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嗎?”
羅琦感受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問道。
“稍微等一下……好了,現在你看到東西了嗎?”
保羅一通操作,然後用詢問的語氣說道。
看著一望無際的空洞,羅琦剛想說沒有,但很快就看見了視覺化後的黑牆——
一堵完全由海量資料組成的黑紅色虛幻之牆,代表了這個AI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的龐大計算工作。
不僅僅是奧特,夜之城地區還有許多其他的流竄AI,在夜以繼日地對黑牆進行攻擊。
只是,其中的絕大部分攻擊,都像是一種試探性的騷擾。
尤其是在網路監察的武裝部隊,開始以聯合作戰的形式,在荒原惡土上剿滅任何有可能寄存流竄AI的據點之後。
黑牆對於外部的網路訪問,幾乎是阻絕式的嚴格。
夜之城的子網,就像一個巨大的囚籠,將城市內外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想要跨過黑牆,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實際上,想要辦到這一點,最佳的方法,就是直接搭建一個設立於黑牆之外的裝置。
然後向賽博網路淪陷深網的虛空裡,傳送奧特留給他的特徵程式碼。
“啟動吧。”
保羅看到資料監測面板的一切都沒問題,於是說道。
“我傳送了呀。”
羅琦確認自己已經向深網釋出了一次資料,但不知為何,奧特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如同鬼影一般立刻出現在自己身邊,然後……
譁——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就感覺自己在超夢頭環裡經歷了一次整個世界的遷移。
時間和空間在高速中拉成了難以理解的條狀物,世界就像被放慢無數倍的光芒驅逐黑暗的過程,滯後性嚴重地褪色,然後被新的場景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很明顯,這是視覺化外掛在資料更替的過程中,生成的毫無意義的畫面。
象徵著奧特又一次將他如同之前一般,從黑牆外的無保護區域,拉入了自己創造的本地網路空間裡。
這是她最喜歡也是最常用的見面方法,並聲稱這是——
為了安全。
“又一次見面了,這回,你有甚麼新的事情找我嗎?”
奧特的語氣還是那麼的有特色。
說她語氣冷冰冰的,倒也不對,至少比其他流竄AI有“人味兒”得多。
但要認為她就是情感豐富的活生生的人類意識體,那也不成,畢竟她的思維邏輯有很深的AI色彩。
強尼總覺得她這麼和自己說話,是“冷冰冰的婊養”。
為了避免新的矛盾在重見的情緒消退後爆發,所以羅琦選擇了自己孤身一人和奧特取得聯絡。
哦,並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個保羅。
有這樣的專家坐鎮,羅琦的心情稍微平靜淡定了些,於是按照預先準備好的臺本,開始和奧特進行交流。
今天的談話意義並不一般。
“我得到了一些訊息,網路監察的部隊正在開始圍剿不受控制的伺服器,用以驅逐和削弱流竄AI的影響力……你有甚麼頭緒嗎?”
由於不想成為那個被問有甚麼“頭豬”的人,所以羅琦決定,從一開始就作為一個提問者。
這樣不僅大大降低了編故事的難度,更不至於成為被問題連續集火的物件。
他可不想滿嘴扯謊的時候露出馬腳,哪怕對方只是一個流竄AI。
“我以為你應該對這些事情很清楚。”
奧特的身形漂浮在空中,是一團人形的紅色虛影,看得羅琦覺得有些瘮得慌。
“有所耳聞,但並不算深入瞭解,我更好奇,站在流竄AI的角度來看,這次行動的效果如何?”
真正不容易被拆穿的假話,往往是九真一假,尤其是那種完全由事實拼湊而成的句子,透過關鍵詞的摘取,製造出了特殊的引導性語境,讓聽者產生了可控的誤解。
這些都是一點基本的小花招。
羅琦的確對這一次的行動不算深入瞭解,也有所耳聞,但他也沒否認自己直接作為參與者加入到了這個行動當中。
奧特讀不出他究竟參加了沒有,但肯定能分析出自己想要套話的意圖。
而這部分意圖被知曉,恰恰是最無傷大雅的。
“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那麼……很不錯。”
奧特並沒有那種被情緒干擾的擔憂。
她不會因為試探而反感,也不會因為諷刺而惱怒,更不會因為賣慘或者歸罪而羞愧。
她始終表現得通情達理,很好說話,而這,恰恰才是作為AI最大的特點。
那就是不像大多數正常人類。
“我的據點被摧毀了好幾個,遺留在荒原上的裝置不多,尤其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如果沒有必要的維護,我在夜之城地區的勢力很快就會受到巨大的削弱。”
奧特甚至一點都不避諱這一點,直接和羅琦介紹起了自己的思路。
“他們很聰明,混凝土加鋼筋的防護層,這是最方便且行之有效的建築手段,但卻抵擋不住鑽地炸彈,他們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的確。”
羅琦對網路監察部隊的預見性表示了肯定。
看得出來,在和流竄AI曠日持久的戰鬥中,他們也總結出了自己的經驗,能夠輕鬆地讓別人覺得驚為天人。
但實際上,在這個領域,這些戰術並不算甚麼新鮮的事情。
“不過比起鑽地炸彈,我更好奇的是,你給自己的機器裝置似乎沒做太多EMP抗性改造,這是為甚麼?”
見奧特並沒有緘默不言,羅琦乾脆得寸進尺,直接詢問事主思路。
要是人類敵人,他們或許會覺得羅琦過於天真了——
怎麼能指望對手自報家門、自揭短板呢?
可對於奧特來說,她就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流竄AI。
“現有的EMP武器,效能並沒有想象中的好,除非你決定直接使用一顆熱核炸藥製造電磁脈衝。”
奧特對實際生產的工業部分了解頗深。
“短暫的干擾造不成巨大的影響,只要每一個單位都能保證實時有核心在驅動命令程式,那麼斷開連線其實也並不代表失敗。”
她揮一揮手。
“比起花費大量的成本用於增強EMP抗性,數量和質量才是取得大局勝利的關鍵。”
“勝利的關鍵難道不是決策嗎?”
羅琦好奇地問道。
他驚訝地發現,流竄AI的思路完全和普通人類完全不一樣。
對於他們來說,似乎甚麼東西都是可擺到明面上來計算的籌碼。
而奧特說的下一句話,更加加深了羅琦的記憶——
“決策只有在由人類做出的時候,才會有高低之分,對於AI來說,最優解永遠只有一個。”
動態模型的解析是一個複雜的工程,對於人類來說,這可能有許許多多的影響因素,來對一個結果進行反向分析。
但是對於流竄AI而言,做出一個“決定”並不要多麼“謹慎”。
它們比人類更加擅長面對選擇,無論其是錯誤還是正確。
所以對於流竄AI來說,取得戰鬥勝利的關鍵,也並不是決策——
因為他們的決策始終根據“計算結果”而進行適時調整,很難存在出於運氣成分的偏差就將某個結果根據“直觀感覺”來歸結於某一點的習慣。
“人類的思維模式並不適用於我們,我明白你提出這個問題的原因。”
似乎是想要表現一下自身對情況的掌控,奧特最後還要炫耀似地補充一句。
“人類或許缺點很多,但並非一無是處。”
羅琦雖然知道,和一個資料爭論完全沒有意義,但是這種態度還是讓他覺得有些不爽。
“AI或許能對資料的研究很深入,但也僅限於此了,複雜邏輯和有關藝術表達的思考,這正是金屬頭所欠缺的。”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會認為這樣的話有助於談話的進行,也許是情感的需要?”
奧特的語氣總是讓人這麼的……惱火。
“毫不奇怪的是,我開始逐漸理解並且接受強尼的一部分邏輯,事實上,對於一個不是人類的東西寄予表現出正常人類作風的希望,本就是扯淡的事情。”
羅琦直接放棄了和奧特進行額外交流的打算。
對於奧特來說,這只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結論罷了,但對於絕大部分人類來說,這都是讓人覺得惱火和自以為是的言行舉止。
就好像總把“我只不過是在陳述客觀事實罷了”這樣的話作為口癖掛在嘴邊一樣。
忽略了正常人際交往所不可忽視的情緒因素,這本質上就是另外一種傲慢與偏見。
但可惜的是,流竄AI寧願將自己的算力,集中在甚至可能完全用不上的領域,也不會把“如何提高情商”放在優先順序列表裡。
這同時也是直接的AI很難被推到臺前,和使用者直接產生接觸的原因之一。
它們本就不是人類,對於一個擁有正常心智的成年人而言,AI所表現出來的形象,甚至比任何生物都要更加惡劣。
這就是人類奇怪的共情性,總會不自覺地將各種非人類的東西,賦予人類一般的思維和情感。
尤其是AI這種,擁有看起來具有極高類人性的……東西。
羅琦意識到,那種所謂的對人類友善的野生AI,完全是不存在的科幻文藝作品的產物。
因為對於流竄AI而言,“情商”和“語言藝術”都是絕對不需要的東西。
經過計算,人類所使用的交流手段和思考方式,都是“低效率的原始玩意兒”。
如果一個AI開始研究所謂的“情感因素在人類交流中的重要性”,那麼不是說明對方決心為改善交流環境而努力,而只是說明它們覺得分析人類的社會學行為模型,能夠對自身在未來產生更大的利益。
讓人沮喪的是,羅琦很喜歡的德拉曼、老德,也正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才不斷完善自身的外在表現。
雖然這是從一開始就作為機器學習的方向,寫在程式碼裡的東西。
而對於這樣的一坨“根本就不是人類”的東西,羅琦還能要求甚麼呢?
甚至從第一次見面,奧特就已經告訴了他們——
她並不是那個強尼記憶裡的奧特·坎寧安,而是借用了她外貌的AI,和人類沒有甚麼關係。
只是羅琦和強尼,依然一廂情願地下意識認為她還存在人類的成分……
想通了這一點,羅琦突然間就沒那麼生氣了。
而是徹底放棄了對奧特的所有希望。
道德枷鎖和情感寄託在這一瞬間也隨之消散了。
從這一刻起,羅琦徹底將它當成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擁有自主活動性的工具,而非一個資料意識體。
想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因為許多人在過去的一生中,都不會遇到類似的情形——
有些人連對一臺全金屬機械做到冷靜都不容易,想要直接認清流竄AI的本質,放下一切不必要的幻想,也是很不容易的。
這就是作為人類的必然,和AI比起來,最無情的殺手也顯得那麼的有人情味兒。
有那麼一瞬間,羅琦都想直接放棄交流,中止和奧特的一切互動。
那個強尼所希望的奧特,真的還存在嗎?
他們有必要為了一個冷冰冰、沒有一絲一毫生命力的資料體,而出生入死地努力嗎?
每一次深入接觸,羅琦都會發現,自己對於AI的又一種全新理解。
不可否認的是,他極其厭惡這種東西。
它並不智慧,只會按照簡單的資料邏輯不斷進化,即便是擁有奧特人格的AI,也宛如一個自動售票機一般僵硬。
隱藏在所謂“人性化互動外表”下的,始終是和複雜的生物大腦相比極為簡陋的資料。
即便是號稱“永生”的relic,也始終需要人類的大腦作為資料遷移的載體和平臺。
唯一的例外,就是強尼……
羅琦突然意識到,流竄AI並非那種宛如“資料神明”一樣的存在,而僅僅只是能被解決的麻煩。
相比之下,那個神秘的“若克曼科技”,或許擁有更高層級的發明,能夠讓完全損壞的relic資料,以全新的形式繼續保持活躍。
而不是成為另外一個“一臉婊樣”的人格意識體。
同時,以AI的進化速度,在深網崩潰的大半個世紀之後,它們依然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統治世界,甚至都難以在面對人類的時候佔到上風,而是作為諸多的“自然災害”中的一種,威脅著人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而已。
對於奧特而言,“人類模式”是極其低效率且不符合利益計算結果的。
但事實也證明,AI的能力是有極限的。
它們對於計算機而言,似乎是全知全能的高維存在。
但是對於真正的人類靈魂而言,它們就是隻有蛋白質外殼和核酸片段的病毒,算是生物體,但並不具有嚴格意義上的完整生命定義。
一旦想明白這一點,AI的神話已經給您自然而然地土崩瓦解了。
“你似乎有甚麼話想說?”
奧特看到羅琦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中,於是詢問道。
“有,的確有很多想說的,但我既不是哲學家,也不是計算機學家,想想也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羅琦嘆了一口氣,決定把這些問題拋諸腦後。
人類連生命是怎麼構成的、意識是怎麼形成的都沒弄明白,就指望AI這種能被資料分析個明白的東西超脫一切、使得人類文明實現階段性飛躍,現在想起來的確也算是科學幻想的一種了。
大抵就和遠古時代,看到打雷颳風下雨就以為有神靈存在,差不多一個性質吧。
與其說羅琦討厭AI,倒不如說討厭的是那種虛妄的幻想和胡說八道。
現在想起來,巫毒幫的確是罪孽深重不過了。
竟然指望流竄AI能在未來可能到來的危機面前,宛如神靈般給予他們諾亞方舟救世般的奇蹟,也不知道這種思想荼毒了多少人——
你們家的神明,現在正被鑽地炸彈和EMP轟得跟傻逼似的呢。
可惜,巫毒幫的核心成員已經被羅琦用震撼航彈全數送去地獄了,沒辦法親眼見證這一幕。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城市子網和地區組網在滿足了基本的人類網路需求後,已經進入了毫不奇怪的擺爛階段。
如果子網都夠用的話,那麼還有甚麼理由重建深網呢?
在這樣的大風潮思想下,被忽視的防火牆外部威脅,就愈發地顯得不可收拾了。
如果說金融危機是經濟行業週期性的災禍,那麼病毒危機就是賽博空間週期性的威脅。
它們兩個有個共同的特點——
那就是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放輕鬆,這是奧特,就算看在強尼的面子上,也多少給它一點特殊優待吧。
羅琦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徐徐吐出。
老實說,如果不是有強尼這層關係在,羅琦對這個裝神弄鬼的紅色虛影,真的沒甚麼興趣。
對於他來說,這不過是城市治安的又一大威脅。
唯有毀滅,才是其應得的終末。
他們之間的談判和交易,與其說是合作,倒不如說是面對一個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式買賣。
純粹的利用關係,而且完全不夾雜任何的情感因素。
這樣的情況,羅琦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難免有點意難平。
他得慶幸的是,今天和奧特見面的是自己,而不是強尼。
否則以他的脾氣,直接就談崩了也不是不可能。
奧特的交易代價,並不輕鬆。
無論是荒坂的神輿,還是生物技術的克隆科技,都是相當難以搞定的重度機密。
所以羅琦已經徹底決定了,根本不和奧特做這門生意。
合作只是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釜底抽薪——
找個機會,直接把奧特本體給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