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上巡洋艦的第二天。
羅琦從舒適得有些不習慣的床上醒來，睜眼，看著在自動光照條件調節下逐漸變亮的屋子，看著這暖色調的木地板和牆壁發呆。
這裡看不到日光，但是窗戶外面卻有碧海藍天在隨著船隻的前進而微微盪漾著。
但他知道，這只不過是利用成像技術偽造出來的景觀而已——
軍艦上面哪有甚麼豪華套房。
為了保證安全性和實用性，軍艦無論怎麼發展，都脫離不開空間的限制。
縱使許多裝置已經被體積更加小、使用更加便捷的先進版本取代，一艘軍艦需要的最低操作載員已經降低到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水準，可依然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他們已經把這艘船上最好的客房留給了羅琦，即便如此，空間還是略顯逼仄，好在巧妙的全息影像用虛擬的畫面，讓這一切看起來變得寬敞不少。
但在羅琦關掉了這一切之後，那個只有燈光照明的小屋子，還是把周圍環境的原型給顯現了出來。
再次開啟，那個陽光明媚、日照充足的臨海小洋房又一次出現了。
對此，羅琦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以當今的技術，人眼已經看不出甚麼差別了，AI模擬出來的畫面也栩栩如生得過分，可他不是那種會用虛擬的東西來欺騙自己的人。
開啟通知面板，系統提醒他有一條未讀資訊。
那是來自維多利亞的管家或者下僕之類的人物的留言。
維多利亞在今晚組織了一次小小的聚會，希望他能夠到場參加。
訊息是四個小時前送到的，但那個時候的羅琦還在睡覺，所以他們沒有驚醒他，只是默默地留下了這麼一條資訊。
沒有太陽，羅琦無法直觀地從環境裡獲取當前的時間資訊。
不過生活在夜之城許久，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
如果不是地段較好的住所和辦公場所，那基本是和陽光無緣的。
尤其是那些電力基礎裝置老化嚴重的破舊街區，一旦陷入了停電的境況裡，很有可能就要面對徹底成為“地底洞人”的一片漆黑。
甚至還不如山頂洞人，因為他們生活在城市的最下層。
反倒是為市區人所看不起的邊緣地帶居民，好歹能夠享受一下不算乾淨的天空。
自從多花了不少錢搬到了沃森區還算高檔、但並不是很新的公寓樓高層，羅琦總算擁有了每天能夠享受到大部分陽光的小窩。
本以為那種縮在沒有窗戶的摩天貧民窟裡的感覺已經快要褪去了，但軍艦上的小艙室，突然給了他一次記憶猶新的回饋。
不過軍艦畢竟是軍艦，這裡既不是空間富裕的航空母艦，也不是專門為了乘客的體驗舒適感服務的郵輪，有一個不算逼仄的小房間就已經是相當高的待遇了。
羅琦只是簡單地洗了個臉、刷刷牙，整理一下衣服，就推開艙門走了出去。
巡洋艦上面的空間結構並不複雜，但是如果要他說清楚每個部分的功能，那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他來這裡又不是來打探敵情的，沒有必要當個好奇寶寶。
哪怕羅琦真的很好奇。
維多利亞差點沒帶著羅琦去參觀一下本應該是高度機密的底層艙室，包括輪機艙、雷達艙等各種重要核心區塊。
但最後羅琦只是拒絕了，因為他看到了那些神色緊張、略有不自然的海軍們。
對於他來說，這也許只是一次盛情難卻的邀約，但是對於這些服役的傢伙們而言，就是完完全全的違規行為。
當然，這是人家的私人海軍，想要怎麼做都可以，但羅琦還是選擇了讓他們大鬆一口氣的放鬆方式——
在甲板的瞭望塔上，迎著夜晚的風浪，和維多利亞一起看海景。
對於這個小公主的身份而言，“爬高高”顯然是不符合禮數和安全的，但羅琦完全被她當成了擋箭牌，於是他就不得不“熱情”地邀請維多利亞一起體驗一下幾百年前的水手們也曾經看到過的風景。
在一艘大船的瞭望小平臺上面，登高望遠。
實際上，這個工作完全可以用攝像頭代替掉。
它們的視野和視力遠遠比人類的肉眼更加有力，而且不用考慮便攜性和人體適應性，巨大的攝像頭可以發揮出強大的記錄能力。
再加上軟體對影象的分析識別，實際上，人眼的直接觀察，已經成為了保底的最後手段。
那就是在出現了嚴重的訊號干擾、處於複雜電磁環境的情況下，迫不得已的備用手段。
諸如此類的設計，在軍艦這種講究極高容錯率的戰爭兵器上處處可見。
即便是靠純機械操作，也能保證不出問題的保底手段。
因為沒有人能保證在發生衝突的時候，自己永遠是處於電子戰上風的那一方。
相比之下，某些重度依賴植入體和義體的人，就顯得有些劍走偏鋒了些。
雖然人類的力量是有極限的，但是電子產品也是有缺陷的。
不過昨晚的羅琦並沒有想這麼多。
他只是按照維多利亞的要求，和她靜靜地看了許久的夜色。
對，夜♂色！
emmmmmm，怎麼讀起來有些怪怪的。
和一臉“阿巴阿巴阿巴”的羅琦相比，維多利亞就顯得活躍了許多。
她的身邊總是充斥著各種人。
完全沒有任何的私人空間可言。
而現在，雖然他們也待在自己的不遠處，用緊張的表情看著上面，就好像她不是登上了十幾米高的臺子，而是爬上了幾千米的世界第一高峰一樣。
維多利亞在原地坐了下來。
她對海上的夜色壓根沒有甚麼想法。
從出生的那一年，她就開始和這些永遠都在翻湧波動的高鹽分液體打交道，沒有任何新奇可言，就好像農民也不會覺得翻耕過的泥土地有甚麼特殊的一樣。
樓梯的蓋板被關上，周圍是一圈防止掉落的不透明圍板，抬頭就是無盡的夜空。
旁邊只有一個羅琦，正雙手按在圍欄上，側身依靠著，一邊看著夜晚的大海，一邊看著莫名其妙突然坐下的她。
維多利亞突然間感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放鬆感。
沒有人繼續看著她，沒有攝像頭繼續盯著她。
雖然還沒有脫離一切的束縛，但是已經足夠讓她感覺肩頭一軟，好像有甚麼背囊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她只是背靠著，露出了笑容。
這種感覺，最近的一次，還是上次在夜之城閒逛的時候。
只是運氣不是很好，似乎被某些不懷好意的人發現了，然後發起了襲擊。
當她扒在汽車副駕駛座上的時候，身後的追兵窮追不捨，羅琦也是這樣子站在旁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拿著手槍，用精準到不可思議的槍法、還有堪比電影大片的車技，一個接一個地處理掉了追兵。
他們最終逃離到了夜之城城郊的惡土上的時候，維多利亞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真希望就這樣徹底消失在漫漫黃沙之中是，狂奔著甩掉一切的跟隨，然後找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覺。
於是就用這種奇怪的姿勢，兩人聊起了自己互不交疊的人生。
羅琦隨意地依靠著護欄，看著遠方的大海，還有那個破碎成粼粼波光的月亮。
月亮之下，就是雙手抱膝，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的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坐在地上，微微抬頭，看著居高臨下的羅琦，還有星星都晴朗了的夜空。
星空之下，則是翩然倚立的羅琦，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陰暗分明。
他們的人生之間最大的共同點，大概就是他們都是人類吧。
羅琦聽著她用各種語氣，輪流地訴說著自己一輩子的所見所聞。
從吐槽自己那群不靠譜的親戚，到小時候在邁阿密的旅遊故事。
還有統一戰爭爆發時尚且年幼的自己的害怕，以及曾經到訪過的拉格朗日點的空間站有多麼好玩，宇宙的浩瀚星空和地球的星辰大海有甚麼區別。
很難想象，一個人短暫的歲月裡，竟然有如此多有趣的經歷。
當然，這和她梅塔家族成員的身份絕對有關係，但羅琦捫心自問，恐怕換成他，也沒辦法在如此豐富多彩的人生裡，深刻地記住幾乎所有的熱鬧繁景。
維多利亞的確是一個渴望冒險和有趣的姑娘。
但可惜的是，隨著年歲的逐漸增長，對於她無形的限制，也就越發地多了。
尤其是上次發生在夜之城的刺殺，幾乎嚇壞了他們的所有人。
身邊被增派了好幾倍人手的感覺一定不好受。
尤其是對維多利亞這種時時都在想著如何獲得自由和喘息空間的姑娘。
聽到她用極為幽怨的語氣吐槽自己的父親是怎麼給她強勢安排保鏢的時候，羅琦竟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天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的“無禮”！
維多利亞並不是第一次試圖找人傾訴，只是許多從這樣或者那樣方式認識到的人，多半都是彬彬有禮地聽她單方面倒苦水，一臉標準的微笑，儀容端莊得體，只是眼睛十分空洞，完全沒有把她所說的碎碎念記下來。
而那些可以正常和自己交流的同輩，大都嫌棄自己太過幼稚，不符合梅塔家後代的身份。
仔細一算，那樣的日子也已經過去了好多年。
維多利亞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把話留在心裡，然後用眼睛當作心靈的窗戶，依然保有著非凡的好奇心，去觀察和接觸這個世界。
而羅琦，竟然會嫌棄她囉嗦，時不時還會嘲笑她就是個純粹的笨蛋。
這真是讓她感覺又羞又氣，恨不得啃著他的大腿，張牙舞爪地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而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
對於羅琦來說，聽這麼一個富可敵國的有錢人家的姑娘說話，也是一種絕對新奇的體驗。
在他的印象裡，有錢人都是那種喜歡炫耀自己多麼不起眼的東西，就是別人一輩子也觸控不到的珍品的趾高氣昂的刻板模樣。
但實際上，維多利亞深刻地告訴了他，甚麼才叫做真正的超級有錢人。
為了滿足她的冒險慾望，梅塔家族甚至會專門派軍艦護送她在墨西哥灣沿岸的各個地方進行遊覽，有時候看似無人的島嶼，實則早已經佈滿了給她準備驚喜和保駕護航的人手。
有時候是有趣的國家公園和保護區歷險記，但路線早已經被劃定好，還有專業的嚮導帶她在野外搭建堪稱豪華的野營地，大半夜沒有蚊蟲和野獸干擾，享受著星空、森林還有燒烤。
十幾歲的維多利亞很享受這些“冒險”，但是現在的她的確已經不再幼稚了。
她早就明白了一切都是準備好的劇本。
只是她沒有憤怒、沒有傷心，只是流露出了讓羅琦有些語塞的沉默和無奈。
哪有甚麼天真爛漫，純真的確是孩童時期的簡單，但人總不可能一輩子不長大。
長大以後，那種存在於冒險故事書裡的“妄想”少了許多，可一個人對於世界的好奇，是沒有那麼容易被動搖的。
能夠孤身在夜之城壓馬路，也是十成十的勇者了——
雖然這個勇者差點兒就用性命證道了。
對於維多利亞的煩惱，羅琦也不知道要說甚麼。
難道說，你這壓根不算甚麼嗎？
的確，和那些生存下來都算艱難，每天都得當作最後一天來過的底層人民，因為天災人禍而流離失所的倒黴蛋而言，這種煩惱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
可這種煩惱，不可否認的一點，就是它們都屬於精神和情感問題。
不是故作矯情、不是無病呻吟。
被天天當作寶貝護著，不管有錢沒錢，多少都得有點不適應了。
更何況這種感覺一出現，就是十幾二十年。
但“大人們”所說的顧慮又並非空穴來風，尤其是在維多利亞親自經歷了這一事件之後。
她只是用期盼的眼神看著羅琦，希望這個在她眼中頗有些無所不能的人，能夠給出一個巧妙的解決方法。
可惜，羅琦讓她小小地失望了。
除非解決掉世界上所有對梅塔公司有威脅的人，否則絕對的安全是不存在的。
一如荒坂華子，也是被荒坂三郎當作掌上明珠保護。
這一護，就是將近一個世紀。
實際年齡已經七老八十的荒坂華子，保養得猶如三四十的女人，心態更是絕對溫室裡的玫瑰，嬌貴而帶刺，高貴而不可接近。
很難用單純的一句話來形容這種環境下培養出來的人，因為她本身就是獨一無二絕對個例。
維多利亞和她一比，簡直就是自由的小鳥兒，快樂得不得了了。
聽到羅琦這麼說，維多利亞的眼睛都亮了幾分——
對呀，雖然不是完全的自由，但是其他和我差不多身份的人，過得更加憋屈呢！
此外，羅琦認為，只要梅塔家族一天保持當今的影響力，這種時刻需要提防的日子，就一天不可能過去。
連喬安妮這樣的專家，都值得生物技術大張旗鼓的嚴防死守。
她是人才中的佼佼者，但始終只是普通人的行列，還遠遠遠遠不足以達到跨越階級的層次，都會在殘酷的資本競爭中出現意外。
那麼維多利亞呢？
這是一個比危險的世界還要更加危險的世界。
老實說，維多利亞是有些失落的，但是當羅琦開始和她講起自己的故事的時候，一種叫做嚮往的情緒，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羅琦沒有講得很遠，只是把時間放在了這個世界。
但這也足夠了。
許多人一輩子經歷的事情，或者說有所耳聞的事情，恐怕都沒有羅琦親身經歷的來得更加精彩。
僱傭兵？地下世界？中間人？
警察？暴恐機動隊？影子部隊？
流浪者？反抗軍？亂刀會？
幫派戰爭？超夢俱樂部？街區火併？
特工叛變？軍用衛星？獨立空間站？
流竄AI？黑牆？深網大崩潰？
Relic？長生不老？第二次世界大戰？
……
羅琦的嘴裡好像有無數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聽起來，充滿了無數的細節，任何她聽得心生神往的點，他都能回答出對應的解釋和拓展。
和天方夜譚那種編出來的故事不是一個檔次——
這完全就是他自己譜寫的傳奇故事！
不知道羅琦是甚麼想法，反正維多利亞是徹底被折服了。
她不是傻子。
這個充滿了危險的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你是甚麼身份高貴的繼承人，就網開一面。
但是在羅琦的敘述裡，他的人生不僅充滿了危險，還有各種驚險，各種奇妙的經歷遭遇。
其實不說不知道，一說羅琦也嚇一跳。
原來自己已經經歷過了這麼多神奇的事情。
羅琦很少和人傾訴這些故事。
一是很少有值得交心的人，二就是值得交心的人，基本都對他知根知底了。
素子和梅麗莎基本上是那種，只要羅琦一翻身，就知道他是要起床上廁所還是單純的翻個面繼續睡覺的熟悉。
但維多利亞有自己不一樣的點。
她出身於不得了的資本家族，白手起家的前流浪者邦國，在良好的教育和培養環境下，訓練出了不同尋常的眼界。
例如荒坂和軍用科技，就生物病毒武器扯皮一事，她就幾乎立刻判斷出了結果——
沒有結果，雙方互相妥協，進行一次利益重分配。
因為當時這兩家公司還沒有到徹底撕破臉皮的階段，加之這種並不好直接公之於眾的軍事機密，最好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最好。
和現在的國際局勢又有所不同了。
羅琦這樣的尋常視角看某個政策，第一反應是根據政策思考對於夜之城的影響，從而推斷時局的變遷。
而維多利亞則是直接扒出了時任夜之城市議會和市政府，還有出席新規制定的與會人員的背景大全，開始按照利益和親屬關係給他們分門別類。
甚至很精準地猜出了大部分勢力的主要態度。
不愧是梅塔家族的後代。
他們就是遊走於政府和資本之間的半城市半資本複合體，這是梅塔家繼承人的基礎能力之一罷了。
維多利亞是個聰明的姑娘，她其實甚麼都明白。
這些勾心鬥角、算計無窮的東西，不是她所喜歡、但必須是她得掌握的。
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但是在即將和過去自己說再見的關頭，上天把一個充滿了故事和傳奇的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叫羅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