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發生在十三海里外的海域上。

　　沖天的水柱從海面下方毫無預兆地升起，直衝雲霄，最頂端的水珠甚至飛到數百米的高空，然後如同鯨魚噴泉一樣從空中墜落。

　　與此同時，這艘原本正行駛在墨西哥灣還算平穩的海面上的貨船，從三分之一處斷成了兩截，就像被地球重力大手撕裂的棍式鬆軟麵包，在海面上扭曲成難以想象的角度。

　　這種沉沒幾乎沒有必要去考慮時間問題，因為進水嚴重的船艙不僅沒有來得及恢復姿態，就已經用糟糕的角度扎進海里，更有其他的幾個大小不一的爆炸，發生在已經徹底變形和斷裂的船體之上。

　　一連許多個水柱爭先恐後地湧起，就像它們發生時的爆炸聲一樣，洶湧而澎湃，在夜晚的海面上傳出去很遠。

　　可以看得出來，襲擊者的目的，並不是貨船上的貨物。

　　因為在船體的側翻下，無數的貨櫃已經響應了重力的呼喚，在吐出有限的氣泡後，墜入了無邊的深邃的大海底部。

　　墨西哥灣的沿岸大陸架還算不深，即便如此，打撈費用也是絕對不值當的。

　　更別提這種主要的公共海域了，掉下去直接就是上千米的深度，基本上可以宣告永無不見天日的未來了。

　　哪有這樣子的劫掠者。

　　今晚的墨西哥灣海況並不平靜，但也不至於狂風驟雨。

　　既沒有在朦朧的能見度中找到目標，更沒有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監測到線索，當梅塔公司的前驅無人小艇抵達事故海域附近的時候，海面上除了幾坨正在下沉的“泡湯金屬大殼子”以外，並沒有太多肉眼可見的有價值之物。

　　海面上的畫面，被實時同步到了巡洋艦上面。

　　維多利亞的表情還算有些剋制，但羅琦直接就是嘴巴張開、一臉“阿巴阿巴阿巴”的震驚——

　　窩的發！？

　　他腦袋裡的第一反應，不是出現了甚麼意外，而是NUSA和得克薩斯共和國終於開打了嗎？

　　而且直接第一時間襲擊了貨船，這種手段並不意外，但的確有些超出了他預想的強硬。

　　還沒徹底開始白熱化的戰爭，就已經用上了襲擊貨船這種儘可能切斷對方補給的手段，甚至為此不惜承受外界輿論和內部質疑的壓力。

　　這，難道NUSA的態度這麼堅決嗎？

　　不過很快，羅琦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錯了。

　　壓根不是甚麼地區戰爭，而是單純的貨船被襲擊了。

　　而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流竄AI。

　　意識到發生甚麼事情以後，巡洋艦上的應對非常的專業且高效，並且沒有任何的慌亂，一看就是早有應對經驗。

　　艦船搭載的反潛無人機開始升空。

　　而在海面之下，那些始終遊弋在艦隊周圍，保持若即若離姿態的無人智慧潛艇，也開始擺好了駕駛，開著掃描一路平推過去。

　　這是他們在和流竄AI的作戰中總結出來的經驗。

　　它們控制的智慧潛水艇，並不會如同正常的人類那樣思考。

　　只要能夠達成戰略目標，為此直接犧牲一艘潛艇的結構耐久直至報廢都是值得的。

　　這些瘋狂的潛艇以瘋狗一樣的姿態著稱。

　　許多誤入危險海域或者被遊離的目標盯上的船隻，都會在生前傳回的訊息中傳達出令人感到同樣絕望的情緒。

　　它們往往成群結隊，一旦發現獵物，就肆無忌憚地撲咬上去。

　　對付這種目標，除了用反潛能力強大的正規海軍正面擊敗他們，沒有第二種方法。

　　梅塔公司的解決方案很簡單粗暴——

　　既然你的無人潛艇很多，那我就帶更多的無人潛艇。

　　不僅如此，整個艦隊還專門特化了反潛能力，天上水下，全都是天羅地網。

　　聲納開著嘎嘎掃，囂張得不行。

　　當然，這種手段對付大規模的失控潛艇來說，是完全自尋死路的。

　　不過在評估了對方的規模以後，他們決定主動發起攻擊。

　　這不僅僅是打或者不打這麼簡單的關係，而是有關墨西哥灣的海域安全。

　　如果活躍於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失控潛艇開始大範圍地入侵墨西哥灣，那麼作為擁有海上物流核心的梅塔公司，毫無疑問是受影響最嚴重的勢力之一。

　　只有一個乾淨的墨西哥灣，才是好墨西哥灣。

　　很快，戰鬥的第一聲爆炸，就在海面之下炸裂開來。

　　和擊中貨船側舷的魚雷不同，以反潛深度爆炸的兩用魚雷，製造出了極為驚人的效果。

　　一朵宛如綻放在海洋之上的水流霸王花，見證著一個潛艇的沉沒。

　　時間倒回到命中的十分鐘之前。

　　一直伴隨在旗艦附近的導彈/反潛兩用護衛艦脫離安全距離，同時在行進中升空三架輕型反潛無人機，兩艘攻擊型無人潛艇伴遊。

　　組成了一個新的反潛單位，代號Alpha。

　　定位並且將潛艇無害化，這就是他們的任務。

　　艦船左滿舵，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白色尾跡，噴湧而起的水流，構成了跟隨在艦船身後的“揚霧運動”。

　　攜帶著投吊式聲納的無人機快速地掠過海面上空，朝著目標區域前進，作為先導。

　　而在巡洋艦上，護衛艦和反潛無人機以及己方潛艇的位置，還有周圍海域的海床情況，被實時地顯示在綜合戰鬥全域性控制系統裡。

　　多個可能的目標，被以紅點的形式顯示在所有掃描過的海域裡。

　　這些潛艇雖然是流竄AI操作的，但戰鬥並不愚蠢，反而在某些領域，發揮出了所有的武器裝備應有的全部效能。

　　當偵測到有反潛艦隊出現的時候，那些之前還在襲擊貨船的潛艇幾乎立刻失去了生息，迅速地下沉高度，降低執行噪音，將自己淹沒進浩瀚的海洋背景底噪裡。

　　一個可疑的海域範圍被標記出來，阿爾法反潛單位正在以固定陣型前往。

　　不過他們並沒有一頭莽撞地闖進敵方的高有效攻擊距離內。

　　而是直接開啟艦船側面的蓋板，從發射口直接投送了一枚魚雷。

　　一號反潛魚雷，就跟一頭掉進村口池塘的老母豬似的，被“噗通”一下扔進了海里。

　　這枚和戰艦相比，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小魚雷，其實擁有著超過兩米的長度。

　　驟然一入水，推進部就開始工作，在通訊部的修正下，達到中性浮力狀態，開始向目標海域迅速前進。

　　穿過了己方的無人潛艇側舷，魚雷就像一顆流星一般穿梭在海面下方。

　　驟一進入作戰區域，魚雷的計算機和導引部就直接啟用，開始廣域搜尋。

　　主被動導引系統，將會持續指引著魚雷進行偵查，分類和追蹤。

　　宛如星空的地形探測點，共同構成了這張看不見的大網。

　　在攜帶的計算機部的處理下，變成了實時探測的海圖，送還到艦船上的中央系統裡。

　　沉積在海底的雜物被掃描，列為可疑目標，然後進行評估，最後逐一排除。

　　下潛到冷水層，魚雷反而變得不像一個隨時可以摧毀一艘戰艦的炸彈，而像是相對停止於水中的懸浮物，而海床則是不斷地向後移動著。

　　海底巡航模式。

　　就像一個極為有耐心的獵手，魚雷保持著穩定的航行姿態，在可疑範圍內走出了一個如同蛇形換熱管一樣的地毯式路線。

　　比起純粹的爆炸物，這種高科技魚雷更像是一種微型的潛艇，正在盡職盡責地執行搜尋任務。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極為可疑的目標出現在了聲納的範圍裡。

　　嘟嘟，檢測到不明身份潛艇。

　　幾乎是發現對方的一瞬間，對方也同步和魚雷做出的應對的策略。

　　推進力拉滿，全速前進，上浮高度。

　　巨大的螺旋槳噪音，立刻將原本淹沒在海洋底噪裡的潛艇，暴露出來。

　　LOCKON，鎖定。

　　魚雷上搭載的高精度數字感測器捕捉了對方的資料，讓魚雷死死地咬在了後面。

　　與此同時，一條可能的逃跑路線被標記在中控系統上。

　　一前一後的追逐戰在海底展開。

　　收到訊號的反潛無人機迅速從另一個方位接近戰場。

　　然後在預計逃離路線的另一側，投放了第二枚反潛魚雷。

　　兩面包夾芝士。

　　由於受到魚雷的威脅，潛艇不得不不斷修正自己的逃離路線，可即便如此，魚雷的速度也要超出潛艇所能達到的最大值。

　　“咕嚕嚕……”

　　隨著一串氣泡的湧出，一個圓柱體從潛艇的尾部被拋離了出來。

　　主動誘餌！

　　誘餌不僅發出了足以干擾魚雷引導部的訊號，更是直接調轉頭部，向著魚雷直衝而去。

　　距離在迅速縮短，留給魚雷排除目標的時間並不多。

　　但它依然快速地完成了判斷，排除了這個目標，仰角加速，掠過了這個擋在航行路線上的障礙物。

　　在羅琦和維多利亞面前的牆壁上，代表潛艇的標誌，和兩個代表魚雷的標誌最終迅速重疊到了一起。

　　然後閃爍了兩下，變成了紅色的圓圈套著一個X。

　　命中目標！

　　同樣的場景不斷的發生在這片海域裡。

　　不斷有流竄AI控制的潛艇在水下殉爆，最終在海面上炸出一個臉盤形狀的水花，又歸於平靜。

　　在海面之下，斷裂扭曲的廢鐵，不斷漏著氣體向著海床墜落而去。

　　它們的數量並不多，但是掀起的反攻很是強烈。

　　也許是經過計算，得出勝利和逃離的機率都不高，一部分潛艇竟然在被鎖定或者還未暴露的情況下，直接調頭，傾瀉了自己的所有火力。

　　同樣高度智慧化的魚雷，甚至還有潛射導彈和毫無意義，只是為了製造海洋垃圾而拋投的水雷。

　　梅塔公司的無人潛艇也出現了損失。

　　前一秒還算是風平浪靜，後一秒海面上下就變成了魚雷互相亂飛、導彈和出水魚兒一樣的混亂場面。

　　近防炮開始幹活，攔截迷你導彈脫巢而出。

　　即便是距離戰場最遠的巡洋艦，也能感受到遠方的劇烈戰況。

　　尤其是最直觀的中控系統。

　　雙方不斷有單位損失，代表魚雷和飛彈的標誌出現又消失，最終以梅塔公司一方獲得勝利作為結尾。

　　一共有七艘敵方無人潛艇被擊沉，同時己方也付出了“兩死一傷”的代價。

　　不過都是無人潛艇而已。

　　艦艇完好，無人機也完好。

　　收攏歸隊，重組陣型，在短暫的調整後，艦隊繼續踏上了原定的航線，並且向總部彙報了這一情況。

　　流竄AI的潛艇已經入侵了墨西哥灣的某一海域。

　　他們不是專職的反潛編隊，而是保護著梅塔家族繼承人的衛隊，比起窮追不捨，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誰能肯定流竄AI沒有後手？

　　雖然從發現、交戰、脫離所花費的時間很短，但羅琦還是深深被這種訓練有素的軍隊所觸動。

　　如果換做是其他人，恐怕真的就得飲恨在此了。

　　比如那個超級倒黴蛋貨船……

　　同時，羅琦也在慶幸著，自己找到了維多利亞作為堅實的後盾。

　　如果讓胡安他們自己開著小工程用潛艇，一路安全還好說，補給接應甚麼的都放一邊，萬一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流竄AI的潛艇，那基本就是下輩子注意點的節奏。

　　但是跟著梅塔公司的船，那就完全是另一個概念了。

　　他們完全有能力打爆一切靠近他們的敵方艦艇。

　　別忘了，他們可是有著兩個完整的合成艦隊，以及一個航母戰鬥群呢。

　　今天這三艘小不點兒，在這樣的艦隊裡，真的是工具人的存在。

　　以巡洋艦作為旗艦，那麼反潛單位就只能派護衛艦來搞定了。

　　然而實際上，巡洋艦才更常作為反潛專業戶，保障整個艦隊的側翼安全。

　　今天的海戰，只不過是一次“無傷大雅”的小試牛刀。

　　這種衝突規模，根本算不得甚麼。

　　對於那些總是在國際航線上跑路的艦隊，七艘敵方潛艇的戰績，也就是一次簡單的騷擾反擊的戰果，沒甚麼值得慶祝的。

　　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要面對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襲擊。

　　這也是國際安全航道的價值所在。

　　為了維護這僅有的安全，各大公司幾乎都是不計成本地投入海軍。

　　極為有限的國際海運能力，已經將物流成本提高了原先的十幾二十倍，如果連最後這點路子也被流竄AI帶領著無人潛艇掐斷，那可就真樂子大發了。

　　相反的，如果能把國際物流恢復到從前的水平，普通人也就不用被高昂的生活物資所限制得那麼死，至少能有多一兩點的喘息空間。

　　這個就得問那些壓根不知道在哪裡的流竄AI了。

　　可以判斷的是，經過許多年的進化，這些操縱著大量機器造物的流竄AI，都已經掌握了自我生產和改進的手段。

　　如果僅僅是依靠那些“存貨”，那麼很快，攻擊性十足的無人潛艇就會在海洋上銷聲匿跡。

　　然而事實是恰好相反。

　　它們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因為海事投入的減少，讓它們擁有了充足的發展空間。

　　這玩意兒就跟野草一樣。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很快就會長滿你家的後院。

　　假如再當作沒看到，那麼這些野草很快就會進一步升級，變成盤根錯節的藤蔓，繼續下去，很快就會成為徹底無藥可醫的沉痾宿疾。

　　流竄AI和人類不同，它們不會怠惰，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發展的可能。

　　可以說，它們就是人類在賽博空間所遇到的最頑固的病毒。

　　唯一的好訊息，莫過於它們的戰鬥力還是比較有限的。

　　只要是正兒八經的海軍，都能組織起成建制的反潛單位，對這些和地鼠一樣躲在海床上的潛艇展開打擊。

　　但可惜的是，它們往往跑得比兔子還快，比許多地方的反抗組織，都要更加精通游擊戰術。

　　一如今天，也讓它們給逃走了。

　　不徹底解決的話，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罷了。

　　但這和羅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暫時還輪不到他來操心這件事情。

　　在保障自家貨船安全的同時，也為國際航道的執行做出了貢獻，這算是公司所做的為數不多的好事了吧。

　　不過，羅琦更好奇的是，知道了這一訊息之後，新美國和得克薩斯共和國那邊的態度究竟是甚麼——

　　從維多利亞口中得知，這還是流竄AI第一次如此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墨西哥灣。

　　這裡可是美洲重要的航道網路中心。

　　在太平洋這樣廣袤的海域，它們可以隱藏得隨心所欲。

　　但是在墨西哥灣，基本上可以說是送菜上門了。

　　無論是哪一家的海軍，基本都可以讓流竄AI的潛艇喝上一壺。

　　哦，當然，類似古巴國防海軍這樣的弱雞除外。

　　他們那似乎還是上個世紀的水準，對付潛艇不能說是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說是兩眼一抹黑、撅起屁股等著捱揍——

　　這可是2077年的無人潛艇！

　　別的不說，他們除了閉著眼睛放深水炸彈賭運氣，來攔截魚雷以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於那些突防能力強到離譜的潛射飛彈，也沒有很好的應對手段。

　　有多少小國都因為這離譜的AI潛艇，而幾乎失去了對自家近海的控制權。

　　想要擁有一個安全的世界，只能說是日暮途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