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鯨魚肉的安全性表示懷疑，不過羅琦還是很快理解了這麼做的原因。
歌舞伎區環島周邊的市場，也就是那種汙水橫流、垃圾遍地都是的下城區裡的下城區，那些所謂“新鮮的海產品”的原料就是這麼來的。
否則完全無汙染養殖的食物，也不是絕大多數人消費得起的。
羅琦寧願吃合成食品，也不願意把那些吸收了“海水之精華”的東西塞進嘴裡。
尤其是鯨魚這種體量龐大，食物鏈上級，在體內囤積了大量有害物質的動物。
那些曾經因為進食被汙染的海生動物而導致的疾病，在世紀初短暫地消停了一段時間後，在21世紀的中葉，迎來了又一波新增的高峰。
不過誰能拒絕輕而易舉就能到手的成噸的漁獲呢？
就算這些東西再賣不出好價錢，但數量和成本在那裡擺著，怎麼都有得賺。
近海鯨類已經被捕殺得接近滅絕，但遠洋鯨類卻似乎發展得很健康——
這或許要歸功於滿世界亂竄，尤其是已經幾乎掌控了太平洋大部分海域的無人潛艇。
在流竄AI的控制下，它們無孔不入。
不僅是貨船，大量的捕魚船也因此不得存進，只能徘徊在相對安全的近海。
這對於人們來說，是海洋食物的供應危機，但對於天然海洋動物來說，卻是難得的安全期。
雖然鯨魚肉因為汙染的原因掉了不止一個檔次，但它卻因為稀有而重新變得昂貴起來，再加上鯨魚骨骼和油脂製品所代表的地位象徵，捕殺鯨魚實際上依然是有利可圖的。
物以稀為貴這句話是沒錯的。
當無汙染的天然有機食物都成為稀缺品的時候，這些從古老年代就開始被人們視為某種象徵的動物製品，就成為了有錢人的標配。
就算是荒坂賴宣，不也在紺碧大廈自己的頂層套房裡，養了一隻小安的列斯群島的鬣蜥蜴嗎？
它們本身並沒有甚麼價值，完全是因為稀罕，才招致了滅頂之災。
羅琦毫不懷疑，有關捕殺和偷獵的行業，利潤絲毫不比倒買倒賣奢侈品來得更低。
自然環境越是惡劣，市場就越是不會萎縮，反而會成倍地提高價格。
就像北美洲的阿片類藥物市場一樣。
最後一次有精準資料可循的年份，是2045年。
那個時候，佔據全球總人口不到5%的北美洲，消耗了全球超過80%的阿片類藥物。
至於2077年？
NCPD的緝毒科警監，帕特里克隊長，表示自己完全無能為力。
但是保守估計，夜之城人均消耗超過全球均值數十倍的成癮性藥物。
其中既包括那些被控制使用劑量的特殊藥品，也包括閃閃這種人工合成的劣質烈性合成藥物，更包括那些主流的毒品，甚至是其他高階代替物。
既有天然植物提取物，也有人工合成化學品。
羅琦沒事的時候就會去找一些極為惡劣的犯罪分子的黴頭。
甚麼叫做極為惡劣呢？
走私？軍火？假冒偽劣？
這些其實都還好。
真正能大規模毀掉人們的，反而是那些被認為“並不那麼有害”的東西。
這些毒窩就像雨後春筍一樣，打掉一個還有一個。
距離劍持卓也橫死、窩點被羅琦用“偷梁換炸彈”轟掉還沒過多久，夜之城的閃閃又開始恢復了正常的供應。
是誰還在繼續生產？
是誰吃掉了劍持卓也空出來的這部分市場？
羅琦不知道。
也許帕特里克知道。
但這個東西就和沉迷於各種副作用極強的化學品副產物的非洲國家一樣。
真正毀掉他們的不是那些燃燒壽命來麻痺自己的各種成癮性化學品。
而是絕望。
飢餓、貧窮、沒有出路。
怠惰、愚昧、飽受迫害。
夜之城的月亮的確比非洲的圓，就算是這裡的乞丐，也能分潤到高科技和高生活水準預留下來的殘羹剩飯。
但他們眼裡的絕望和空洞是同樣的。
在這樣的條件下，努力走出泥潭的人很少。
就算是傑克這樣的人，也在為自己的前半生屎一樣的生活，而感到不值，拼了命地想要出人頭地。
雖然他的父親是個人渣，但他家裡可是有個酒吧，還和神父這樣的中間人有匪淺的情誼。
即便如此，他也活得相當痛苦。
更別提那些一無所有甚至負債累累的底層人了。
在夜之城，最可怕的不是危險，而且連付出努力換取生活物資的安穩都不能保障。
有的人逃離了這座城市，成為了流浪者。
但流浪者終究也希望能夠紮根。
就像是目前已經把那個廢棄的軍用地下基地改造成半永久式大本營的布賴特家族。
羅琦翻遍了自己的記憶，也只找到維克多，老維這麼一個活得心滿意足的人。
有非凡的義體技術傍身，從前還是個道上的傳奇，連清道夫都只敢打打嘴炮不敢動手的狠角色。
開個自己的小診所，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這的確算是非常成功了。
同時也是最有希望在夜之城獲得最高難度成就——“壽終正寢”的人之一。
但羅琦覺得老維不只值得這些。
如果他生活在一個類似“模擬人生”一樣美好祥和的世界。
用粗俗一點的方法來說。
車子、房子、票子、妻子、孩子全都應有盡有。
V來夜之城不是因為這裡有多麼的適合安居樂業，只是對比其他已經徹底經濟崩潰、產業萎靡的城市，這裡的確是相對來說最好的逐夢之城了。
而就是在這樣的地方，一直有類似菅雄勝一樣的傢伙，在給這座城市的治安製造麻煩。
每年都有無數的屍骸需要處理。
無人認領，無法辨識。
有的甚至已經死去多年，畫面太美讓人不敢直視，但同時又可以很肯定地確定為非自然死亡。
科羅納多灣底部的屍骨，可能比海草都要多。
NCPD都來不及收納，只能請周圍的鄰居或者死者的親朋好友“送貨上門”的屍體，更是擁堵了夜之城的市喪葬中心。
在城外，不僅有西海岸最大的垃圾山，更有同樣最大的公共墓地。
說難聽點，就是亂葬崗。
只有有錢有身份，有人願意負責處理的死者，才能在身後被安置在北橡區的數字靈龕中。
羅琦原以為那個在靈龕園區裡，問自己父親，為甚麼母親不能像其他小朋友的母親那樣被裝在relic裡，每週和他對話，已經是很殘忍的事實了。
但更多的人，甚至連悲痛都沒有資格去擁有。
他們沒有緬懷的地方，只能抱著某人留下來的東西，對著一個小土包或者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默默哀悼。
就像朱迪注視著被有毒湖水淹沒的拉古納灣一樣。
在這份整理出來的檔案裡，羅琦的視角被一行行的文字，帶領著前往了夜之城的千家萬戶，穿過了千燈萬火。
他們有的是寂寂無名的流浪漢，有的是落魄街頭的員工，還有的是因為一時熱心腸惹來殺身之禍的普通人。
這是一個很值錢的檔案。
如果荒坂願意買，那麼他們會收到一份價值不菲的封口費，足夠他們所有人逍遙一輩子了。
但前提是，荒坂真的願意買。
更加靠譜的情況，就是他們會在某個平常的夜晚，被門外突入其中的荒坂特種部隊給乾脆利落地做掉。
而所有爆料出去的內容，全都會被冠以“惡意競爭”的名義，徹底否定。
然後生活繼續。
荒坂還是那個荒坂，沒有人記得甚麼，只有死去的靈魂在哭泣。
羅琦草草看完了那些東西，最後一半的部分幾乎是直接翻過去的。
他的心情很沉重，即便已經是習慣面對各種操蛋現實的新晉老油條了。
這樣的精神狀況不太對，尤其是對於一個暴恐機動隊來說。
可羅琦從來不需要心理醫生，他只需要一個發洩的物件就好。
“說吧，炸哪艘，甚麼時候炸，炸得多高？”
羅琦看著瑞吉娜，已經開始活動關節了。
如果是以前，他還不會這麼躍躍欲試，畢竟這個東西甚至比襲擊一個荒坂的化工廠還要複雜。
規模不一定很大，但行動一定需要很周密。
“不急，不是現在。”
瑞吉娜安撫了一下異常躁動的羅琦，“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但也沒有火燒眉毛，只要趕在地下車賽的熱度過去前即可。”
“那你不打算趁機火上澆油？”
羅琦眼睛一轉，很快就找到了思路。
“已經在發了，後面還有幾篇，估計能吸引不少主意，可以給我們爭取足夠的時間。”
瑞吉娜是老手了，不需要羅琦提醒，早已安排妥當。
“計劃只是計劃，也不一定用這個。”
如果能直接把檔案賣出去，那是最輕鬆的選擇了。
他們要做的不是繼續煽風點火，畢竟再怎麼努力，也沒有人家那種直接掌握了報社媒體的新聞資源來得更加強大。
只要是奔著搞死荒坂，或者至少搞死法務部去的，下手肯定輕不了。
到時候，他們要做的不僅不是繼續推波助瀾，而是隱姓埋名，等待著風頭過去。
不過現在看來，比起與虎謀皮，瑞吉娜更傾向於他們自主行動。
目前的主要方案，就是在“劫持訊號”，“傳播病毒”以及“製造焦點”這三個方式中選擇。
如果能借助一點外力，那就更好了。
都說做媒體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羅琦以前覺得這話有失偏頗，但現在看來，的確有那麼一部分道理。
畢竟沒人看的真相爆料，就和錦衣夜行沒甚麼區別。
恰好，瑞吉娜正是玩弄情緒的高手。
這可不是甚麼好話，但如果能用在好的地方，也不能算是壞蛋吧。
揭露荒坂法務部的犯罪事實，如果不能讓看到爆料的人們覺得義憤填膺、感同身受、進而產生質疑和反感，那簡直就和給對方做宣傳沒甚麼區別。
更別說現在的主流環境，就是以無法無天為美，以偷奸耍滑為妙。
“嘶——”
聽了瑞吉娜的分析，羅琦又一次陷入了思考。
既然如此，簡單的行動似乎不能完美達成他們所有的要求。
要不就是衝擊性不夠，要不就是涉及面不廣，總而言之，沒有一個能讓大部分目光和焦點都聚集起來的選擇。
想要一口氣搞定夜之城的大部分播放媒介，這不僅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同時還既危險又困難。
網路監察礙於流竄AI的活躍，不僅抽調了來自歐洲的安全部隊，更是在日夜加強黑牆的防護等級。
雖然他們的效率有些感人來著。
這樣一來，夜之城的公共網路和裝置都處於一種較為緊張的狀態，有甚麼異常活動，都很有可能引起注意。
這部分肯定是要諮詢專業人士的，例如T-Bug和保羅、小妖這樣的專業駭客和網路專家，還有就是精通電磁波訊號和電力網路的技術專家。
當然，如果他們是那個經常能劫持各種訊號的“悖論博士”，總是扭曲著一張怪臉的神秘組織，或許難度能更低一些。
但他們之所以如此神秘，就是因為無論是NCPD還是網路監察，都始終沒能找到對方的痕跡。
羅琦想要聯絡上悖論博士背後的人，恐怕並不簡單。
而傳播病毒或許是個高效的選擇。
巴特莫斯在幾十年前就證明了這個玩意兒，直接把廣域網給幹廢了。
但在網路監察的活躍下，這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可行起來。
那似乎就只剩下了一條路……
炸船！
“當然，也可以是炸一些其他的東西。”
瑞吉娜表示這只是個可能，但目前來說，捕鯨船是相對較為簡單的選擇了——
防護能力低下，缺少護衛力量伴隨，經常離開城市港口範圍，前往近海進行搜尋引誘和捕殺。
最重要的是，這玩意兒他喵的缺德！
幹掉一個滿是遊客的船隻，只會讓人覺得是恐怖分子。
但是幹掉一個進行滅絕性捕撈的捕鯨船，就沒有這些顧慮。
同樣，他們也能收穫一部分動保組織和協會的善意和支援——
雖然羅琦並不想和這些吊毛扯上關係。
但這依然不是符合羅琦想法的目標。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能夠直接把庫吉拉號給炸了。
但那玩意兒一直停在荒坂海濱不說，真幹沉了，荒坂非得瘋了不可。
保不齊反手就對著軍用科技的港口火力覆蓋了。
然後第五次公司戰爭就此打響。
別。
羅琦只是想弄死個菅雄勝，還沒必要拖著整個夜之城去送死。
把夜之城燒成灰也不是這麼燒的啊。
雖然這個計劃強尼聽了肯定會很喜歡就是了。
“你說把這鍋扣在軍用科技頭上怎麼樣？”
羅琦思索了一下，找到了剛才從腦袋裡閃過想法中的一個片段。
如果他們對荒坂動手太狠，很有可能就會被認為是軍用科技這個死對頭下的手。
那麼，這不就是成功禍水東引了？
“細嗦。”
瑞吉娜眼睛一轉，然後露出了有興趣的表情。
“之前……嗯，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羅琦欲言又止。
“算了，不管那部分……總而言之，就是荒坂打算給軍用科技好好地打打臉，來一次軍事航行，這你還記得吧？”
他忽略掉了羅格和強尼的部分，直接挑情報講。
“有點印象，但荒坂賴宣不是沒動靜嗎？我還以為沒後續了。”
瑞吉娜說道，“有新訊息嗎？我怎麼不知道？”
“的確暫時沒有。”
羅琦說道，“但我覺得快了，他搞定了董事會，搞定了管理層和子公司分公司，接下來就是槍口對外了。”
雖然不知道羅格是從哪兒得到的情報，但的確印證了這種可能。
舊美國設立在西海岸附近的國家海岸紀念碑，就是荒坂這次秀肌肉的絕佳場所。
他們打算繞這片海域進行騎臉式輸出，炫耀一番自己強大的海軍實力，這對於困在港口和海底基地裡面的軍用科技來說，的確有點NTR的味道了——
來自日本的荒坂艦隊，在曾經屬於美國的海岸線上進進出出。
嘶……
這是我能看的嗎？
羅琦搖頭，甩開了這種發生在荒坂和軍用科技之間的操蛋畫面。
“據說荒坂賴宣本人也會出席，肯定會帶上他那個錫頭保鏢，也許我們可以幹一票大的。”
“會不會有些……太大了？”
瑞吉娜一臉“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她可不希望自己被荒坂盯上，那真就是把天給捅破了。
上一次荒坂三郎死的時候，夜之城的風雨交加和地動山搖還歷歷在目呢，再搞出個大新聞，那是生怕這世道不夠亂。
“那既然這樣，海上也就沒甚麼目標可以選了。”
羅琦攤手道。
“為甚麼要執著於海上呢？我只是舉個例子。”
瑞吉娜說道。
因為我有皮皮蝦號啊——
羅琦心想道。
當然，他肯定不能這麼說，畢竟那可是對於他而言最高的機密之一。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還可以選擇地面上的？”
直接進攻荒坂法務部所在的樓層。
不遠。
就在公司廣場荒坂塔的高層。
從80多層到112層，都是各種部門的會議室集中區，直到130層以上，才是荒坂家族內部的核心地帶。
其實也不是很難，只要有一個師的兵力就能輕鬆打進去了。
誒——？
等等。
“荒坂法務部，在荒坂塔的第幾層來著？”
羅琦突然間問道。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問問，你問這個幹嘛？”
瑞吉娜好奇地問道。
羅琦的反應似乎有點異常，就好像……知道了位置，他真的能打進去一樣。
“你不會真的打算突襲荒坂塔吧？那我寧願去炸他們的航母。”
瑞吉娜開了個玩笑。
不過，她赫然發現，羅琦臉上沒有開玩笑的笑容，而是在仔細合計——
荒坂塔位於夜之城中心的公司廣場。
雖然處於城市的腹地當中，但因為其突破天際的高度，還有公司廣場獨特的“天井”式構造，其實擁有相當大的空域。
也就是說，如果他從某個地方發射導彈的話，在理論上的確可以直接命中荒坂塔的任意一層。
而皮皮蝦號上，恰好就有這種潛射飛彈。
不多，但是足夠把幾艘軍艦炸成廢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