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琦見到他們的時候,那副憔悴的樣子真是讓他大吃了一驚。
如果不是羅格確定他們就是那夥中間人,他甚至會以為他們是從哪兒逃難來的。
渾身上下並沒有哪裡髒兮兮或者破破爛爛的,但是精神狀態非常糟糕,就好像霜打過的茄子一樣,就算是眼睛出了保修期的人,也能夠很清楚地發現他們的特別之處。
不過雖然他們看起來很可憐,但羅格最終還是隻允許一個人進入卡座和她談話。
而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隊伍的領頭,羅格曾經認識的那一個傢伙,中間人本人。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幫我做掉一個人。”
對方顯然是亂了些分寸,一開口上來就是直奔主題。
很顯然這個計劃在他心裡已經醞釀了許久。
這句話並沒有太多的怨恨或者憤怒,但就好像一個憋了幾個小時尿,卻在方圓幾百米內依然沒有看到廁所的人。
這個時候如果他不冷靜地說話,恐怕誰也幫不了他。
“不著急,慢慢說,你希望幹掉誰?”
相比之下,羅格的淡定和從容就格外的明顯了,誰更遊刃有餘,誰是被求助的那一方,一目瞭然。
於是在羅琦和其他幾個心腹的圍觀下,他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事情的起因經過。
能離開洛杉磯前往夜之城尋找救兵,這對於一箇中間人來說,已經是相當危急的情況了。
沒有人會喜歡放棄自己天時地利人和都有的主場,前往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尋找能夠解近火的遠水。
他叫做摩根,曾經是洛杉磯最大的黑槍販子之一。
對於許多人而言,槍並不是需要好好保護的藝術品,而是殺人的工具和消耗品。
如果不希望給自己惹上麻煩,那麼就最好不要帶著一隻頗有案底和幾經轉手的麻煩槍。
需要辦一些急事和籌劃某一次小行動的時候,搞一些現成的、趁手的主流槍支,對於各種隊伍來說都是很必要的。
於是摩根的業務一直都算辦得紅紅火火的。
有了生意就有了錢,有了生意也就有了人脈。
摩根的中間人業務就是在黑槍領域透過交易慢慢積累起來的。
無論是信譽還是啟動資金都是如此。
人們更傾向於和擁有良好交易記錄以及只有在黑市中會被承認的名聲的人打交道。
這讓他們感到安心。
這羅琦完全能夠理解。
因為如果他想要現成的搞一些不會暴露自己身份的替代槍支,他肯定也優先選那些自己知根知底的地方。
例如羅格黑市直接販售貨源的若干槍店。
在其他區域,黑市上流通的槍支,不能說跟中間人完全掛鉤,但也絕對是他們心知肚明的渠道來得的。
就這樣摩根一直髮展得順風順水的,沒有甚麼特別的意外。
人們或許會和自己的競爭對手有所摩擦,但是人們絕對不會把提供自己吃飯家伙,和氣生財的生意夥伴的攤子給攪黃了。
這就是摩根存在的基礎。
後來他做了中間人,也沒有放下手裡的黑市交易,而是從原來的黑槍販子變成了擁有國際進出貨,走私渠道的黑槍販子。
他的情報業務也算做的還可以。
雖然不如那些專門做“情報物流”的專業販子,但也算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正是這一份信譽,讓他可以作為中間人為一些人和事情進行擔保。
但他萬萬沒想到,就是這種穩紮穩打的進取,讓他一不小心一腳踏進了自己不該接觸的領域——
整個洛杉磯最大的地下黑市。
沒錯,不僅僅是賣槍或者賣情報,而是甚麼都賣的黑市。
即便是像羅格這樣的夜之城頭號中間人,黑市也完全不在她的管轄範圍裡。
夜之城的黑市很大,算是一種不被任何一個單一勢力所控制的,相對自由的貿易市場。
一般來說由多方幫派勢力和地下世界的組織來默契地維護這份規則。
羅琦也很喜歡在黑市上購物。
尤其是那些價格昂貴的無人機,最好是那些軍用的定製或者特製版,在通常渠道上,想花錢買都買不到。
黑市的規則非常的神奇,算是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微交易大平臺。
和不同目標接觸的時候,就需要了解不同的規矩,你可以認為他是像村規一樣囉嗦又繁瑣的PUA規則,也可以覺得他們是一群圈地自萌的所謂尖端玩家。
但不可否認的是,有一些特別的貨,你只能從特別的人手上買到。
比如說曾經有一個只賣防空導彈的傢伙。
沒有姓名,沒有售後,沒有地址,沒有任何有關資訊的打聽,愛買不買。
不包產品故障換新,這個需要自己承擔後果。能肯定的是,東西到手的時候一定是全新未開封的工廠樣式。
這個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從生產線或者運輸線上的某一環露出來的貨源。
正因為如此,賣家才會更加註重於自己資訊的保護。
只不過過了一段時間,羅琦就再也沒有看到他了。
也不知道是攢夠了足夠的錢,遠走高飛了。還是事情敗露被剁成塊,然後丟科羅納多灣裡泡湯了。
就這樣一個水又深、變故又多的巨大市場,無論在哪個城市都不是一個人所能夠徹底吃下的。
摩根知道自己的能耐,但問題是還是能賺的實在太多了。
他嘗試著去接觸黑市中的其中一個行業——
特殊商品的物流派送及分銷。
簡單來說就是零元購販子。
洛杉磯是一個飽受搶劫之苦的城市。
這一點羅琦深有感觸。
在NCPD當中,劫掠科是調查部門下屬的一個科室。而在LAPD裡,劫掠兇殺科幾乎可以說是警察部門中,工作量最大,最繁瑣,也是最讓人頭疼的崗位。
南加利福尼亞州的最新規定,九百五十歐以下的盜竊和搶劫屬於輕罪。
羅琦不太清楚制定這條規則的人當時的精神狀態是甚麼樣的,但他敢肯定,警察們的心態一定是崩潰的。
劫掠案件在法令頒佈的短時間內得到了迅速的增加。
就拿洛杉磯來說。
劫掠兇殺科的主要工作壓根不是兇殺,因為能夠被他們處理的案件,基本上都被更為複雜的特殊調查科給接手了。
他們要做的就是處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層出不窮,推陳出新的劫掠案件。
很多時候往往幾十甚至上百起零元購案件之中,才能夠摻雜一起兇殺。
不是說他們那裡死亡率和犯罪率很低,而是說零元購的代價實在太低,以至於在這個崗位上的警察從來沒有過閒下來的那一天。
即便洛杉磯的大部分商家都配備了武裝警衛或者是機器安保,但這依然不能阻攔已經窮瘋了的犯罪人群的犯罪慾望。
零元購在洛杉磯是一種潮流。
如果你能在一起零元購中儘可能多地取得戰果,那麼你甚至會得到當地犯罪人群中的威望。
尤其是有計劃有組織的零元購,不僅能帶來最大化收益,甚至還能因此擁有自己的跟隨者。
在夜之城就不一樣了。
夜之城不歸南加州或者北加州管,更不歸新美國管。
甚麼九百五十歐算輕罪的法案?
聽都沒聽過。
在夜之城,只有一條規矩——
打死勿論。
在某種程度上,羅琦反而更加欣賞夜之城修憲以後的結果。
既然警察保護不了自己的話,那麼不如賦予人們能夠保護自己的權利。
憲法第二修正案就是如此。
雖然這加大了暴力衝突和槍支犯罪的機率,但是在許多其他領域,混亂的現象也得到了一部分遏制。
只能說有好有壞吧。
起碼NCPD劫掠科的警察們不用忙到天天腦殼空空。
而在這樣的背景下,洛杉磯的零元購黑市市場無疑是極為龐大的。
摩根想要插一手,但很遺憾的是,他選擇的時機不對。
有人希望把零元購中奢侈品的部分統一起來,統一制定價格,統一分派商品,統一銷售,統一分配利益。
摩根的入場打亂了某些人的計劃,所以他很自然地成為了殺雞儆猴中的那隻雞。
更要命的是。
摩根可不是甚麼軟蛋。
他幹掉了對方副手的兒子,還有對方老大幾個重要的手下,這些都不要緊。
最重要的是,他惹到了FBI。
明明是一群人按照地下世界的規矩在進行博弈,勝者才能擁有市場。
但是FBI唯獨盯著摩根不放,收羅了他的罪證,現在正在滿世界地追捕他。
而對於他的競爭對手卻完全視而不見。
他一開始並不理解。
自己明明幹掉的是對方的重要人物,對方沒有暴怒,反倒是FBI先跳出來了。
為甚麼?
直到後來,經過人點醒,他才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他擋了某些披著制服的人的財路呢?
FBI在這件事情中出現了極為不合理,因為這還沒有涉及到聯邦級案件,跨州犯罪以及暴恐案件。
他們沒有理由把手伸的這麼遠。
除非人家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在自己的後花園撈一桶金,而自己卻很頭鐵地入了場,堵在了人家的路中間。
意識到這一點的摩根很利索地放棄了自己的所有業務。
但是這並不能換來一個原諒。
他迅速集中力量收縮人手,試圖和對方進行對抗和談判。
結果依然是失敗的。
談判這種東西只有在有得談的時候才會成立。
如果對方能夠直接幹掉你拿走所有東西,那麼談判這件事情壓根就不可能會進行。
實力懸殊,差距太大了。
所以摩根選擇了跑路。
這對於中間人來說並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情。
他既沒有出賣自己的人,也沒有違背道上的信譽,他只是實在幹不過,於是決定開溜。
和德克斯特是兩種情況。
他曾經考慮過往幾個方向走,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夜之城。
不是因為他曾經和羅格認識,這點表面交情並不能換來甚麼實質性的幫助。
而是在於夜之城的地位。
自由城市,獨立國度,不受任何人的管轄。
聯邦法律在這裡沒有任何的效力,夜之城有自己的規則。
FBI就是手再長,也絕對不會伸到夜之城裡面來。
因為他們雖然在新美國內部代表了自己這一派,和CIA以及NSA都是互不隸屬的關係。
互相之間可能因為利益而合作,或者大打出手,也沒有甚麼情報之間必須相互交換的束縛。
雖然他們同屬於一個叫做“情報共同體”的部門網路。
但對外而言,他們都代表著NUSA。
都代表著聯邦,都代表著新美國。
敢在夜之城撒野,荒坂第一個就敢打斷他們的小雞腳。
荒坂三郎可還沒死多久呢。
在政治博弈方面,一個委屈的事件足夠成為一個耍流氓的理由。
荒坂三郎死了,荒坂賴宣認為是軍用科技殺的。不管是不是,只要他認為並且堅定地堅信,這就夠了。
在這段時間他們在夜之城擴大了將近一倍的安保,呼叫了超規格的武器裝備,並且基於庫吉拉號,重新構建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遠洋艦隊和航母打擊群。
這就是藉著藉口耍流氓。
同樣的事情,在上一次荒坂取得略微的優勢以後也做過。
比如事後被證明的確是軍用科技和生物技術搞出來的生化武器病毒。
當然也有翻車的。
比如被羅琦主動調查出來,被證明是荒坂自導自演的山車爆炸案。
軍用科技也藉此擴大了自己的軍事影響力,並且強勢要求駁回荒坂的無理要求。
對於這些巨頭們來說,陰謀和陽謀都是必須的,強硬和妥協也要兼得的,唯獨臉皮是不要的。
這讓摩根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現在已經不指望重返洛杉磯了,他只希望夜之城能夠為他提供一個庇護,至少不再被FBI那群屌人追殺。
但夜之城真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避風港灣嗎?
答案羅琦就能給他——
當然不是。
雖然這裡不是FBI的主場,但是有一個邏輯很好判斷。
交出摩根,取得FBI的好感。
有許多人願意這樣做。
也許他們是親美派,或者壓根就是軍用科技那邊的人,或者是那邊的盟友。
FBI沒辦法大張旗鼓地在夜之城要他的老命,但是也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沒錯,就是防賊。
FBI的吃相併不比某些賊更好看。
真以為聯邦調查局就是純粹的調查局嗎?
暴恐機動隊也不是純粹的賽博特警隊啊。
不僅打賽博瘋子和暴恐分子,狠起來誰都敢下手,曾經被衝到臉上痛揍一頓的NCPD有話說。
當年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就美國崩潰的“四大局(GangOfFour)”,就是由NSA、CIA、FBI和DEA組成的政治陰謀集團。
他們在那個時候積累了近乎無限的政治和軍事影響力,行為方式完全超脫於法律之外,更不受國會的監督。
從二戰開始後,美國所經歷的一系列變故和重大歷史事件,幾乎都有他們活躍的身影。
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情。
不過他們所作所為實在是太多了,幾句話壓根講不清楚。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二十一世紀初混亂的幾十年過去後,他們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重新洗牌,重新建立,直到軍用科技和新美國聯邦主體近乎於融合,新的秩序才重新構建。
這個追殺摩根的FBI也就是這個時候的新版本。
如果是過去的那個FBI,那麼摩根壓根不會有廢話的時間,而是直接不知道死在哪一個角落裡。
雖然一直很看不起新美國聯邦的衰敗,但是他不得不否認,無論是軍用科技的歷屆總裁還是華盛頓政府的歷屆首腦。
都在將美國重新掰回原有的道路上。
而且像模像樣的。
除了經濟實力拉大胯,還有領土丟失了一大片以外,就相當於一個削弱版的舊美國。
和FBI為敵,就相當於和新美國為敵,這在策略上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所以當摩根希望羅格幫他幹掉一個人以後,羅格並沒有急著說話,而只是用一種淡淡的微笑看著他。
摩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煩,而幹掉一個FBI的話事人究竟又會引來多大的危險。
但這是他唯一的生機了。
他招惹的只是FBI中的一部分人。
對於FBI來說,洛杉磯的零元購奢侈品市場是一個足夠讓他們整個部門上下都吃得盆滿缽滿的巨大利益來源。
他們和摩根並沒有直接的仇恨。
因為摩根很明智地選擇了遠走高飛,能跑多遠跑多遠,雖然尾巴沒甩乾淨。
想幹掉他的只有那麼一兩個人。
只要悄無聲息的做掉他們,那個位置立刻就會被其他“銳意進取”的FBI們填充。
而他也可以在夜之城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畢竟洛杉磯無論安不安全,都沒辦法再回去了。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情的風險有多大。”
羅格開口了,還是沒有答應或者拒絕。
這讓摩根更加地煎熬了。
他本就不是能夠和羅格平起平坐的那個檔次,無論心性還是硬實力都差了太多。
他只是嘆了口氣。
羅格甚麼都清楚。
摩根不是那種習慣性妥協和放棄的人,但現在他是來求助的,而不是來談判的。
既然對方已經把自己看得透透的了,那麼強撐面子的掙扎也是沒有意義的。
“請幫幫我,我能給你們很多。”
摩根搖搖頭,把那些花裡胡哨的心理戰術全都扔到了一邊。
“我知道你們有更多,那加上我夠不夠?”
他抬起了頭,先看了看羅琦,被他的眼神引導向了坐在主位的羅格以後,認真地說道。
“我可以給你打下手,我知道夜之城不缺中間人,但肯定缺少一個懂得洛杉磯行情的中間人。”
有點意思。
羅琦偏頭,看了看羅格。
她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如果是心理素質差的新人或者菜鳥,現在早已經慌得一比了。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
當羅格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那就代表她沒有拒絕——
相反的,她還挺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