訴她,眼前的這個人地位非常的不一般,同時也非常的危險,如果不想出事情的話,就最好表現得恭敬和順從一些。
“沒錯,荒坂法務部,你應該聽說過他們。”
羅琦很確定,即使是這種底層市民,也很瞭解荒坂。
在涉及公司自身利益上,荒坂可以說是擁有著全球最強的法務部,迪士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個弟弟。
就連拿到了確實證據以後的軍用科技,也沒能在法庭上取得對荒坂的絕對優勢。
而這些生活在陰溝陋巷裡的人,每天聽的最多的話就是——
這是公司財產,這是公司利益,這是公司法務部為了維護公司利益以及市民安全所作出的重要決定。
“荒坂好啊,荒坂好!我們很幸福,很幸福……”
她的聲音比之前突然高了兩個檔次,不過在羅琦的注視下,這種毫無意義的讚頌就慢慢地被壓了下去,變成了在喉嚨裡反覆的咕噥。
“你可以走了。”
羅琦注視了她幾秒,沒有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給她留出了空間。
踉踉蹌蹌地佝僂著背,一步三回頭地觀察羅琦,然後又緊張又惶恐地低著頭,很快離開了。
直到那個女人消失在街角,羅琦的心情依然沒有平復。
一切看起來都很安寧祥和。
這個城市哪兒也沒有變,依然是所有人嚮往的逐夢之城。
羅琦覺得有些沮喪。
他做了那麼多事情,但這座城市似乎並沒有發生甚麼變化,當然也許他的確改變了一些人和一些微妙的情緒,也改變了這座城市在人們腦中的記憶。
但這還不夠。
一個人的力量有時候的確太過微小了,他還不是荒坂三郎那樣的人物。
因為即便是三郎死了以後,夜之城也依然是那個夜之城。
這麼一想,他又覺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不過不管怎麼樣,菅雄勝這個屌毛必須死,這也是他唯一能給這座城市做出的貢獻了。
在科羅納多灣邊上站了許久,羅琦竟然有一種幻覺,以為自己在看一條沒甚麼浪花的江面。
在他發呆的這段時間裡,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槍聲,還有幾次詭異的吵嚷和慘叫。
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會被永不停歇的車流聲和城市喧囂的背景音所蓋過去。
廣告播放著溫文爾雅、動聽悅耳的播報聲,紅綠燈的提示在滴滴滴地響起,偶爾有浮空車保持的巡航速度從頭頂上空掠過,還有夜之城的軌道交通。
靜下來看這個城市是不一樣的。
“滴滴滴……”
揣在兜裡的PDA響了。
羅琦想也沒想,用藍芽耳機接通了。
“喂,甚麼事兒?”
不過對面卻罕見地沒有回應。
羅琦很確定對面那邊沒有嘈雜的人聲,也沒有車輛顛簸和開關門的聲音,打電話過來的人的確就是在傾聽。
“窩是……豬村烏郎。”
很快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在羅琦耳朵裡,讓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原本有些淡淡的憂傷已經被一掃而空,轉而變成了機敏的警惕和迅捷的揣測。
竹村五郎?
這個傢伙現在給我打電話做甚麼?
羅琦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荒坂山車爆炸案發生的當晚。
而再上一次,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晚他跟竹村五郎鬧掰了。
與其說是為了荒坂三郎的那把武士刀“覺”,倒不如說是羅琦壓根不想替荒坂做事兒,決定和竹村分道揚鑣。
不過他們尚且沒有反目成仇。
竹村五郎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替荒坂三郎盡忠。
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他應該已經想通了。從邏輯上來說,他的確應該報答荒坂家族,而不是荒坂三郎一個人。
但。
人終究不是刻板的機器,竹村五郎雖然真的很古板,但他幾乎所有的忠誠和敬意,都是隻為荒坂三郎。
聽起來蠻讓人感動的。
如果這事發生在男女之間,羅琦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這個傢伙肯定老早著就想在山車遊行的時候搞一波事兒。
結果沒想到荒坂賴宣搞的事兒比他還大,直接差點沒給荒坂華子一波送走。
重錘在那晚短暫的亮相過了一次。
羅格在那晚帶著隊伍,嘗試著想要去刺殺重錘,最後無功而返。
沃爾夫當晚作為主角,輾轉於各地,先是炸了山車,又是炸了荒坂分樓,最後跑得影子都沒了。
而羅琦還在為那晚的一地雞毛而東奔西走。
竹村五郎一說出自己的身份,或者說他一露出那自己標誌性的壽司口音,無數的記憶就迅速地湧入了羅琦的腦海,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窩是……瑞克·艾斯里(RickAstley)。”
羅琦謹慎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慎重地說道。
“……你改名字了?”
竹村五郎有時候的確是一個很無趣的人,他一開始以為羅琦換電話了,但很快意識到這就是他本人的聲音,然後做出了最可能的猜測。
然後就換成羅琦無語了。
和這樣子沒有梗的人講話真的是提不起精神。
“開個玩笑而已。”
羅琦轉了個身,背靠在海灣邊的柵欄上,換了個姿勢和他通話。
“找我有甚麼事兒?”
老實說,其實他不是很想搭理竹村五郎的。
他現在完全能夠理解,當初竹村五郎到處打聽訊息的時候,羅格為甚麼會把他強勢地趕出來生了——
沒辦法,這個人實在是太危險了。
他知道荒坂三郎死亡的真相,也願意為之奔走,更要命的是,這些還他媽全都讓荒坂賴宣知道了。
得嘞您,慢走不送。
其實羅琦早以為他已經歇逼了。
但山車爆炸當晚讓他驚訝了一次,而今天,是第二次。
“不對,我比較好奇一件事兒,荒坂賴宣是怎麼放過你的?”
羅琦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
荒坂賴宣的強勢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
他以飛快的速度處理了董事會的人,然後又以飛快的速度召集了全世界各地的主要話事人,並且當場誅殺了大部分支援和傾向於自己父親的舊部。
也就是以保守派為主的三郎派。
荒坂華子毫無疑問,已經被賴宣徹底關進了冷宮裡。
其實那晚羅琦如果有機會遇到竹村的話,他想告訴他,現在回去找荒坂華子聯手的結果,無非是多一個人被荒坂賴宣關起來。
甚至像他這樣的刺頭,能讓賴宣感覺到威脅的話,搞不好連命都保不住。
“踏妹有放過窩,是際上,窩現寨已經是個廢人惹。”
竹村五郎用著“還是熟悉的配方”的彆扭口音說道。
“踏們關閉了窩的犬線,鎖死了厚臺,窩的義體已經妹有恢復的可能了,出非犬部換掉。”
“……也就是說,賴宣覺得你沒有威脅了?”
羅琦猜道。
“椰可以這麼碩。”
可以聽得出來,竹村五郎的情緒不是很高。
“窩出買了窩寄幾,出買了懟荒坂噠人的忠誠,向賴宣宣誓,永遠椰部會背叛他。”
甚麼?
竹村這種老古板竟然願意放棄他那看得比生命還重的尊嚴和忠誠?
這簡直有點匪夷所思了。
可是羅琦並沒有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例如釋然或者頹廢,或者對自己感覺到失望到極點的內疚和自責。
“所以你現在才給我打電話,是因為……?”
羅琦感覺這件事情的發展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是因為畫子小姐。”
竹村五郎的口音還是那麼感人。
“賴宣要煞了踏,窩不能讓踏得逞,因為這是,荒坂噠人墜後的血脈了。”
“可是我聽說,荒坂賴宣不是和他的這個妹妹很好嗎?之前荒坂三郎對他這個叛出家族的逆子很生氣,不也是華子給他求情的嗎?”
這也是羅琦在山車爆炸案中一直沒有搞明白的地方。
荒坂家族其實出過很多傳記,其中都描寫了荒坂賴宣和荒坂華子之間的關係是很融洽的。
甚至包括民間傳說也是如此。
人們最喜歡的就是對這些家族內部的事情進行八卦,尤其是這種高不可攀的家族。
關於荒坂的流言也有很多,但無論是官方的說法還是民間自己的傳說,亦或者所謂知情人士的爆料,有關賴宣和華子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只有一種——
那就是相當不錯。
“窩不太清取,在踏煞……在荒坂三郎噠人過世以後,踏就像變了一個人……性情大便!連華子小姐也……”
竹村五郎的語氣中帶著一些疑惑,帶著一些不解,還帶著一些憤怒。
不過他現在的心境似乎有些微妙,並沒有直接對荒坂賴宣說特別難聽的話。
“不過窩聽說……不,窩敢肯定,賴宣對華子小姐的仇恨……可能是有原因的。”
竹村五郎說道,“賴宣的母親,就是因為生華子小姐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死去的。”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樣有些不妥,於是補充道。
“這個秘密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一定要懶在肚子裡,聽見……算窩求你。”
竹村五郎欲言又止。
“看來這段時間你的確變了很多。”
羅琦感慨地說道,然後又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不過誰不是呢,我也變了很多。
“一個拾去了尊嚴、信仰和忠誠的武士,和落水狗,妹有任何區別。”
說到這裡的時候,竹村還算是有點精神的。
“窩答應了賴宣,補再繼續給踏找麻煩。餓且三郎噠人的舊布,已經幾乎都被煞乾淨了,窩們沒有升算了。窩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保護華子小姐的安全。”
這聽起來的確讓人有些感慨。
甚麼?
惻隱之心?
惻個鬼哦!
只能說好死。
喜歡內鬥,喜歡把所有人捲進來給你們的政治鬥爭當犧牲品?活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不過讓羅琦沒想到的是。
當初來夜之城的荒坂家族一共有三個人,轟動了整個夜之城,但現在唯一還站著的就剩個荒坂賴宣了。
“那這樣你就和你的徒弟意見一致了。”
羅琦想起了那個小田三太夫。
他和之前的竹村不一樣,不想如何給荒坂三郎洗刷冤屈,只想保護好荒坂華子。
而事實也證明,竹村五郎的確沒有那個能力。
“退而求其次。”竹村五郎說道。
“雖然但是,事實已經如此,可你的聲音還給我一種你還繼續搞事情的感覺。”
羅琦覺得那夜之城可就只有軍用科技一家獨大了。
“不要想著反水,你是弄不過賴宣的,而且如果真的把賴宣殺了,那夜之城可就只有軍用科技一家獨大了。”
竹村:……
電話對面只是寂靜。
“是不是突然間覺得自己很委屈?你已經失去了一切,甚至還要失去更多,而這些甚至換不到一個機會。”
羅琦說道。
他見過無數精神崩潰的人,其中那些發動暴恐襲擊的最多。
雖然他從來沒有任何專業知識,也沒有任何心理方面的證件,但的確越來越能摸清許多人心裡的想法。
在夜之城是治不好心理疾病的。
所以這座城市是最缺也最不缺心理醫生的。
“不,既然我已經承諾過了,那麼就算是死,也不會違背自己的誓言的。”
竹村五郎的聲音認真了起來。
“等到華子小姐安全了,窩就去為了三郎噠人盡忠。”
盡忠。
翻譯一下就是對荒坂賴宣的部下發動自殺式攻擊。
他承諾了不反水、不傷害賴宣,但他可以去幹掉那些自己恨極了的叛徒。
尤其是那些原先是三郎舊部、卻第一時間效忠賴宣的叛徒。
然後死在公司安保部隊的圍攻之下。
的確是一個很淒涼的死法,但悲壯倒是悲壯不起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勸你,但既然你想做就去做吧。”
羅琦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該用甚麼身份對竹村進行勸說。
從立場角度,他還是去死比較好。
但羅琦活了兩輩子,這樣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就這樣沒了未免有些太過可惜。
“既然賴宣不管你了,那我們見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