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6章 第五百六十九章 死神來了

今天的彭斯覺得自己很不舒服。

  他從酒店的房間裡醒來。

  沒有打掃房間的保潔過來煩人,這是他特意交代的。

  自動電子窗簾此時幾乎關到了最低,只有一個特意留空的位置,在檢測到他醒來以後,才開啟了一道小口子,提示他外界的光線。

  時間不是很早了,確切來說,這個時間點醒來,對於一個追求健康的人而言,不是很好的選擇。

  彭斯看了看自己放在床頭的PDA。

  自動亮起的時間是下午一點。

  他揉著有些發酸發麻的僵硬脖子,從床邊上站了起來。

  走到盥洗室巨大的落地鏡子面前,洗手檯從牆壁裡面彈了出來。

  那個映照在鏡子裡的白人男子,看起來就好像一塊新鮮程度不是很好的豬肉,白得發慌,有一些不應該的部位出現了異樣的潮紅。

  毛髮捲曲著,乾燥而沒有彈性,臉上有一些隔夜板結的油膩。

  “譁——”

  他開啟了水龍頭,適中溫度的水沖洗著雙手,然後隨著動作潑到了臉上,這讓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身體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最近幾天,感覺到特別的怪異,就好像連日來都睡不好的疲倦和困頓。

  但他確實也忙壞了。

  為了洛杉磯的這檔子事情,他做了好多事情。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洛杉磯的這部分奢侈品倒賣的市場,他們FBI是吃定了。

  也算是對長期的關注和連續的忙碌有個交代吧。

  自己的成績做得不錯,只要再熬上個把年,運氣好的話甚至可以在年內,就盼到自己上司的上司升職,給上司以及自己騰出位置來。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有些緊繃的呼吸也稍微順暢了些。

  今天的水,似乎格外的冰涼,讓他從睡夢中剛恢復過來的身體有些不適應。

  班機是下午四點的,他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慢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狀態。

  如果說身體上的不適和精神上的疲憊,是對他莫大的打擊,那麼幾天前的一個好訊息,就是對他內心的又一次慰藉。

  也許是自己的工作的確做得很有成效,一直不被認為是南北加州任何一個州的城市,夜之城,也有人打電話過來諮詢自己的事業了。

  對方聽起來似乎是一個想要做出某些壯舉的新人。

  目標是幹掉某個吃了大頭的中間人,獨佔夜之城的地下市場的奢侈品銷贓方面的份額。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聽到的訊息,竟然想辦法聯絡上了自己。

  不過彭斯不在乎。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個“打工仔”,是上司的馬前卒,是衝鋒在前的角色,大部分錢不歸他賺,但是大部分的名兒算在他頭上。

  有人會動這種歪心思也實屬正常。

  不過彭斯卻對對方沒有太大的信心——

  每年都有許多的人想要出頭,但實際上,穩坐寶座的永遠都是那麼幾個。

  畢竟挑戰者可比守擂者多多了,要是人人都能成功,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人成功,也足夠變天了。

  可事實就是,現實永遠很殘酷。

  不過彭斯倒是不介意去夜之城看看。

  用專業的話說,這叫做“實地考察”。

  夜之城是個好地方,諸多行業的市場規模,是讓洛杉磯都望塵莫及的存在。

  他不看好那個嫩頭青,但不代表沒有想法。

  如果合適的話,他不介意重新扶持一個傀儡,至於傀儡是不是最初那個提出想法的人,並不重要。

  至少對他,對整個FBI來說,並不重要。

  他刷著牙,臉色有些僵硬。

  因為他感覺牙齦有些刺痛和鈍痛混合的怪異感覺。

  挪開牙刷,赫然發現刷毛上還有嘴巴里,白色的牙膏沫子之中混合著和草莓果醬滲入冰激凌之中的那種淡粉色暈彩。

  漱一漱口,還能發現牙齦正在不爭氣地滲血。

  彭斯只是露出了不開心的表情,簡單地結束了這次清理,開始拿著酒店的大白毛巾洗臉。

  鼻子有些痛,嘴巴有些痛,甚至眼睛也感到乾澀極了。

  肩胛骨和附近的韌帶肌肉正在酸澀腫脹,脖子一邊痛一邊麻,手抬久了,甚至連舒展動作都做不出來。

  就好像把自己折騰了個半死似的。

  這無端地讓他開始有些心情變壞了。

  但他不喜歡被打擾好心情,尤其是在新的生意有搞頭的時候。

  深呼吸有些受限,身體裡的器官似乎小小地抗議了一下。

  彭斯照著鏡子,開始給自己刮鬍子。

  他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他已經快要四十五歲了,但現在還是做著半一線的活兒,雖然地位還算不低,但也說不上功成名就。

  有一種叫做“中年危機”的迫切感,正在他的背後亦步亦趨地追趕著他。

  身體機能開始下降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事實上,他也感覺到記憶力開始快速地下滑。

  一個男人一生中最後的健壯年紀要過去了,之後就是中老年,然後是暮年,最後躺在病床上等死,或者躺進某個花天價打包買來的續命艙裡,做著和荒坂三郎同款的抗衰老治療。

  他覺得那樣的人生有點可悲。

  可如果現在不努力撈錢,恐怕以後老了,連“可悲”的套餐費用都支付不起。

  他的動作和優雅並不沾邊,但依然很認真、仔仔細細地用剃鬚刀抹掉了幾乎所有的胡茬,再仔細地清洗一遍。

  深呼吸,精神抖擻。

  不過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覺得身體腹腔內部的器官,似乎沉積了甚麼,有些笨重和遲鈍。

  有機會的話就坐辦公室去吧,如果沒有升職機會的話,就乾脆不要了。

  FBI的活兒很多,雖然總說一線歷練人,但他也不是沒有資歷的小萌新,沒必要往死裡爭。

  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罷了。

  彭斯嘆了口氣,從自己的旅行箱裡找了一套疊好的休閒西裝。

  對著牆上的全息鏡子,他仔細地扣上了領帶。

  看著另一個世界裡對稱的自己,彭斯只是眨眨眼睛,覺得差不多了。

  他還有時間,去餐廳用個飯,然後慢悠悠地坐車去機場。

  FBI的專用飛機輪不到他,而且這是屬於私活的範疇,關於洛杉磯的部分可以說是大家的共識,但是夜之城的業務,可是他一個人的盤算。

  用自己的ID卡登機一張特殊渠道機票,享受不算特別舒適的頭等艙,他還有時間可以在飛機上補個覺。

  也許這些天真的有點兒太累了。

  彭斯覺得自己開始忍不住地打哈欠,然後一個接一個。

  這在以前是很少見到的。

  一走出酒店大門,他就感覺到有些後悔了。

  這個時間的太陽還沒有徹底褪去自己的威力。

  直喇喇的光線打在地面上,打在建築上,打在彭斯身上,把周圍的一切都反射得格外刺眼。

  原本這家酒店就是以視野開闊而聞名的。

  在摩天大樓連起來完全能佔據天空的城市,這樣的一片富餘是很值得稀罕的。

  但是在這個時候,彭斯一點兒也沒感覺到舒服,只是有一種莫名的惱火。

  他想要發火,但是血壓順著血管,從心臟來到了腦部,就覺得太陽穴有一些緊繃繃地發脹。

  剛剛上頭的火氣,一下子就變成了被太陽製造的白熱環境,變成了頭腦冰涼的憤怒。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胸中缺了點甚麼。

  於是他只是後退兩步,重新回歸冷氣的籠罩範圍,有些頭暈目眩的。

  不知道為甚麼。

  他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的刺眼,特別的令人感到煩躁,特別的礙事,特別的讓人恨得牙癢癢。

  他收起了那種脾氣,轉而開始使用以前很少唸叨的風格。

  計程車略微暗淡一些的車內環境,讓他的心情稍微安靜了一些。

  穿過繁雜到有些替他感到煩躁的市區,就來到了國際機場。

  在這裡,前往夜之城的班機將會是一個很常見的短途選擇。

  不是走海路或者陸路。

  前者在這個年頭也依然很常見,尤其是這種沒有太多近海威脅的水域,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短時間內的決定就和長時間決心要鎖定的行程一樣,不能隨時變來變去的。

  後者則是有些太過於接地氣了些,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留在車子裡,看著空調和天氣做著劇烈的對抗。

  “噠噠……”

  一下車,彎腰著走出來的動作,差點沒讓彭斯直接保持這個前衝的姿態,一路滾到了邊上。

  這差點嚇壞了司機。

  但彭斯只是推開了他看起來有些礙事的手臂,倔強地自己站了起來,拎著足夠登機的行李箱,開始進入候機大廳。

  他要從這裡走特殊通道提前進入,然後讓空乘人員給自己端一杯冰鎮檸檬水,好好的驅散一下這個夏天的燥熱。

  感受著一邊冷一邊熱的天氣,彭斯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晃悠。

  這該死的熱浪。

  他在心裡默默地詛咒著。

  熬過了最讓人覺得折磨的前半段路,彭斯終於在大部分人還在苦苦等待的時候,得以提早地在準備好的座位上閉目養神。

  他覺得這天氣真是太詭異了。

  走出登機口的時候,那太陽就好像掛在自己腦袋頂上不遠處一樣,令人頭腦發昏的光線,幾乎要把視野和理智全部都變成黑白色的溫差圖。

  這種輻射量的太陽就應該打下來!

  彭斯在心裡抗議了無數次。

  不過總算,他頂著大太陽,曬得頭暈腦漲,可算是完成這前一半的路程了。

  血壓在他的血管裡奔湧著,衝擊著他感覺到壓力十足的太陽穴。

  讓他體驗到了由內而外、臨場感十足的腫脹感。

  頭等艙很安靜,乘客並不算多。

  等到所有東西都徹底準備完畢以後,他們就會正式開始出發。

  飛機終於開始動了。

  慢慢地開始加速,對準即將前往的出口,順著早已經被自己和其他航班飛過無數次的軌跡路線,在不斷加速中,讓升力戰勝地心引力。

  噪音在增大,震動在增加,推背感若有若無地出現,角度開始傾斜,腦袋開始嗡嗡作響,耳膜出現了不適的壓迫感。

  彭斯張了張嘴,但是甚麼話都沒有說。

  他的眉毛不知覺皺了起來。

  這是難受的表情。

  不過就像是肚子痛一樣,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極為剋制的表情,直到第一絲略帶詫異和錯愕的不自覺痛哼,出現在他的嘴邊。

  飛機開始快速攀升,每個人都在因為受到的壓力而感到不適。

  但這個時間很短,熬一熬,很快就會過去。

  可彭斯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他開始覺得眼前的東西有些掉色,就好像失去了原有的五顏六色一樣,在他的眼裡,整個世界似乎開始蒙上一層雙色的濾鏡。

  溼潤的口腔裡開始有不正常的黏液大量堆積,但是他卻覺得上下呼吸道和乾涸的河道一樣,有些詭異的苦澀和粘連。

  呼吸變得短小且平快,就好像肺活量突然間從中砍了一半,而且那個該死的氧氣融入了氧氣之後,似乎沒有辦法很好地與身體細胞進行交換。

  總而言之,明明所有人都只是不舒服而已,但彭斯卻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就好像有個無形的人,握住了代表他生命的脖子,一點一點的讓他的生命力感到窒息。

  這太不對勁了。

  必須要停下來。

  甚麼夜之城,甚麼升官發財,甚麼退居二線前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統統都不想要了,只想找個醫生好好地看一看。

  然後睡上一覺。

  至少那樣,就不會覺得這麼折磨和痛苦了。

  彭斯已經打定主意。

  落地以後,去他媽的甚麼市場,他要在酒店最舒服的床上,好好地睡上一天一夜,誰也不能來打攪他。

  也許那樣,在睡飽之後,自己就能感覺到稍微正常一點兒的鮮活身體。

  突然間,壓力消失了。

  彭斯和周圍的乘客,覺得自己受到的壓迫突然間不復存在,於是紛紛鬆了一口氣。

  姿態變得平穩,耳朵的鼓膜不再繼續像裡面充滿了水一樣,恨不得用子彈挖個孔出來。

  最重要的是,呼吸變得順暢了。

  彭斯肩膀的肌肉猛地一鬆。

  這種放輕鬆的感覺,真的就好像在炎熱的空氣裡突然間獲得了一杯冰水一樣清涼,真是讓人……

  嗯?

  彭斯的臉色剛一緩,就感覺自己的口腔裡出現了異常的清涼液體。

  緊接著,一股由遲鈍的味覺和嗅覺器官傳來的資訊,讓他的心臟本能地收縮了起來。

  一股濃厚的、和大腦的火熱腫脹比起來清涼無比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出現在了自己的口腔裡、嘴唇邊上、還有自己的胸口以及大腿上的衣服褲子表面。

  他……

  在吐血?!

  彭斯的異樣很快引起了周圍乘客的注意,他們拉響緊急鈴,或者用大呼小叫喊來了空乘人員。

  空姐們承認,自己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也嚇壞了。

  因為彭斯看上去就跟一個剛剛進食完的吸血鬼一樣,臉色蒼白到像一塊徹底過期的速凍豬肉,但豔紅髮黑的血液,就跟不要錢似的,從他的身上不斷地冒出來。

  沒錯,他們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血液是從他的嘴裡吐出來的。

  因為這玩意兒就和染色能力極強的染料似的,很快就佔據了人們的視野中心。

  已經開始有暈血的老太婆半昏厥過去了,這更加促進了現場的慌亂。

  看著周圍人們的驚慌失措,彭斯覺得有些生氣的同時,又產生了一瞬間迷茫——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去做甚麼?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耳邊的聲音就好像住進了一窩蜜蜂,然後同時又被封印進了沉悶而顫抖不止的大海深處,還有奇怪的東西正在不斷敲打自己的耳膜。

  一個個不甚清晰的臉出現在他晃動的視線之中。

  他想說些甚麼,但是覺得身體好乏力,深吸一口氣,卻只吞到了大半口讓他平地嗆水的血液,還有一小撮空氣。

  “哇——”

  彭斯甚至連噴對面趕到的隨機醫生一臉血都做不到。

  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外咕湧著血液和氣體的混合物,然後又一次往自己已經不堪重負的肺部吸入。

  保持呼吸道暢通……

  大概是這樣的話語在耳邊響起,那個醫生模樣的人想要嘗試往自己嘴裡插入一根管子,看上去似乎是導氣用的。

  可彭斯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

  他的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黑視,青紅黑白輪番在他墨染一樣綻放的視覺細胞訊號上轟炸。

  除了正確的資訊,他甚麼光怪陸離的畫面都看見了。

  就連人生的跑馬燈,都變得奇形怪狀了起來。

  在這個從洛杉磯飛往夜之城的航班的頭等艙裡,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露出害怕的表情,還有人離得遠遠的。

  但是最終,所有人都很快安靜了下來。

  那個在努力搶救的醫生手下的彭斯,終於不動了。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脫了形的疫病鬼,血液塗得機艙裡到處都是,尤其把自己染了個渾身上下都是。

  兩個眼睛空洞洞的,沒有對焦著任何東西。

  只是渾身的肌肉緊繃著,在莫名顯得有些蒼白薄脆的面板下,扯出一道道紋路。

  動脈破裂兼內臟損傷導致大出血,併發多器官急性功能衰竭。

  彭斯·布拉德裡克。

  這個無數人想要他死掉的人,終於徹底死去了。

  只是走得並不安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