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絕對是人類的造物。
天然的東西也許會生成得十分規整,但極難出現如此複雜的組合,更不會具有所謂的功能性。
看到那寫明顯是為了增強結構強度的拱頂骨架,羅琦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可以整出千萬年堆積出來的鹽層大陸坡,也可以造就海底的巍峨山峰,但是絕對不會在海底弄出來一個水下基地。
除非這裡的海底也有一個大菠蘿和一塊會說話的海綿。
那個東西就這麼靜靜地待在墨西哥灣的海底,不過卻並不是在最低點,而是選擇了一個略高於最低點約數百米的山坡臺地。
羅琦看不到它究竟是甚麼樣的顏色,是否有發出還在執行的光芒。
海水的能見度在這種條件下的確是糟糕透頂。
不過很快,他就立刻關閉了地形掃描器。
已經固定了成像的地圖,依然以三維的模式顯示在他的抬頭顯示器上。
不是他決定省電,而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行蹤。
雖然不知道之前的探測有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但繼續開著,幾乎無異於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
他可不希望自己被發現。
就算被發現了,也最好能給他一點腳底抹油開溜的時間。
至於接近看個清楚……
羅琦沒有這種好奇心害死貓的習慣。
因為訊號源指示的方向,恰好是相反的——
直直地指向那道擁有數千米落差的峭壁之中。
這讓羅琦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因為這個峭壁實在是太規律了,就像是一塊擁有自然紋路和凹凸起伏的巖類物質,偶爾有生長在上面的植物和一些隨機的色斑和碎石或者其他的甚麼碎屑殘留。
地形探測器一路下來,並沒有檢測到甚麼特別的地方。
難道自己想要進去?還得挖個洞不成?
這要是在陸地上,無非就是找一臺盾構機的事情。
但是在海底,那可就是相當艱難的海底工程了。
他見過軍用科技在夜之城莫羅巖人造島嶼上的海底軍事基地。
那是他們用人造材料硬生生填海造陸拼湊出來的鋼鐵和混凝土的海底要塞。
但是這個海底基地並非如此。
似乎是類似模組化拼裝的建築結構,估計是在陸地上完成製造和拼裝,然後才沉到海底進行安裝固定的。
這一點,幾乎可以從多處錨點固定的金屬架子底盤來確定。
此外,混凝土似乎也是後來才澆築的。
不過最讓他在意的是,在海底基地的附近,似乎一直有一些巨大的裝置正在緩緩地工作。
並非油井那種一起一伏的往復運動,而是被包裹在巨大高聳的圓柱體裡,發出沉重、有規律、在海水裡能傳出很遠的悶響。
看起來就好像正在敲打甚麼東西一樣。
但羅琦還是又一次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的目的不是來驗收軍用科技在墨西哥灣底部搞的么蛾子,而是為了找到那個只有自己才能收到的訊號源。
沿著峭壁繼續向下。
羅琦不得不冒險又開啟了地形探測儀。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更加接近了——
深度達到接近3000米的時候,他發現,無論上浮還是下潛,自己和訊號之間的距離都並沒有縮短。
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如果這裡是某個嚴防死守的軍事基地,那麼就算是再機密,也總有辦法是能抵達目標所在的。
但如果是在峭壁之中,那他完全就無從下手。
除非他真的打算直接挖進去。
距離已經足夠近了,或許入口就在附近也說不定。
畢竟這是一段長達一百公里的峭壁。
在調整了深度和麵向峭壁時所在的橫向座標後,羅琦幾乎已經可以確定,自己找到了一個距離訊號最近的位置。
但這依然沒有任何異常。
甚至都讓羅琦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在海底下待了太久的緣故,出現了某種幻覺。
地形探測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眼睛的代替。
如果連地形探測器都找不到路,那麼只能放棄了。
下一次,或許他會使用下潛深度更加好的裝置。
只要有了座標,他就能重新回到這裡,而不是刻舟求劍。
為了找到這一個訊號,他的付出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多的一次。
從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有關墨西哥灣的訊息。
軍用科技在這裡進行各種工業資源的開採,其中也包括一部分的稀土元素。
而皮下護甲又恰好是對這些原料具有嚴重依賴性的昂貴產品。
羅琦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小箱皮下護甲,竟然能賣出數百萬歐的天價,這還是在由中間人負責後續經銷收益和風險的同時,所能賺到的錢。
恰巧的是,在當前座標的附近,存在許多成熟的工業原料開採地,以及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製造廠。
但更巧的是,就在羅琦以為自己發現了軍用科技秘密的時候,他發現這一片壓根就是新美國的軍工體系製造業基地之一。
也就是說方圓幾百裡的許多物流線路、資源開採點、製造工廠,甚至是一些小鎮和城市,都是為了這一整個體系而服務的。
既然範圍如此之廣,那麼製造原料,就有可能透過這些線路從任何地方運輸而來。
這條線索也就失去了意義。
而看到海底基地和類似鑽探裝置之類的東西以後,羅琦更加確定了內心的想法。
想要靠撞運氣在茫茫的墨西哥灣上撞到若克曼科技的真正出處,那其實和真正的海底撈針也沒有太大區別。
至少針你還能直接看到它,而這些藏在不知道哪個疙瘩角的東西,可能連外形都是假的。
就在羅琦繼續下潛下潛到整個墨西哥灣底部都進入探測範圍以後,他才知道,自己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究竟是哪裡——
如果這裡空無一物的話,那麼為甚麼軍用科技要把一個長得完全不像是鑽井平臺的海底基地設立在這裡?
答案就是在這個峭壁的末端,也就是進入海底平原的邊緣地帶,探測器掃描到了大量殘破不堪混亂的,根本不像是這個地方應該出現的雜物。
就好像是一瓶精美的瓷器,被人狠狠的從高空拋了下來,然後在撞擊地面的一瞬間粉身碎骨。
峭壁底部的岩層也發生了嚴重的損毀,但是這並沒有影響到它的結構穩定性,在山體滑坡了一部分以後,這些殘骸依然像是那些在數十年前就已經葬身於海底的鋼鐵巨獸一樣,露出了殘破不堪的軀體。
那似乎是一個長得像煮熟後了的小龍蝦一樣的東西。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它,但一眼看過去的確很像長著觸鬚和腳的蝦。
那個玩意兒的輪廓已經不再稜角分明,一部分被掩藏在沙塵之中,從三分之一開始的地方發生了嚴重的折損。大量的殘骸最快就像是爆炸開來的撲克牌一樣,散落在周圍,用各種角度插在地裡。
不過,它的奇葩造型並不是羅琦最在意的。
最重要的是,根據地形掃描器反饋回來的訊息,它的長度至少超過了一百米。
一個長達一百多米,長得像大龍蝦的超級金屬手辦,被某個熊孩子砸壞在了這裡?
這是羅琦腦袋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想法,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否定掉了。
這他喵的。
啥呀這都是。
羅琦不太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換了換腦袋以後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覺或者其他之類的症狀,然後繼續定睛一看。
依然是那樣。
“我的天哪,這是甚麼?”
羅琦的下巴有些合不攏了。
他知道軍用科技總是喜歡搞一些陰謀,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在墨西哥灣深達三千多米的海底竟然會有如此精彩,且讓人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眼睛的一幕。
除了那坨難以理解的巨大玩具以外,還有許多小小的尺寸不超過兩米的小東西,正在來來回回的與這片海域之中運動。
他們就像是發現了食物的螞蟻,成群結隊的從窩中出來,然後排著你來我往的隊伍,不斷的在海底基地和這個殘骸之間來回。
或者說,採花蜜的蜂?
羅琦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很快,就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他。
那些來來回回好像是無人機一樣的東西,突然間停下了手裡的工作,開始向著他逐漸靠近。
警報聲也開始在那座海底基地中響起。
聲音在海水中的傳播速度要遠遠高於空氣。
羅琦意識到自己似乎惹出了大|麻煩。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立刻撤退,潤的越快越好,最好一眨眼就不見了影子那種。
第二,激流勇進,面對發現他的警報不聞不顧,然後直接俯衝到墨西哥灣底部,從這個殘骸當中尋找甚麼可能和自己想要的東西有關的。
幾乎只是瞬間,他就放棄了第二個選擇。
先不提他有沒有這個操作空間,機甲的最大潛水深度和短時間內所能承受住的極限抗壓深度,都不足以接觸到那個位置。
萬幸,潛水機甲,因為它結實穩定的特性,使用者只需要承擔正常的大氣壓力。
在極速的上浮過程中不用擔心因過飽和壓力而滲透進自己面板和細胞的氣體逸出,形成很容易致人死亡的氣泡。
“靠,那是甚麼聲音?”
就在羅琦不管不顧,讓動力揹包開始滿載推進的時候,一個飛快的影子迅速接近了他。
在地形掃描器中甚至捕捉不到他的樣子。
因為這個裝置本身就是被設計用來勘探禁止地形而非超高速物體的。
他只來得及轉了一下頭,就看見一個伴隨著恐怖噪音,然後出現在自己能見度範圍內的無人機。
“砰——!!!!”
劇烈的爆炸發出了更大的聲音。
在海底下,因為海水四面八方無處不在的壓力,爆炸的膨脹體積極為有限。
但是那玩意兒幾乎是貼著羅琦炸開的。
就好像一瞬間失重了一樣,他在海里宛如一個突然間沒有重量的葉子,被狂風吹著打起了轉兒,在海水裡翻了好一會兒,才渾渾噩噩的搖晃著自己的腦袋。
他覺得情況糟透了。
如果這是在地面上,他甚至都不會背這個東西撞到身上才反應過來。
但是在海底自己的視覺聽覺全都失了效,不能辨別方向也極其難察覺危險來臨。
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的。
就在他調整完之後,他準備繼續上浮的時候,動力裝甲卻突然間不聽使喚了。
“動力系統損壞。”
當那個即使在這種條件下都依然保持“冷靜”的助手開始自我檢查並且提醒的時候,羅琦的心都涼了半截。
這裡可是海下兩千多米的地方。
連水聲通訊在傳出幾百米後都會因為衰減過於厲害,無法正確解析有效內容,而不能被使用。
現在的羅琦可以說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推進揹包還保持著微弱的驅動力,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就下沉到海底。
機甲的密閉性也暫時沒有出現問題,不至於讓海水直接倒灌進來。
但這些都只是暫時的。
只有重力是始終沒有變過的。
但是在海底兩千多米的地方,羅琦連脫掉這身累贅逃命都做不到。
他身上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元件有很多,但卻沒有一個能應用在水下的。
就算有,他也必須得先開啟這個機甲的束縛。
不過,就在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歇逼的時候,一股劇烈的震動,突然間在這片海洋裡蔓延開來。
羅琦起先是以為動力裝甲的核心變得不穩定,即將要爆炸。
但自己的助手並沒有任何即將要引爆的提示,而且震動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還沒等他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一股巨大的推力突然間在周圍的水流中傳遞而來。
他被推動著裹挾而去。
海水之中似乎發生了某種可怕的變化,這股海流的強勁力量,比羅琦之前遇到的任何暗流都更加恐怖。
那些會爆炸的小東西,閃爍著紅光被轉移了原來的行進路線,然後隨著那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拐走到遠處爆炸。
看不見具體的樣子,只有沉悶的聲音傳來。
代表羅琦位置的光點也迅速在地圖上被推出接近一里地。
不僅僅是羅琦,就連軍用科技的海底基地也感受到了令人惶恐不安的震動。
或者說這個震動實在是太近了,似乎就發生在自己的眼前。
其中的人紛紛放下了手裡的工作,緊張而不安的看著周圍,雖然很難直接用眼睛檢視外面的景象,但是這即便在海底也讓大地都在顫抖的異常,讓他們感覺害怕極了。
不對啊,他們沒有檢測到即將要到來的海底地震啊!?
對於這種極其可能誘發毀壞城市的海嘯的成因之一,軍用科技自然也在這個海底基地當中安裝了海底地震檢測裝置。
但是根據即時測量的振動波顯示來看,這完全不是海底地震的波形,強度更不至於掀起一場海嘯。
但在區域性範圍內,它的確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就在這些通常需要輪流在海底生活三到六個月的科學家們疑惑不解的時候,另一個負責觀察聲納探測裝置的人跌跌撞撞地後退,然後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你怎麼了?看到甚麼了?”
其他人看到他驚嚇過度的表情和動作,也變得慌神了起來。
“裂、裂開了!”
那個看起來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似乎很長時間沒有得到過健康作息的科學家,指著螢幕上的圖樣手劇烈顫抖著,隱隱有發狂之狀。
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其他人赫然發現,在原本一成不變到似乎有些像靜態圖片的海底。
那道曾經被他們調侃為“嘆息之壁”的佛羅里達峭壁,此時已經發生了大規模的變化。
聲納顯示,一個越來越大的空洞,開始出現在原本應該光滑平坦的壁面上。
用可見光是無法觀測到的,所以必須得藉助聲納裝置,用獨特的振動來進行探測。
但他們好像探到了一個無底洞。
海水被劇烈地攪動著。
在靠近那個洞的地方,海水被猛地吸入,形成了極其強大的水流。
工作中的無人機幾乎全軍覆沒,代表他們還在正常工作的光電迅速消失,最後直接斷開連線,毫無生息。
但是在貼近吸流的地方,海水卻是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流向,朝著反方向把海水猛地推了出去,甚至比吸入的時候速度還要更快。
這就是羅琦整個被帶飛的原因。
同樣看到這一幕的還有羅琦。
當然的確不是他看到的,而是掃描器看到的。
大量的地形邊緣節點被顯示在三維影象上。
那個巨大的空洞,一開始出現了一個類似圓形的凹陷,隨著逐漸,擴大自動的描繪指令碼,將它勾勒成了一個類似洞口的形狀。
但是隨著開口的逐漸擴大,那個開口原本的樣子也終於被正確的記錄下來——
那是一個擁有多重閉鎖結構的超巨型大閘門。
但他看不到這個大閘門的本體。
厚重的岩層被他帶著,向著兩側緩緩開啟。
鹽城和鹽城之間相互碰撞,崩碎,炸裂,然後脫落和海水攪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為混亂的區域。
羅琦覺得要是自己在漩渦中心,恐怕體驗不會比抽水馬桶裡的螞蟻要好上多少。
但他此時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去想流體力學的事情了。
他只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切。
甚至連自己很可能即將要掛歇逼了,這些事實都拋在了腦後。
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他喵的又是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