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維多利亞聊了許久,以至於時間來到了深夜。
天色即將破曉,他們之間卻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
羅琦只記得最後自己也有些困頓了,維多利亞卻漸漸沒了聲音,低頭一看,卻是已經閉上眼睛,靠著隔板睡了過去。
把他們家的大小姐交給隨從,羅琦也打著哈欠回房睡覺了。
雖然在暴恐機動隊幹活兒,熬夜甚至通宵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羅琦不會因此變成不需要睡覺的超人。
當第一縷陽光越過遠方的海平面,落在了軍艦的艦首上的時候,羅琦才剛剛入睡。
而現在,則是已經睡過了一整個白日的夜晚。
太陽還沒來得及見到羅琦,就已經重新回到了地平線之下,留下半個還存有淡淡微光的天幕,很快也徹底消失不見,把黑暗還給夜晚。
以至於羅琦走出船艙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時間穿越了,或者壓根就沒睡。
梅塔公司的巡洋艦雖然設計一體化程度很高,但依然沒有類似郵輪一樣寬敞的甲板,更不適合開一個酒會。
如果連領導的家族都不尊重軍事的嚴肅性,那麼他們的軍隊恐怕也不會擁有太高的戰鬥力。
即便維多利亞擁有近乎於為所欲為的權利,但她依然選擇遵從父親的教誨,把宴會的地點選在了船艙區最大的食堂。
規模並不大,沒有張燈結綵的氛圍,但又十幾個後勤的工作人員正在來來回回地走動,為今晚的迷你大餐做著準備。
多少還是有些意思的。
這裡和羅琦之前見到的船艙有著很大的不同。
首先就是分佈在四周和頭頂的熒幕。
這些高解析度的特製螢幕,除非把臉直接湊到上面去,否則是很難觀察到肉眼可見的發光燈珠的,背光分割槽做得非常細膩,完全可以模擬各種自然光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此時的船艙,赫然是一片漆黑。
但是一輪清晰的明月掛在蒼穹之上,遠處的星辰點綴著深藍色宛如天鵝絨的夜空,大海的聲音在耳邊迴盪,聽著船身破浪而行。
加上船身微微的浮動,羅琦竟然有了一種踩在大海上的感覺。
360度的全景環繞模擬,雖然空間只有十幾米見方,但的確是讓他感受到了格外的震撼。
“好看嗎?”
維多利亞在羅琦四處轉頭觀察的時候,走到了他的身邊。
羅琦低頭,看到了用一對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她。
稍微鬆了一口氣。
沒有穿著那種盛裝出席的禮服,也沒有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這讓他不至於手足無措。
老實說,那種宛如珍貴藝術品的著裝,雖然很抓眼睛,但是對於羅琦而言,實在是有些太高檔了,喜歡不來。
這樣簡簡單單的就很好。
好吧,即便是簡單的常服,看不見甚麼商標或者設計師的logo,但羅琦也能從那種光是在自然光下看,就能肉眼感覺出的細膩布料判斷,這些衣服絕對貴得批爆。
“好看。”
羅琦又一次把注意力放回了周圍。
“這是實況嗎?”
“嗯。”
維多利亞見羅琦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於是走到了牆壁邊上,用手撫摸著螢幕說道。
“這是梅塔家的技術,即便是在全世界的全景成像領域,也是極為先進的。”
不僅是當作食堂的船艙,其他地方更加需要這種技術。
透過這種立體的全景成像,任何崗位的人,都能直觀地感受到目前船體的情況,從而更加清楚自己需要做甚麼。
對於艦炮部而言,這可能是最有臨場體驗感的射擊條件了。
駕駛也是如此,船體的緊急搶修更是如此。
周圍的環境,船體的受損情況,甚至是聲吶部對海床和洋流的偵查,都可以新增到這個系統裡面,再加上發達的資訊傳遞系統(依賴於客製化的植入體),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一艘軍艦所需要的最低操作人員數量。
這幾乎就是科技改變戰鬥力的教科書級別的典範。
但也不禁讓羅琦心生感慨——
人類總是在這種自相殘殺的領域發展迅速,擁有著極其難以理解的熱情和創造力。
但梅塔公司並沒有和任何人開戰。
他們的艦隊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航線安全而成立的。
至少梅塔家的人是這麼和羅琦說的。
那你們搞一個核動力航母戰鬥群是要做甚麼鳥——
羅琦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道。
當然,並沒有說出來,否則就是來挑事了的。
為了保證自己的利益,而發展必要的進攻手段,這是必然的。
羅琦自己也是如此。
我可以不用,但我不能沒有,否則被打成傻逼的遲早是我——
這個邏輯簡直在各行各業都成立。
而且不得不說,作為海軍的最大牌面,一艘噸位大到扯淡的超級航空母艦,還有與之相匹配的護衛艦隊,的確是地位的象徵、戰鬥力的保證、話語權的奠基石。
甚麼?你不想聽我的?還要對付我?
你等著嗷,明天航母就到你家門口。
在這樣近乎於“海盜”的邏輯下,梅塔公司的市場毫不奇怪地變得很廣。
整個中美洲地區,他們幾乎可以橫著走。
當然,前提是在和其他幾個同樣擁有不容小覷的海軍力量的勢力保持和平甚至是結盟的情況下。
託NUSA的“福”,中美洲地區的經濟、軍事和民生一直都沒搞起來。
尤其是最近二三十年格外氾濫的海平面上升和大規模海嘯,摧毀了許多近海地區、乃至類似海地這樣的整個國度。
在這種情況下,梅塔公司簡直就是海上的王,恨不得直接橫著走,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不是墨西哥灣,是他喵的亞丁灣。
維多利亞這種含蓄而又驕傲的姿態的確是沒錯的。
要是羅琦是姓梅塔的超級二代,別說在夜之城苦苦奮鬥了,類似巫毒幫這樣的太平洲毒瘤,或者亂刀會這樣的惡土毒瘤,直接軍艦開過來。
海岸線幾十公里內,主艦炮和垂髮導彈能抵達的區域,你們敢露頭,我就敢炸你丫的。
不過要是這樣的人加入了暴恐機動隊,那夜之城的罪犯們真的是要直接被感化了——
物理和心靈雙重淨化,下輩子當個好人系列。
誒,對啊。
一想到這裡,羅琦轉頭,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著維多利亞。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咱們可以把她拉進暴恐機動隊?
不過很快,這種念頭就被羅琦打消了。
扯淡嘛這不是。
先不說人家的家壓根離夜之城十萬八千里,就是衝她這個嬌貴的身份,梅塔公司的決策層能答應,她親爹也不會答應。
這可不是甚麼普通人家的孩子,誰會捨得讓她去暴恐機動隊受罪。
也對。
羅琦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心情並不難過。
這就是公司機器和城市部門之間不可逾越的體量差距。
人家護航的都是軍艦,自己所見過最大的也不過就是一艘利維坦級的超重型浮空裝甲炮艇。
那玩意兒在人家的兩棲登陸艦和各種攻擊艦艇上,那都是輔助載具。
主要就是反潛、引導和防空。
尤其是航空母艦上的浮空車,全都是造價動輒一兩個億的超級大玩具,並不以體積論勝負,而是在保留了戰鬥力的同時,搭載了更加兇悍的引擎和武器。
甚至還有一堆無人駕駛的蜂群。
不過他們的目的也完全不同,不能拿來平行比較。
暴恐機動隊的裝備對於街頭的罪犯,哪怕是最窮兇極惡的那些,也是絕對的降維打擊,一路平推過去就完事了。
但是海軍可是為了正兒八經摧毀敵方的海軍,奪取制海權和海上制空權的戰爭重器。
一個是城市執法,一個是戰爭,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就像在梅塔島內部的治安,也是利用了大量的無人機和機器人,而非開著坦克上街,因為那屬於殺雞用牛刀的操作,沒有那個必要。
即便如此說服了自己,但羅琦還是很羨慕這種規格的裝備。
可以預見的是,公司之間的矛盾,遲早會因為零和博弈的無法維持,而逐漸發酵。
其中最重要的兩個參與者,就是荒坂和軍用科技。
此外,得克薩斯共和國和新美國聯邦之間的衝突也很值得關注。
幾年前統一戰爭的例子還歷歷在目。
戰爭從來都未遠離過他們。
“你在想甚麼?”
看到羅琦的視線有些失焦,維多利亞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小手。
“哦……沒有,就是想一些事情。”
羅琦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笑,和維多利亞一起入了座。
這是一場私人性質的聚會,沒有邀請一眾海軍的將領或者其他有頭有臉的人,主要的參與者,就是羅琦和維多利亞。
如果羅琦睡過頭了,那麼今天這場宴會也就泡湯了。
儘管秉持了勤儉節約的理念,但後廚為他們準備的食材,依然讓羅琦覺得陣陣心疼——
這可都是正兒八經的新鮮有機食品啊!
完全沒有看到人造合成食品的影子,完全是純天然無汙染的精心培育材料。
羅琦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
就好像世界從來沒有出現過食品危機一樣。
但就算如此,這麼多食材,也依然讓人覺得心痛。
哪怕是以暴恐機動隊的工資,羅琦也很難捨得餐餐都採購有機食品,因為那幾乎可以直接把他和素子兩人的收入給榨乾。
該說不愧是梅塔家族嗎,壕無人性了屬於是。
羅琦隨便指定了幾樣喜歡的菜,然後就把承擔選單作用的PDA交給了維多利亞。
好在他們並不是真的一口氣做個甚麼滿漢全席,然後吃不完的全倒掉。
而是有專門的廚師在旁邊備著,根據凍庫裡的食材,現點現做。
這種恨不得直接飯都給你喂到嘴裡的育兒伺候級服務,讓羅琦的確有些麻爪了。
好在有維多利亞在旁邊,他不至於跟去某個社恐原地爆炸的火鍋店一樣,坐在原地自閉到再起不能。
雖然他不社恐,但是這種服務未免有些太離譜了。
很難想象,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維多利亞,竟然有如此濃厚的冒險精神,屬實是流浪者的血脈覺醒了。
“是甚麼事呢?”
然而,維多利亞卻好像忘記了社交禮儀一樣,對著羅琦追問道。
說完這句話,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
不過很快,她就放輕鬆了下來。
因為和她對坐的不是甚麼不好對付的商業合作伙伴,而是很好說話的羅琦。
“我在想,如果NUSA真的打贏了戰爭,那麼夜之城會有威脅嗎?”
羅琦如實說道。
老實說,這是他不由自主擔心的問題。
如果是發生在夜之城裡的事情,無論多麼棘手,他都多少有些信心和經驗去解決。
就連紺碧大廈的驚天大破事兒都搞定了,還能有甚麼比荒坂三郎暴斃更家危險的呢?
但如果是戰爭的話,唯有這一點,羅琦沒有自信去對付。
廢話。
如果以一己之力就能平息戰爭的衝突、解決戰爭的威脅,那恐怕已經不是人類了。
戰爭永遠不是小事情導致的。
一個意外,可能是導火索,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絕對不會是主要成因。
沒有這個意外也有別的事故,不是這根稻草也會是另外一根桔梗。
大勢所趨,人力所不能當。
NUSA毫無疑問是不安分的,這種不安分,讓羅琦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脅。
他不知道新美國政府是怎麼想的,但肯定對恢復曾經的美國版圖有著迫切的需求。
否則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各種矛盾了。
他們害怕第五次公司戰爭會導致第四次那樣的全球性衰退,但是事實卻逼迫得他們不得不打這一仗。
空有世界頂尖的軍事實力,NUSA遲早會因為經濟的萎靡而受到反噬。
就像強如荒坂,主營業務也是第一個製造,第二個銀行,第三才是安保。
以戰養戰也好,轉移矛盾和壓力也好,尋求突破也好。
總而言之,得克薩斯共和國,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第一個試刀石。
這是維多利亞也能看清楚的事實。
不過坐在這艘軍艦上,羅琦竟然有了一點模糊的心安——
NUSA真要ghs(幹壞事)的話,首當其衝的肯定是臨近的勢力,其中就包括了嚴重依賴於大陸經濟的梅塔公司。
資金和發展重心轉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要他們放棄墨西哥灣北部的北美市場,這是很難的,但如果不脫身,那麼他們遲早會被拽入戰爭泥潭裡。
別忘了第四次公司戰爭的前車之鑑。
明明是歐泰克(OTEC)和希諾(CINO)兩家海洋公司對破產的IHAG進行的收購競爭,最後竟然發展成為兩個僱傭軍事公司的暴力衝突和戰爭行為。
甚麼OTEC,甚麼CINO,甚麼IHAG,都是浮雲。
真正的大勢,就是荒坂和軍用科技之間不可調和的競爭關係矛盾。
零和博弈,無非你死我活罷了。
2021年如此年依然如此。
羅琦此前覺得有些苦惱,因為自己始終思考不出解決方案。
越是去了解,越是發現矛盾的本質,越是明白其必然性。
就好像是一個無解的方程。
但看了梅塔公司的反應之後,羅琦突然間就有些釋然了——
集結了那麼多天才團隊和智囊的超級公司都對此表示束手無策,乾脆能躲多遠躲多遠,那麼他只是一個人而已,也沒必要操甚麼太多的心了——
打就打唄,我不開心,難道他們就不打了?
一旦想清楚這個問題,羅琦的心情就變得豁然開朗了。
享受著被廚師烹煎的切塊牛肉,沾著所謂沒遭受汙染地區產出的海鹽,羅琦開始和維多利亞繼續閒聊。
作為座上賓,羅琦沒辦法給她帶來甚麼貿易上的利潤,也沒甚麼好回饋這種賓至如歸的待遇,就乾脆當一個聊天的伴兒,給維多利亞說一些她感興趣的故事。
等等,這聽起來怎麼感覺像個小白臉?
意識到這一點的羅琦差點沒被自己嗆死。
好吧,看在人家每一次拉自己出去玩,都會給暴恐機動隊打一筆贊助的面子上,也就不要計較那麼多了。
不過再多來幾次的話,羅琦覺得自己可以乾脆直接成立一個新部門了。
他就是那個頭號男公關。
海上的旅途還有許久,墨西哥灣不是個大澡盆,而是一個非常大的澡盆。
透過和維多利亞的閒聊,羅琦知道了第一批二手積壓軍火,已經送到了古巴的自由武裝手上。
古巴國防海軍沒有給他們造成任何的麻煩,他們古董一樣的雷達和堪稱稀爛的巡防,簡直就是千瘡百孔。
第二批軍火在意向再一次達成後,將會於不日踏上路程。
而胡安和他的團隊,也會在那之後,乘坐梅塔公司的艦船,返回到梅塔島,和羅琦碰頭,然後策劃早就準備好的行動。
一切看起來都在計劃之中,維多利亞為自己的聰明才幹而感到驕傲。
不可否認的是,她的確是一個學習能力很強的傢伙,絕對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這才是羅琦最欣賞她的一點。
“誒?那是甚麼?”
一邊咀嚼著牛肉,品嚐五分熟和七分熟的微妙差異,羅琦看著遠方的海面正在閒聊,然後就看見了一個微妙的東西,出現在了海面上。
好像是一個水柱,從海面底下衝了上來。
不過距離非常之遠,也就是在月光的照耀下,才勉強一閃而過。
鯨魚一躍而起?
羅琦不是很瞭解海洋,但覺得這麼遠的距離,那個水柱肯定不小。
可是還沒等維多利亞轉頭,就看到船艙裡開始閃爍起輪轉的紅色報警燈。
“戒備!發現未知目標爆炸!進入戰鬥狀態!”
在視野範圍極限的意外,瞬間吸引了整個艦隊的注意。
他們距離那個地方,至少有十幾海里的距離。
因為地球曲率的緣故,人眼實際上在沒有障礙的情況下,也就能看個四五公里的距離。
但那是甚麼東西,竟然從海平線炸上了天空?
那得飛得有多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