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昨夜的喧囂之後,夜之城的街道又恢復了往昔的繁華。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出去,川流不息的繁忙景象,依然在這座城市的恢弘之下繼續著一以貫之的忙忙碌碌。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安寧祥和——
哦,當然,除了遠處高架橋上的那個巨大的缺口。
瑞吉娜站在窗邊,只不過她此時並沒有時間去欣賞外面的景色,而是和其他幾個合夥人一起,在焦頭爛額地處理各種事情。
蒐羅情報,處理突發事件,安排小弟,管理日常的資訊流入流出。
為了能夠騰出足夠的精力,她甚至都暫時暫停了賴以為生的情報買賣工作,只保留那些作為立身之本的基礎專案,其他能產生額外利益的一律被她當做可以擱置的選擇。
然而,讓她有些生氣的是,帶來這些麻煩的事主,此時竟然優哉遊哉地搬了把躺椅,靠在窗邊,用一種度假一樣的姿態休閒著。
“別在那裡乾坐著了,過來幫我一把。”
但他又不是自己的屬下,瑞吉娜只好無奈地說道。
“乾坐著?不會啊,我覺得這樣挺舒服的。”
羅琦表示自己完全沒有關注到重點,然後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看著風景發呆。
他不僅一點兒也沒有幫不上忙的自覺,反而優哉遊哉的,輕鬆得很。
雖然這樣看上去不太好,但他的確不欠瑞吉娜甚麼,也沒有義務在那裡忙個半死。
最重要的是,他一晚上都沒睡,現在的確精神不佳。
半打盹半休憩,就當做是為了快速回答問題,而勉強保持的清醒。
如果不是本著負責的態度,他甚至都不會來這裡,而是直接回家,倒頭就睡,直接睡掉一整天的假期。
畢竟一晚上和幾十號車來了場“別開生面”的“友好交流賽”,還是很累人的。
至於那些參賽者?
他們不僅不累,甚至一句怨言都沒有——
因為他們不是已經在車禍裡被幹掉了,就是死於交戰中的子彈,運氣好一點兒的,也是落得個鋃鐺入獄的下場。
羅琦在昨天晚上的對局裡雖然沒有獲得“無人生還”的成就,但擊殺數和傷害量那是絕對槓槓滴。
看到那個高架橋上的破洞了嗎?
就是在競賽透過沃森區的時候,某個倒黴蛋被羅琦趕出了賽道造成的。
在市區的主幹道上狂飆,衝出路面大不了也就是一頭撞死在水泥柱或者樹上,但從高架橋上衝出賽道,那直接就是“”的下場。
地心引力和牛頓跨越時空的微笑,會讓這些被腎上腺素和多巴胺衝昏了頭腦的人,在臨死前多少還是會清醒一下子的。
就當是日行一“善”了。
羅琦想到。
不過他來瑞吉娜這裡,可不是讓她幫忙處理一下交通事故的,那事兒應該和NCPD說去。
哦,對了,NCPD壓根當做沒看見來著。
那沒事了。
他來這裡,主要還是為了素子從劍持廣海身上得到的情報。
在做情報的中間人裡面,不是他覺得羅格不如瑞吉娜,雖然在某些方面的確各有千秋吧。
最重要的是,劍持廣海吐出來的內容裡,除開他小時候乾的齷齪事兒和成年後乾的齷齪事兒以及中年後乾的齷齪事兒以外,還有一個即便在茫茫詞句當中,也讓羅琦一眼就敏銳發現的姓名——
“荒坂法務部,菅雄勝。”
在不久之前,羅琦拖著疲憊的身子,打著哈欠走進瑞吉娜據點、並且隨手甩給麥克斯那枚晶片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菅雄勝?你不是對他沒興趣嗎?”
瑞吉娜那時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只記得,自己的情報革命工作,並沒有得到羅琦的全程參與,雖然說他蠻支援的。
其實她自己也後來趕緊的激流勇退了。
人家日本的飛鳥派,也就是FACS那幫人,想要團結瑞吉娜的目的,無非是讓她成為在情報領域對抗荒坂的急先鋒。
急急急,到後面就是寄寄寄。
給人當槍使,基本沒甚麼好下場。
在撈夠了足夠的錢以後,瑞吉娜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把戲,就這麼脫身了。
但對於荒坂的情報工作,一直沒有停下來。
他們這裡和其他中間人據點最大的區別就是,瑞吉娜和志同道合的人,總是會幹一些看起來有些“蠢”的正義的事情。
比如蒐集並且舉證荒坂的罪行。
這在荒坂和軍用科技輿論大戰的期間,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人們都在各種操作的微妙引導下、旗幟鮮明地支援其中一方,而瑞吉娜他們卻偽裝成多個身份秘密的爆料者,在夜之城大肆傳播各種讓公司們聽了眼前一黑的內幕訊息。
不僅有圖,甚至有影片,有的還是超夢影片。
詳細到離譜的文字和採訪記錄就不說了,各種證據和邏輯鏈字斟句酌、確鑿無比,堪稱是敲在腳趾指甲蓋上的大頭釘。
雖然他們的力量和超級公司比起來很弱小,但只要使得恰當,傷害還是很痛徹心扉的。
荒坂飄了就揭露荒坂,軍用科技佔了上風就爆料軍用科技。
而瑞吉娜最高明的一點就是,她成功地讓荒坂和軍用科技以為,這的確都是對方做的。
所以每當要處理這種情報的時候,羅琦首先考慮的都是瑞吉娜,而羅格是那種更加手眼通天、渠道為王的型別,適合獲取行動的情報,而非政治和資本敏感的相關話題。
菅雄勝。
這個名字足夠她眼前一亮了。
不過剛才那眼睛亮得有多少流明,現在眼前就有多麼的烏漆抹黑。
因為她發現,不僅僅是這個名字帶來了很多麻煩,昨天晚上發生在夜之城街道上的死亡競速賽也造成了新的一輪轟動。
本來這種敏感時期,瑞吉娜的工作量就很大。
現在羅琦為了獲得情報,綁架並且折磨了劍持廣海,然後還丟棄置之不理,這簡直就是把麻煩主動升級成了超級麻煩。
雖然他的身份偽裝得很好。
或者說,正是因為偽裝得很好,懷疑的範圍才不斷被擴大。
各路媒體都在爭相報道這起由明星車手死亡案牽扯出來的事件,NCPD就更加苦惱了,所有的刑偵壓力都落到了他們的頭上。
暴恐機動隊是不對這件事情負責的。
羅琦只是“重在參與”地加入了對違法駕駛者的追逐,本質上並非他的義務和職責所在。
但巧妙就巧妙在,所有人都覺得那輛黑色重型跑車,才是昨晚的C位老大哥。
沒錯,就是這麼囂張。
裝完了逼,還不用負責,把所有的名頭都賺走了,只留下苦逼的NCPD在一邊忙一邊捱罵。
雷菲爾德公司恰好也是這麼想的。
羅琦需要隱身保持神秘感,但雷菲爾德的公關團隊和宣傳部門可就開足了馬力。
這可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豪車品牌。
對於爛大街的洗腦式宣傳,他們或許不太在行,但打造深入人心的頂級招牌的技術,可以說是爐火純青。
於是,無論夜之城,還是世界各大國家城市,有在關心這起事件的人們當中,掀起了這樣一股的主流看法——
死亡競速賽是有些“壞蛋”組織的,並且從中牟利,其中主謀劍持廣海,已經遭到了報應,被人蓄意折磨了許久,現在不省人事。
夜之城的警方行動很迅速,以雷霆行動解決了犯罪組織,尤其是那個開著雷菲爾德的神秘警方高手。
然而實際情況就是。
羅琦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地下賽車的真正舉辦方消弭了這次輿論危機,NCPD忙個半死、但好歹得到了名聲上的改善。
只有劍持廣海還有那批參賽者,成為了徹頭徹尾的犧牲品。
哦,對了,還有廣大賭狗們下注的本錢。
即便是那些外圍的莊也沒有很好過。
畢竟有的賭的是第一名是誰,然而昨晚壓根就沒有第一名,非要算,頂多也就算算“存活時間最長玩家”。
總而言之,現在的夜之城,無論是明面上還是暗地裡,都忙得亂七八糟。
而火上澆油的羅琦,此時卻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沒心沒肺的傢伙。
瑞吉娜自認為自己已經算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但如果是她來親身經歷,重複一遍羅琦昨晚的全部行動,現在肯定是累癱了,精神緊繃到隨時都會炸開。
畢竟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
這還是在她只瞭解了一部分的情況下的看法。
要是知道羅琦曾經糾結了一會兒是否要留下名號,那她估計就直接裂開了。
畢竟他打算留的肯定不是甚麼暴恐機動隊之類的。
“中分頭,揹帶褲,我是ikun你記住。”
羅琦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把這句話對著記者們放出去,而是躲開了所有的跟蹤,直接從熱火朝天的事發中心,返回了最高武力戰術部。
這車停哪裡都不合適,還是放在總部比較讓人省心。
不過嫌棄羅琦這種事,也就只是嘴上說說。
他只是火上澆油的,而不是問題爆發的主要矛盾中心。
更別說他還給自己相熟的中間人,提前送去了可靠的一手超前內部情報,這讓羅格和瑞吉娜都狠狠地大賺了一筆。
現在瑞吉娜主要發愁的物件,是菅雄勝。
“你知道他的事情有多複雜嗎?這裡的水很深。”
瑞吉娜連日常保持的高冷形象都維持不住了,用手直撓頭。
“知道,不就是水很深嘛,不會水的禁止進入深水區。”
羅琦閉著眼睛,倒在躺椅上,神似一個偏癱患者。
天天水很深的,都說得他耳朵起繭子了。
夜之城哪有水不深的地兒啊,無非就是深和特別深的區別罷了。
只不過別人解決事情,一般會選擇當一個安靜且沉默的潛水者,厲害的人會開潛水艇。
而羅琦,喜歡用深水炸彈來炸魚。
“認真點,這可是很難對付的角色,整個夜之城都找不出來幾個這樣的。”
瑞吉娜正色道。
“夜之城有且僅有一個的人多了。”
羅琦擺擺手,眼睛都沒有睜開,表示毫不在意。
“你覺得在夜之城能找出幾個Lucky?”
瑞吉娜:……
好像也對。
比起菅雄勝這種甚麼也不做,光是聽和他有關的事蹟就能讓人感受到毛骨悚然懼意的大頭目。
羅琦這樣的傢伙的確更稀有一點。
不,是絕無僅有。
不過羅琦還沒有說完。
“厲害的人多了去了,荒坂三郎不也是隨便動一動,地球就得抖三抖?不還是孝死了?”
羅琦看似無意,其實卻莫名說出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能讓一個人獨一無二的,往往是那些看起來像怪胎的地方。”
在夜之城,他們這樣一群有著良知、堅持正義的人,就是一群怪胎。
但也正是這樣的怪胎氣息,才讓他們臭味相投地產生了親近感、走到了一起。
“菅雄勝,荒坂首席白手套,法務部劊子手,甲級戰犯。”
羅琦掰著手指頭細數菅雄勝的“光輝頭銜”。
能讓荒坂當成白手套頭子的人,厲不厲害另說,反正肯定髒得離譜。
現在看來,荒坂在地下賽車的行當裡,的確也有一份。
只是這些超級公司最喜歡的就是打“代理人戰爭”。
需要的時候推出去,不需要的時候做掉,關鍵時刻,比如為了消除輿論關注,甚至還可以當成祭品。
就是不知道菅雄勝這樣的逼,有幾個媽夠飛的。
他了解過荒坂法務部。
或者說,這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了。
和人沾邊的事情,他們那是一件也不幹啊。
羅琦似乎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貌似有個虎爪幫的傢伙的女朋友,是FACS在夜之城的一個官員內應的女兒來著,叫甚麼麻生夏子來著。
事情當初在瑞吉娜手底下處理得艱難極了,完全就是因為關於菅雄勝的部分過於空白。
他們一路追蹤,最後才鎖定了背後的人。
只不過因為瑞吉娜後來退出了,這件事情也就到此一再擱置。
不過要說對菅雄勝的調查有飛躍性進展,那也不對——
畢竟雖然他們從劍持廣海身上拷問出了一大堆可以說是讓人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的情報,但他們甚至連菅雄勝長甚麼鳥樣都不知道。
這就很微妙了。
劍持廣海的口供,只能當成線索,還有不具備法律效益、很可能被汙衊成編造的流言。
但這就夠了。
只要繼續調查下去,菅雄勝所掌握的情報和權力的一條條觸手,終究會有無法擦乾抹淨的騷味被髮掘出來。
但這個敵人,可以說是羅琦有史以來對抗的最厲害的敵人之一了。
這種人和各種掌權者不同。
掌權者例如荒坂家族,他們要的是各種統治和獲取支援的能力。
但白手套,絕對是把心狠手辣和詭計多端之類的天賦和技能給點滿了的。
稍有不慎,可能就踏入了對方早已準備好的局中局中局。
羅琦不喜歡這種感覺。
菅雄勝是瑞吉娜的目標,如果是為了生意,他必須要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工錢。
這就是羅格總是問羅琦,究竟是私人的主意,還是生意上的需求。
如果是前者,那白送。
如果是後者,那必須得付錢,哪怕是象徵性的一塊錢。
而瑞吉娜則表示,如果羅琦能加入,她會給他開工資。
而且是一個羅琦很難拒絕的數字。
“我不太明白,雖然菅雄勝是一個萬惡之源,但你為甚麼那麼執著於對付他?”
羅琦有些好奇地問道。
出於對瑞吉娜的尊重,這個問題是用他們兩個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的。
雖然不排除某些人的義耳靈敏到隔著幾十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不明白,對,你的確不明白。”
瑞吉娜嘆了一口氣,習慣性地說道,然後才意識到,實際情況的確如此。
“還記得我以前和你說過,我為甚麼要來做情報工作,當一箇中間人嗎?”
“有吧?也許沒有?”
羅琦的記性在某些方面總是和弱智一樣。
“好像是甚麼不得了的危急關頭找人幫忙?然後欠了一大筆債?”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老年痴呆啊。”
瑞吉娜開了個玩笑,“沒錯,是這樣的。”
“哦……那我大概明白了。”
羅琦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然後打了個哈欠,“你這遭遇,得怪菅雄勝對吧?”
“嗯哼。”
瑞吉娜表示羅琦猜對了。
“其實不全是,但至少一半吧。”
“一半責任,在我這裡也是全責。”
羅琦發表了自己對於敵人的流氓邏輯。
甚麼一半責任不一半責任的?
如果有人想坑他,想害他,那他一般會給那個人來上一刀。
而如果要精準地按照責任歸咎,來改變處罰力度。
那麼羅琦的選擇是,至少給菅雄勝這個傢伙來半刀。
是的。
全責吃一刀,半責吃半刀。
腦袋直接搬家,和腦袋搬家一半,除了都是死得透透的以外,沒甚麼太大的區別嘛(確信)。
“好吧,既然是私人恩怨,那我加入。”
羅琦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把瑞吉娜給他找來的毯子在身上鋪開了,美滋滋地閉著眼睛休息。
“那如果不是私人恩怨呢?”
瑞吉娜問道。
“那得收錢。”
羅琦頭也不回地說道。
瑞吉娜愣了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