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了令人振奮的訊號之後,自然是要想辦法靠近,親自確認一下真實性。
但這個潛艇畢竟只是一個用來進行水下作業的工業載具,不是甚麼專業的下潛裝置,能夠一口氣扔到海里最深處還活動自如。
下潛,羅琦是做過的。
墨西哥灣還沒試過,但科羅納多灣是玩過這一出的。
借用藏匿在“渾厚”海水下面的單兵潛水艇,進出整個軍用科技海港而神不知鬼不覺。
潛水對於他來說,沒有甚麼太大的問題。
不像那些擁有深海恐懼症的人,一看不清腳底下的東西,四面都被包裹在冰涼且壓力巨大的海水裡,就會失去各種感知,甚至包括上下的重力方向,然後在深海里危險性昏厥。
那未免也太倒黴了。
一千米之下的海水,幾乎看不見光了。
就算用專業的儀器,也就只能在乾淨的海水裡,於800米深度檢測到一定微弱的藍綠色光。
而這種光,也僅僅是有而已,對於人眼而言,壓根就看不見。
“你確定要在這裡下潛嗎?”
維多利亞收到了羅琦發來的資訊,把貨船慢慢地停了下來。
這不是一個理想的停留點。
一艘貨船沒有太多合適的理由,在這樣一片空蕩蕩的海域裡停著不動。
這裡不是油氣資源高度集中的大陸坡。
出了得克薩斯州岸外和路易斯安那州岸外,原本星羅棋佈的各種開採裝置和鑽井平臺,就宛如突然間消失了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走到了地圖的邊界。
這完全是因為腳底下的海床構造問題。
沒有人會在一個海底的懸崖峭壁上試圖找到資源開採點的。
佛羅里達峭壁的角度,的確是極為異常的,但有趣的是,各家公司似乎都對這個地方沒有甚麼興趣。
他們認為,這只不過是一個鹽層隨著年代堆積的結果罷了。
當然,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們完全可以宣稱輪機出現了問題。
甚麼傳動軸系故障啊,輔助裝置歇逼啊,自動化裝置不響丸了啊……
雖然梅塔公司在應對海上突發情況這一點上有著豐富的經驗,但是隻要有需求,他們完全可以以假亂真甚至是假戲真做地,量身定製一個合適時長、合適情況的故障。
不過,故障這招只是下策,很容易被較真的人糾纏上。
再加上前面就是佛羅里達州的水域,他們可是告知了別人,這裡有流竄AI控制的無人潛艇出沒,甚至存在危險的水雷區。
如果自己卻大搖大擺地行駛在這裡,那未免也太過言行不一致了。
調查墨西哥灣的事情,第一要點不是一定要找到甚麼,而是一定要保持低調,不能讓軍用科技意識到,羅琦和若克曼科技之間有著如此深度的聯絡。
“總而言之,如果可以的話,請儘快。”
帶著這樣的囑咐,羅琦,下海了。
就想和穿戴其他動力裝甲一樣,羅琦進入了潛水套件的內部,開始在丹尼和其他人的幫助下,逐個確認並且鎖死所有的防水閥。
背部巨大的推進揹包工作正常。
懷揣著緊張的心情走進連通艙,羅琦隔著玻璃看著外面一團漆黑的景象,心臟不由得緊張地加速起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嘗試這種以身試險的冒險行為。
不專業和不標準的操作,會讓這次艙外活動變得危險性十足,完全不亞於那些挑戰極限的“作死”運動。
“分析中……”
“已為您自動啟動——中性浮力懸浮模式。”
一個科幻感十足的電子合成女聲,在羅琦和海水相連的那一刻,自動響起了。
他嘗試著邁步走出艙外,卻感覺有一點手腳不利索。
一千米左右的深海,沉重的動力裝甲,還有和重力對抗不停的推進力。
他已經經歷過一些初步的訓練,但是並不算熟悉。
得益於開動力裝甲的豐富遊玩經驗,羅琦很快就上手,能夠在潛艇周圍進行簡單的可控運動。
變速推進,反重力翻轉,固定姿態平移,還有恢復自然角度。
感謝潛水機甲的高度智慧化,羅琦完全可以一鍵自動執行各種功能,起碼不會在黑咕隆咚的深海里,分不清上下左右。
“我出發了。”
羅琦在近距離,最後傳送了一段訊息以後,就開啟了推進,嘗試在漫無邊際的海洋裡尋覓。
顯示在頭盔的抬頭顯示器上的地圖,很好地指引了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和麵對的方向。
微光夜視儀在這裡沒有半點屁用。
海水裡空無一物,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參照物,開了夜視模式只不過是變成了另一種色調的虛無。
偶爾能聽見各種奇奇怪怪的聲音出現在海水裡。
有的尖銳且高頻,好像有深海女妖在哭泣,有的則是低沉且渾厚,似乎有甚麼遠古巨獸在發出吼叫。
這裡雖然空曠,但絕對不空虛。
海底是另一個熱鬧的世界。
只要接近海床,或者靠近生物密集的深度,各種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東西,絕對會讓初學者一驚一乍。
“固定深度移動模式。”
羅琦在操作面板上尋找了一會兒,開啟了這個功能,然後開啟大地圖,讓它半透明,然後佔據自己的半個抬頭顯示器,調整了幾次自己的姿勢,確定了朝向和游標角度之間的關係,這才開始較快地推進起來。
海水就像一個巨大的悶罩,把機甲產生的各種聲音,都反射回到內部之中。
推進揹包傳來的震動,還有工作時的噪音,讓羅琦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不知道為甚麼,引擎的律動,總能給人一種“我充滿了動力”的信心。
相比之下,純粹靠手劃的潛水,在這種連羅琦都覺得發毛的深海里,總會產生“似乎永遠都停留在原地”的錯覺。
“呵……呵……”
羅琦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快了些。
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但他覺得,也許自己不會再想要第二次了。
這是一種不可磨滅的,對於危險的警惕和忌憚的心理。
就像即便羅琦克服了對高空的恐懼,也依然不喜歡站在高層的樓頂邊緣,哪怕他掉下去了以後,也能隨時一個空中二段推進啪啪地噴回來。
畢竟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喜歡把自己的生命安全置於危險之中。
哪怕是追求刺激,也是在儘可能保證安全的前提下。
否則那就叫有自殺傾向了。
和以前那種只有一個不斷加快或者減緩頻率的訊號源不同,羅琦這一次,感受到了清晰的定位所在。
似乎就在前方,深水之下。
不過這麼說,確實有些模稜兩可,但他的確能夠找到。
向著目標方向前進,身後的潛水艇早就已經失去了蹤影。
這裡的光線條件和能見度條件差到了極點,根本不可能在幾百米甚至幾公里外還能看到東西。
羅琦就像是一個不打手電,行駛在沒有路燈的郊外道路上的人。
而且更過分的是,即便開啟了大功率的燈光,他也依然只是照亮了身邊的海水。
甚至,他都不打算繼續使用照明。
在一個近乎於全黑的海水層,把自己變得和地面上的太陽一樣璀璨奪目,這完全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未知面前的行為。
雖然機甲本身並不以低調著稱,但那種害怕的情緒,還是讓羅琦覺得有點發慫。
明明他沒有深海恐懼症,卻依然對這種黑咕隆咚的水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適應。
尤其是在沒辦法和其他人取得聯絡的時候。
羅琦就產生了一種自己似乎被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電磁波很難穿透海水,所以水聲通訊幾乎是現在水下高速遠距離無線通訊的唯一解決方案。
可這種裝置的體積和功率,就註定了它是裝載在船舶上的。
所以羅琦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行進著。
不過,他願意的話,倒是可以和機甲內建的系統助手聊天,雖然這樣聽起來有點幼稚。
大海,是廣闊、神秘、美麗且危險的。
羅琦對這句話表示贊同。
但是現在的他,伸手不見五指,沒感覺到哪裡美麗了,淨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恐懼往往來源於未知。
這是一種刻在基因裡的生物本能,能夠讓生物天然地擁有趨利避害的本領,也包括近乎於預知的敏感懷疑。
“檢測到心律加速,是否需要幫助?”
羅琦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了,但心跳的聲音,卻在呼吸聲安靜下去後,變得更加明顯了。
他嘗試著深呼吸,然後振奮精神。
但是很快,這種浩瀚漫無邊際的黑暗,就又一次吞噬了他的激情。
羅琦很想拍拍自己的臉蛋清醒一下,但是身穿沉重的機甲,不允許他這麼做。
推進的速度並不算快,因為得考慮到續航。
地形掃描器並沒有檢測到任何的東西,偶爾有奇怪的閃點從雷達上出現,然後又無影無蹤地消失,搞得他有點緊張兮兮的。
也許那只是路過的魚兒,大不了,也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未知生物罷了。
總不能是海怪利維坦或者巨型海王類吧?
抱著這樣的心情,羅琦複雜地繼續向著目標方向前進。
“不,我沒事。”
羅琦又一次被詢問之後,這才開口回答。
“不過……也許你可以播放一下……讓我心情舒緩的音樂?比如……缽缽雞?”
“正在檢索……”
系統很給面子地開始轉圈圈。
然後就因為沒有網路,而宣佈失敗。
“靠,我就知道。”
羅琦吐出了一口氣,嘆道。
“正在為您播放其他舒緩歌曲……”
不過,機靈的系統助手,很快就自作主張地開始播放了它有儲存在本地的檔案。
“蹬蹬、蹬蹬蹬蹬蹬蹬……”
一陣熟悉的合成器鼓點音效。
羅琦突然間大感不妙。
然後,聽著熟悉的絃樂前奏,他閉上了眼睛。
又被騙了。
老Rick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活潑輕快且陽光的編曲和歌聲,傳入了羅琦的耳朵裡,迴盪在整個機甲的內部。
突然間,羅琦就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恐怖了?
而且這首歌,說起來似乎好像也挺帶感的。
抱著這樣的心情,羅琦的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周圍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麼嚇人,一種心安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從他的心底瀰漫開來,就好像感染到了海水中一樣。
“↗,~~~”
壞訊息:你被騙了
好訊息:還挺好聽
羅琦連續迴圈了幾遍之後,就完全停不下來了。
甚至到了後面,都開始輕輕地跟著哼唱。
海面一千米之下的海洋深處,氣氛突然間變得歡快了起來。
於是就這樣,一個帶著“深海大騙子”氣息的傢伙,緩緩接近了訊號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琦甚至都有些失去了時間概念之後,地形掃描器的範圍裡終於出現了一些大面積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斜坡?
羅琦不太清楚那究竟是甚麼。
因為它剛剛出現在邊緣地帶,只是掃了個輪廓而已。
隨著距離的推進,掃描器一次又一次接受的反饋點,在計算機裡被生成了完整的地形圖,他才知道那究竟是甚麼——
峭壁的邊緣。
在邊緣地帶,有一個長達一兩百米寬的陡坡。
往前就是更加平坦的大陸架,很淺,羅琦一直上浮了幾百米,才看清楚地形的走勢。
而往下,就是不講道理的一段急坡。
先是超過45°的大傾角,之後就是近乎於垂直落地的峭壁了。
在短短的幾百米內,最低點的高度迅速從幾百變成了幾千,絕對的超級斷崖。
讓羅琦心裡有些發毛的是,這些鹽層和想象中的海底想去甚遠。
並非如同踏實了的土地一般,而是鬆軟且扭曲,看起來顏色有些泛白的深灰色,就好像孵化著甚麼詭異不可名狀東西的菌毯。
此時的羅琦,在絕對水平位置上,已經遠離了貨輪超過20公里的距離。
在這裡,沒有人能幫到他,只有他自己。
雖然有些噁心這些混雜著不知道甚麼物質的鹽層,但羅琦還是強忍著後退,保持著能觀察到峭壁狀況的上百米距離,讓系統接管動力,保持平穩地下降。
“我最深能下到哪裡去?”
羅琦看著黑摸摸,就連地形掃描器也看不到底的海洋深處,試圖用眼睛捕捉點資訊,可惜只是失敗了。
於是對著助手問道。
“最大下潛深度米,短時間極限負載深度米。”
助手還是那一副一成不變的語氣。
“短時間內可以下到三千米嗎?”
羅琦估摸了一下。
這片區域的最低深度,大約是3700米左右,這也就是說米就已經足夠大概地窺見海底的全貌了。
但問題在於,這並不是絕對安全的。
一旦動力裝甲在三千米的海底出現問題,那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羅琦可不希望自己“英明一世”,然後淹死在了這裡,那未免也太窩囊了一些。
“先下去吧,到2000米去看看。”
考慮了一下,羅琦選擇了一個比較保守的數字。
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那麼他會去之後,或許會考慮去定製一個更加抗壓的潛水裝甲,實在不行,開著能下到七八千米的科考潛艇也不是不行。
當然,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的是,羅琦並沒有在附近看到任何軍用科技的開採設施。
按理來說,他們應該有一個基地才對的,否則壓根沒辦法直接一趟趟的都靠潛艇來運。
那簡直就是野蠻又原始的採摘手段。
看看他們插遍了墨西哥灣的油氣開採平臺,就知道他們絕對不會是吝嗇投入的主兒。
高度繼續下降。
越是往深海去,羅琦就越感覺寒冷。
在海面上,有太陽的直接照射,海水的溫度其實還算是不錯的。
越往下,海水的溫度,相比正常人類生活的溫度,就越低。
但這個低,並非是無下限的。
否則海底全都應該是冰才對。
那麼極限值是多少呢?
4。
因為在這個溫度下,海水的密度最大。
在動輒幾千米的海底,海水承受的壓力,也是極為巨大的,所以它們都會被壓縮到極限,也就是密度儘可能大的狀態。
也就是這個溫度。
這對於南北極的科考人員來說,是一個幸福的溫度,遠比零下幾十度的環境要溫暖得多。
但對於羅琦而言,簡直就是冰鎮活人。
“臥槽,這他喵的跟開空調一樣。”
羅琦越來越覺得機甲的金屬部分變得寒冷,就好像一個無時不刻沒在釋放寒冷的冰櫃。
但還在能承受的範圍裡。
這種冰冷,讓他從溫度的層面,切身體會到了深海的特色。
但他卻並沒有太多的害怕。
而是均勻地呼吸著,心情平靜,甚至有一些愉悅。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在深度下潛到兩千米的時候,地形掃描器開始探測到了一些從海底冒出來的尖尖。
那是海底的山峰,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而形成。
一些海底的高地也出現在了掃描範圍裡。
但是,絕大部分依然是絕對的寂靜。
墨西哥灣的海底,平坦得令人髮指。
他起碼要再下降個幾百米,把約莫3700米的海底納入掃描範圍才能看個大概。
但那樣的話,就會無限接近於穩定工作的極限深度,甚至會略超。
不過,工業產品的設計,往往都會預留一部分餘裕。
比如載重一噸的電梯,質量好的載個一噸半都不是甚麼問題,但是長時間使用,肯定會出現隱患。
潛水裝甲也是如此。
所以助手並不建議羅琦冒險地長時間在超過2500米的深度停留。
“不管如何,先去下去吧。”
羅琦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感受著背後的推進揹包在施加穩定的推力,來保證下降速度的均勻,而不是加速沉底。
地形掃描器一遍又一遍地窺視著,慢慢地把海底的一部分風貌展現在羅琦的抬頭顯示器上。
這並不是誰家後院的澡盆。
羅琦並看不到墨西哥灣的全貌,甚至連窺見一角都難。
但他貼著峭壁,足以確認自己的位置。
峭壁之下,就是巨大無比的海底盆地,遠遠比許多國家的領土面積都要更大。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東西,突然間出現在了他的地形圖裡。
那似乎是一個有著稜角和球形輪廓的巨大人造物。
海底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