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
當羅琦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地名,或者是把人名聽成地名以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幹嘛的?”
“你這口音有夠奇怪的。”
對於羅琦時不時會蹦出來一些天南海北的奇怪口音的行為,羅格已經表示習慣了。而且一般來說,他這時候說得一般都是中文。
翻譯轉換器很好地把各國語言,當然也包括方言,的準確意思傳達給了羅格。
“我不知道。”
羅格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你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能放過來?他們給你開了甚麼條件?”
羅琦聽到這裡,表示有些驚訝。
“甚麼都沒有,實際上,是他們一定堅持要來到夜之城,當面說個清楚。”
羅格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羅琦一愣,“那還真是不同尋常。”
“我已經強調過了的,不過他們並不介意可能會多跑一趟,或者說,他們對於自己有些信心滿滿過頭了。”
羅格表示了淡淡的無奈。
既然對方願意這麼保守秘密,那麼羅格也對拒絕他們持保留意見。
只要委託的內容有一點兒她覺得不合適的地方,那麼這群傢伙就得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返回他們的洛杉磯老窩了。
至於其他中間人願不願意接,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兒了。
羅格能當夜之城地下世界的老大,靠的可不是甚麼匹夫之勇,而是冷靜的審視和謹慎的思考,用的是頭腦。
“好吧,他們甚麼時候來?”
羅琦剛剛回到夜之城不久,光是打電話就打得頭暈腦脹的,現在差不多把所有事情都瞭解一遍之後,打算休息一兩天,然後再重回正軌。
夜之城就像一堂晦澀難懂的數學課。
只要稍微一走神,等到回來的時候,許多東西就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羅琦也有一種這樣的感覺。
這座城市的“新陳代謝”快得驚人,當然,這是必須也是必然的。
一座小一千萬的大都市,在去年一年死了那麼多人之後,人口總數依然沒有出現太大的負增長,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外來的新人填補了那些人生就到此為止了的人的空缺。
讓這座城市依然用不可思議的狀況運作著。
這對於其他城市而言,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哪怕嚐嚐被用作並列比較的洛杉磯或者舊金山。
如果非要說這種流動性極大的特點,南加州的聖迭戈(SanDiego)和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亞州的蒂華納(Tijuana),就是最好的代表。
大量的PMC和僱傭兵獨狼,活躍於美墨邊境。
哦,當然,這個“美墨邊境”的說法,的確已經是過去式了。
當然,羅琦要是這麼說的話,肯定會引起許多傷懷舊國的人的強烈反對。
在他們看來,這裡依然是美國的領土。
這種情緒依然在南加州的許多地方,廣泛地存在著。
曾經的美利堅海軍,在聖迭戈市設有多處軍事基地,以海軍、海軍陸戰隊、以及海岸警衛隊為主。
這裡不僅是重要的海軍陸戰隊基地,同時也是他們多艘航空母艦的母港。
這讓南加州在自由州的動盪中,始終傾向於聯邦政府,和北加州始終形成一種對立的姿態。
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NUSA越來越多地把重心東移,但歷史殘留不會那麼快消退的。
即便他們這裡對即將到來的“美得邊境”衝突似乎並沒有甚麼直接的貢獻。
羅琦之所以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就是因為許多來自蒂華納的黑幫和僱傭兵,實在是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每個地方的黑幫和黑手黨都有自己的風格和規矩。
簡單來說,扮演“官方”角色的勢力實力越弱,那麼扮演“地下世界”角色的勢力就會越猖狂。
沒錯,就是猖狂這個詞。
從前美國還是一個整體的時候,對於邊境線附近的排查就已經做得很差勁了。
只需要簡單的幾萬美元,一個小車就能輕輕鬆鬆地透過邊境線,當然,前提是有門路。
完全不管裡面究竟載著的是甚麼需要用水泥澆築後丟到海底的屍體,還是甚麼不得了的違法藥物和走私軍火。
現在的情況就更糟了。
南北加州之間的邊境牆尚且如此烏煙瘴氣,想來南加州和下加州之間的界線,也就更模糊了吧。
也難怪瓦倫蒂諾幫這種西班牙語幫派能在夜之城混得風生水起的,沒辦法,只要隨便個甚麼人來夜之城,然後活個幾年,留下個運氣好沒夭折的孩子,他從一出生也就算是土生土長的夜之城土著了。
傑克就是這樣的,不過他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更早以前。
只是無論是他還是他老媽,都對他們那個人渣父親和丈夫不感興趣,所以羅琦從來沒有機會多問幾句。
至於為甚麼會忍不住聯想洛杉磯到聖迭戈去,那是因為最近這兩個地方都有中間人開始和夜之城聯絡。
眾所周知,中間人也是幫派老大的一個變種,都是地下世界的“領主”,瓜分著市場和資源。
在一般情況下,井水不犯河水,才是一個成熟的地下世界應該有的模樣。
如果處於“連年征戰的分隔戰國局勢”下,那要麼說明這裡的市場還沒被瓜分完、誰都能來摻一腳,要麼就是爆發了極為嚴重的顛覆性事件、不僅僅是地下世界、整個城市的一部分勢力都在接受重新洗牌的影響。
羅格不喜歡這種不穩定,羅琦也一樣。
不過他們的想法略有不同。
羅格是作為中間人,夜之城最大的中間人,捏著地下世界心臟的中間人,習慣性地厭惡攪局者和不穩定因素的存在和出現。
羅琦則是作為執法者和半個地下世界的人,討厭那些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製造工作量的狗東西。
別整天打死打活的,安居樂業,和平相處,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後準點下班回家吃飯睡覺補充摸摸能量。
不好嗎?!
近距離接觸過了戰爭,或者說至少是戰爭的邊角料吧,羅琦越來越對和平的生活感到嚮往了。
就算是黑幫,也需要在相對和平的社會環境下成長起來。
在戰爭期間和戰後階段,成長於城市廢墟之中的,除了那些喪心病狂等級拉滿的崛起暴徒,就是暴恐機動隊這種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執法部隊。
不然憑甚麼暴恐機動隊說啥就是啥,面子這麼大?
羅琦只是坐在那裡,甚麼也沒做,甚麼也沒想,就開始散發出濃濃的殺氣。
大有一股“誰來搞事情我就整死他”的氣場。
來自聖迭戈的中間人和來自洛杉磯的中間人,都讓羅琦感受到了這種暗流湧動的不安。
“聖迭戈的人怎麼說?”
羅琦只是坐在羅格的卡座旁邊,偶爾看到有人來和她談生意或者說一些情報和進展之類的,也並不迴避。
他已經到了不需要被提防的階段了,這是羅格給他的最高階別的認可。
“他們有人和蒂華納的公司起了衝突,不死不休的那種,現在影響擴大化了,人家要拿他的人頭。”
羅格嘆了口氣,覺得邊境真的是屁事多。
她想了想,如果是自己的話,恐怕也沒甚麼辦法能夠春風化雨一樣地解決掉這種問題。
哦,對了。
一般來說,她不喜歡解決問題,比較喜歡直截了當地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公司?他們也真有意思。”
羅琦覺得能從街面上,一路把衝突升級到跨城市的級別,還牽扯進了公司,的確需要一點非同一般的能力。
“不是那種超級公司,就是一群洗個半白,就忍不住開始和議員勾搭的笨蛋,做事糙得很。”
羅格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不過蒂華納就是這種糙的吃得開,人家手底下有一千多號人,現在聽說正在準備轟炸機。”
“啊這……”
羅琦表示了無奈。
衝突升級到這種程度,美國那些壓線看邊境的也不管管。
哦,現在沒有美國了,那沒事了。
“蒂華納總是這樣,習慣就好,不過竟然連聖迭戈的中間人都要連夜跑路,那事情還是鬧得不小。”
羅格嘆了口氣。
“所以,你怎麼回答的?”
羅琦有點好奇了。
“當然是關我屁事。”
羅格很少翻白眼,即便是說一些用詞很激進的語句的時候,語氣也不是很強烈。
也許這就是見多了大風大浪的餘裕。
“他們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也許在夜之城他認識幾個僱傭兵和老相識,但是規矩就是規矩,如果他們不能拿出足夠的誠意,那就只能靠自己的實力了。一箇中間人連自己的城市都站不住腳,那趁早還是滾蛋比較合適,別來禍禍客戶了。”
羅格說的話很現實,但是也很真實。
中間人這行,需要的是能拿主意、能扛大旗的人,不是遇到事情就開潤的和猴子一樣精的傢伙。
“我懷疑你在內涵德克斯特。”
羅琦笑了起來。
因為他發現,自己認識的中間人圈子裡,就德克斯特符合這麼一個標準。
“你還真是夠恨他的,到現在都記得這麼清楚。”
羅格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畢竟是我宰的第一個‘大人物’嘛,至少對於當時的我來說,足夠揚名立……立萬算了,他不夠格,立個百吧差不多。”
羅琦也回以一個微妙的眼神。
“不過你怎麼確定,洛杉磯的這幫中間人,就不是聖迭戈那種情況?”
話說回來,羅琦還是對這個新的一撥人感到好奇。
“因為我認識。”
羅格說出了一個很簡單很合理,但是羅琦完全沒有想到的理由。
“以前他是在科羅納多這邊混的,後來去了洛杉磯,到現在也沒混出甚麼大名堂。”
羅格沒有避諱地解釋道。
“老相識咯?”
羅琦在周圍看了看,沒有發現強尼的身影,“強尼會吃醋的那種?”
“不算,一個老朋友而已,現在的話,或許算半個吧。”
羅格感嘆了一句。
“太久沒聯絡,就算是朋友,交情也會變淡的啊。”
羅琦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想了想V和傑克,如果他們之間分開了幾年、十幾年、甚至更久,那麼他們還會毅然決然地兩肋插刀嗎?
羅琦沒辦法給出答案。
因為他的人生太短,都還沒體驗過長時間分別的滋味,不是沒感情,只是單純地無法想象那麼久以後的人生是怎麼樣的。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肯定還是會跳出去給那些找自己老兄弟麻煩的傢伙一槍頭的。
他不知道羅格屬於哪種情況,但至少不會坑自己。
“那為甚麼找我?”
羅琦打了個哈欠,開始閒著沒事找話題。
“他們說需要一個有官方背景的人,最好是警察系統的。”
羅格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單。
當然,她每一次都能把很複雜的東西用很簡單的語句概括,這也是羅琦很佩服她的一點。
所有的分析和決定過程,都在她的腦袋裡完成了。
而且似乎總有預案。
至於那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可能性,她也總是考慮完畢,就好像徹底習慣了這些小兒科的把戲。
偽裝成談生意的人太多了,他們的目的也各不相同。
不是沒有人想要給羅格整一個把柄,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們給自己的棺材上整了一打的鐵釘,死得不能再死了。
羅琦覺得自己不是很擅長這種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所以總是在摸魚,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學習觀摩”階段。
如果有讀心術就好了——
他發出了世界上許多人也曾經發出的感慨。
關於羅格的這個老朋友,羅琦有並不美好的預感,但是隻是淡淡的,頗有一種杞人憂天的錯覺。
可是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值得尋味。
一箇中間人離開了自己的城市、離開了自己的地盤,來夜之城尋求幫助。
這對於一個把影響力和勢力看得比甚麼都重的中間人來說,的確是非同一般的。
不過羅格也說了。
他不是被打得落荒而逃的,而是事情的確有那種重要性,需要他來親自跑一趟。
中間人不是萬能的、也不總是一成不變的。
夜之城雖然危險,但是市場總是很穩定。
但洛杉磯就不一樣了,羅琦比較傾向於用一個詞來形容那邊——
混亂。
插手的勢力太多,以至於很難有一個消停的時候。
聽起來似乎所有厲害的勢力,都應該像情報部門的高手一樣,無所不知、進退有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然而實際情況就是。
和哄搶現場沒有太大區別。
當總是有人不聽使喚的時候,所謂的規規矩矩辦事,也就不存在了。
大家亂糟糟的一鍋粥,吵吵鬧鬧地一起內耗。
這就是目前洛杉磯的情況。
這不是說洛杉磯就沒有甚麼市場環境和勢力發展的土壤,而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規矩已經徹底爛掉了,大家各玩各的,打不過就加入,打得過就瞎打。
明明都不是笨蛋,但卻總幹著短視的事情。
這是非常詭異、但是又經常出現的現象。
夜之城這個城市的特點,就是能夠插手的勢力很少,很清晰、很明確。
大頭是公司和市議會,然後才是其他的。
但是洛杉磯不一樣。
你能想到的,傳統美國政治和資本遊樂場裡應該有的勢力,那裡都有。
事實證明,在搞爛一座城市的規矩上,美國政府的確是一把好手。
他們不需要多做甚麼事情,只需要把能夠指手畫腳的人和權力分散出去,然後就可以看著所有事情自動被搞砸。
這是羅格對於美國官僚的原話。
相互制衡,相互掣肘,相互掐得你死我活,除了事情本身,甚麼都幹了。
夜之城是超級公司的後花園,而洛杉磯就是各方勢力的博弈場。
各有各的慘,總而言之就是不消停。
羅格甚至還在洛杉磯的種種混亂中,看到了日本和歐洲的影子。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如果說誰最不想讓北美重新歸於平靜,那一定是這兩個對手。
而從這樣子的地方帶出來的破事兒。
還沒開始,羅琦就有點想要打退堂鼓了。
他才剛從墨西哥灣回來,說甚麼也不會再出差了,洛杉磯中間人的死活只能說關他屁事。
不過看在羅格的面子上,羅琦還是決定留下來,聽聽對方的說法。
也許是甚麼特別的事情,也說不定呢?
洛杉磯終究是不會被徹底打爛的。
光是住在比佛利山莊的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就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
放在夜之城身上,那就是住在北橡區的人。
不僅是荒坂賴宣和荒坂華子,那裡甚至有軍用科技現總裁,盧卡斯·哈福德的山莊,聽說以前羅莎琳德·邁爾斯總統也住過。
夜之城不是沒有鬥爭。
只是被資本和政治徹底地壟斷、抬升到了一個不會影響到普通民眾生活範圍的高度。
成為了特殊人群的棋盤。
這也就是羅琦為甚麼說,法律只是那些人的遊戲規則的原因。
街面上能夠影響到夜之城大格局的事情太少了,就好像真正主要生活在這裡的人,和真正掌握著這裡的人,存在著猶如天塹一般的巨大鴻溝和脫節。
所以夜之城永遠傾向於暗流湧動,而洛杉磯,則是在明面上打成了個狗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