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那天發生的事情,完全就是一個意外。
意外中的意外。
梅麗莎原來任職的,是一家由拉撒路軍事行動集團控股超過八成的小公司,專門負責處理那種經過了美化,都沒辦法被光明正大拿出來,作為拉撒路主營業務的黑活兒。
當時他們正在策劃一起大型的刺殺行動。
目標是拉撒路的指定的,所以組織上下都十分重視這次的行動。
但因為各種原因,對方察覺到了窺探的視線。
於是他們將錯就錯,主動和目標取得聯絡,並且表示“他們希望和對方達成一項專業的商務合作”。
為了演戲演得夠逼真,他們真的把目標的仇敵給做了,一連成了好幾單生意,這才讓對方決定放下顧慮,開一場慶功宴。
地點選在了當時如日中天的豪華酒店。
雙方加起來一共就六十來號人,卻包了足足可以容納四百人的場地,還叫了各路的侍應生,合計一共將近二百人。
梅麗莎也偽裝成了其中的一員,準備在昏暗的燈光下,配合自己的同事開始殺戮。
按照他們的計劃,首先應該是駭客入侵,切斷所有的訊號和電源,然後那些沉浸在超夢中的人,將會和盧修斯·萊恩一樣,死於病毒的襲擊。
今晚參與的三陪們,將會有序地被集中到附近樓層的大廳中,等待事情的結束後再回歸自由。
而那些依然保持情形的人,還有他們的保鏢,則會由多個行動組共同負責解決。
對於他們這樣的“精銳”來說,這不需要多少時間,更沒有甚麼難度。
但問題,在一切開始之前,出現在了梅麗莎身上。
病毒誤襲擊了在場的其他人,其中就包括梅麗莎。
她身上安裝的ICE成功阻擋了這一次的入侵,但異常的電流卻觸發了她本就不堪重負的病灶。
這款來自荒坂的早期版本螳螂刀,本就對使用者的額葉產生了過大的負擔,這主要是神經接駁的設計上出現了問題。
但由於這款螳螂刀的效能極好,超越了有史以來的所有產品,所以梅麗莎依然在堅持使用它。
當她賽博精神病發作的時候,身邊的人不僅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她,反而因為突如其來的停電和訊號故障還有病毒襲擊,而陷入了黑暗和慌亂之中。
同樣產生了混亂的,還有她身邊的其他同事。
侍應生們甚至沒有來得及被撤離,就捲入到了這場屠殺之中。
當電力重新恢復供應,其他行動組和安置在外圍的指揮小組趕到失去聯絡的大廳之時,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已經殺瘋了的梅麗莎。
屍體和血跡,鋪滿了整個空間。
萬幸,他們所在的酒店並沒有保留樓梯作為主要的通行方式,而是作為應急通道隱藏在消防門之後。
梅麗莎將看到的所有能動的東西全都砍翻以後,乘坐電梯來到了一樓。
此時,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小半個小時。
她只來得及殺出大門,就被暴恐機動隊團團圍住。
事實證明,這種“暴走”產生的力量不是無窮無盡的。
梅麗莎覺得自己的神經越來越遲鈍了,只是那個時候已經感覺不到,被馬斯特帶隊直接給逮住了。
由於事情發生得突然,再加上是暴恐機動隊第一個趕到現場。
NCPD和各家媒體,都沒能進入現場。
拉撒路第一時間封鎖了整個酒店,斷絕了外部的一切探查。
沒有人知道那些屍體和倖存者最後是怎麼被處理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從此之後,這兩家小公司,合計六十多人的高層人員,從此消失在了大眾的視野當中。
梅麗莎曾經任職的組織,直接變成了拉撒路下屬的一個不為人所知的部門。
不過這些東西,就算是梅麗莎,也都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了。
羅琦驚訝於梅麗莎的“效率”——
兩百號人,就算是兩百頭豬,都沒有那麼容易全乾趴下。
但事實是,在遇到這種混亂至極的關頭,人類的表現可能還不如豬。
當晚將近兩百人裡,只有個位數的倖存者,但其中絕大部分,並不是梅麗莎幹掉的。
超夢裝置的病毒直接燒死了一部分,梅麗莎的同事下手直接處理了一部分,在混亂中開火導致盲目掃射的誤殺幹掉了一部分。
但最多的,還是發生在人流密集處的踩踏致死。
反正梅麗莎覺得,自己“隨便三兩下”,槍刀並用,那些人就全躺了。
事後回想起來,好像正兒八經被自己弄死的,其實並沒有多少。
她殺的最多的不是那些一停電就開始“令人心煩”地尖叫的男女陪酒陪玩,而是在供電恢復後乘坐電梯上來檢視情況的自己人。
不過有一點是沒錯的——
那就是當天晚上,那裡邊兒幾乎沒有活人了。
不過比起真正發生的慘案,梅麗莎更加憤憤不平的是,馬斯特簡直不講武德。
如果是剛剛開始暴走的她,勝負尤未可知。
而且馬斯特本來就並非始終是一線人員,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開始要退居二線的意思了,算是最後的巔峰期。
至於現在,整個一隊的戰鬥力扛把子,除了羅琦,就是梅麗莎了。
起碼砍了幾十號人的梅麗莎,絕對純正的賽博精神病,都能被暴恐機動隊招安,羅琦算是瞭解為甚麼外面的人那麼害怕他們的名字了。
雖然在之後的工作裡,她救下了無數倍於這個數字的人。
但在人們心裡,暴恐機動隊永遠都是那個殺人瘋子扎堆的恐怖地方。
看著梅麗莎的表情,羅琦意識到,自己似乎才是那個需要開導的人。
在暴恐機動隊做了這麼多年,每一個隊員都想得很清楚自己要做甚麼。
有的人或許是真的在為自己過去的罪行而贖罪和懺悔,有的人或許只是單純地在繼續換個地方享受暴力和殺戮。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留下來的人,最終都在為這個城市的治安,做出貢獻。
至於那些桀驁不馴的傢伙……
他們帶著被招安的機會走進這個大門,卻不會再帶著一身的罪惡走出去。
上帝不會給人以寬恕,因為夜之城不需要上帝,這裡是另一個地獄,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救贖自己。
在此之前,羅琦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帶惡人。
但和梅麗莎一比,自己簡直就是新時代三好學生,道德模範代表,感動夜城年度十大人物。
“好好先生可當不了暴恐機動隊。”
這是梅麗莎的原話。
不僅是她,暴恐機動隊裡的每一個看似正常的人,或許都有一段羅琦想破頭也猜不到的離譜過去。
比如馬斯特從前在NCPD任職,就因為違規執法受到多次投訴舉報甚至是停職。
能在NCPD把市民傷亡率拉到暴恐機動隊級別,也是沒誰了。
那種違規的刑訊逼供、釣魚執法,都是基本操作。
這讓羅琦莫名有了一種親切感——
畢竟他和馬斯特,都是那種會一槍崩了犯罪分子,然後捏造襲警證據的大壞蛋。
沒證據?
那我給你造一個出來,這不就有了?
定罪?
不用定罪啦~要甚麼腳踏車~直接崩了多輕鬆~
操作和指導思想上的異曲同工,讓羅琦感覺彷彿找到了知音。
開玩笑,在夜之城當條子,安分守己、規規矩矩地辦事,遲早要吃大虧。
用那些多少年沒更新過的法律條款去約束犯罪分子,簡直就是純屬扯淡。
誰不知道夜之城的法律就跟篩子一樣,從上到下全都是漏洞。
同一件事情,如果警方態度強硬,那麼罪犯根本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但如果有類似傑瑞·福爾特之類的高層硬保,那人甚至可能都不會被法院傳喚。
但凡夜之城的法律稍微有個樣子,他們也不至於要“靈活執法”。
很難想象,NCPD的警察,辦人之前的第一標準,竟然是要看眼色。
不僅要看上司的眼色,還要看那些政府和公司裙帶關係的眼色,一個不好就是又踩到了誰的紅線,吃個處分然後和獎金說再見都算是從輕發落了。
斯汀斯之前和羅琦在安全屋喝酒,就深惡痛絕地埋怨過此事。
他覺得自己簡直窩囊死了,逆來順受了這麼多年,肩膀上掛上了個警監的徽章,還得他喵的受那些公司狗的氣。
影子部隊的那四個前NCPD成員就更不用說了。
權利沒斯汀斯的大,隨便一個芝麻綠豆大的一官半職、甚至都不是他們直屬體系的,都可以對他們這種小警員隨便頤指氣使。
偏偏還發作不得。
擱誰身上誰不想發神經啊?
將心比心一下,羅琦算是明白了,暴恐機動隊的高層老大們,為甚麼對自己搞影子部隊和NCPD臥底的操作完全默許了——
法律管不了你,我還治不了你?
正經人誰當暴恐機動隊啊。
如果不是NCPD沒鳥用,他們這麼些人至於費這麼老大勁兒,先是花了幾十年搞戰鬥力,然後又花了幾十年搞獨立。
而且年的混亂時期,整個夜之城連個市長都沒有,拉出來溜溜以後,大家都看得懂誰是騾子誰是馬。
在那以後,最高武力戰術部的獨立地位,迅速為人員擴增和人才吸納提供了正面的影響。
許多新生代的幹員,都是在之後的三十年裡陸續加入的。
他們有的出身NCPD,有的來自洛杉磯、紐約或者芝加哥之類地方的大警局,也有從鄉鎮分局來到夜之城的土條子。
也有半路出家的槍手,從前是僱傭兵、安保人員或者獨狼,身上有著複雜的故事。
但總而言之,他們經過重重篩選,最後成為了暴恐機動隊的一員。
當然,這也是暴恐機動隊的人數始終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們堅持所謂的“血統純正性”,只從警察系統內部篩選人才,那麼暴恐機動隊到現在恐怕都還是那個附屬於NCPD特警隊的小組,人數不過十幾二十個。
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甚麼生來就應當如此的天命。
更沒有道理從人生第一秒就開始要揹負成為好人的責任。
況且。
好人也當不了好暴恐機動隊。
羅琦之所以被看中,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戰鬥力,更是因為他的品性、他的人格、他的素養。
沒有人生活在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裡,那不過是衛道士們的謊言。
但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來規定和約束,暴恐機動隊做甚麼才是正確和錯誤的。
談論法理和情理,是絕對的哲學問題,同時也是夜之城獨特生態環境的社會學問題。
關於這個話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長篇大論,並且各不相同。
所以暴恐機動隊選擇避開討論“權利”,而去追求“責任”。
這就是給羅琦感受的最大的不同——
和NCPD截然相反的是,最高武力戰術部很少、或者說從來不去討論自身權力的管轄範圍。
他們始終在不斷地明確,甚麼是他們應該盡到的義務,應該負責的範疇。
賽博精神病襲擊?
暴力恐怖活動?
嚴重危害社會治安和市民人身與財產安全的行為?
可以看到的是,從2045年以後,這個範圍不斷地在擴大。
雖然市議會和公司們表達出了同樣的擔憂,以及對於最高武力戰術部的職許可權制的必要性討論從未停止,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勢頭並沒有被阻滯。
NCPD的權力喪失幾乎是夜之城局勢演化的必然。
這毫無疑問,和今年剛剛透過的《夜之城警察局重組法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許多人都說,是NCPD的上市和股份制導致了社會治安的惡化。
但羅琦認為,是導致了社會治安惡化的原因,促使了NCPD的上市和股份制。
這是因果顛倒的關係。
必須得承認,荒坂公司對於夜之城的控制和影響,達到了一個讓新美國政府難以接受的程度。
一個妥協的制度,在這樣的環境下誕生了。
那就是公共警察部門制度。
這在美國的絕大多數城市,都是常見的甚至標準配置的。
但夜之城的公共警察部門,要更為特殊一些。
它需要加入一個字首的定語——
夜之城警察局是以夜之城公司和市議會為首要服務物件的、以政商聯盟為基礎的城市公共警察部門。
他們將這個設定,以法令的形式,寫進了夜之城的憲法之中。
所以,維護城市治安始終都不是NCPD的首要任務。
說直接點,維護他們“主子”的利益,才是他們的命根子。
這樣一來,許多東西都解釋得通了。
很多人不理解,為甚麼NCPD和暴恐機動隊明明之前都是“一家人”,為甚麼無論是熱線電話還是行政體系,都完全像是兩個不搭噶的部門。
事實就是,因為這倆真的不是一個部門。
自打當年市政府徹底停擺以後,夜之城的法律就成了一個“看著來”的參照物而非絕對標準了。
對於別的國家和地區而言,想要改變性質,首先就得修憲。
但夜之城不一樣。
夜之城是性質先變了,然後憲法再根據當下的實際情況來改,改成啥樣算啥樣。
要不《第二修正案》也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地直接開擺——
警察保不了所有人,你們自個兒拿起武器突突吧。
從明白了這一點以後,羅琦就對夜之城的官方不抱任何美好的希望了。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如此有趣的現象,不僅僅發生在夜之城,同樣也發生在東京都。
作為荒坂控制力最大的兩個城市,東京都和夜之城,這兩個地方,使用的都不是荒坂自家的安保體系,而是公共警察部門。
為甚麼?
因為這兩個城市擁有著世界上大部分巨頭公司。
東京都,是幾乎所有日系財閥公司的總部所在,他們佔據了這個世界相當大一部分的財富和科技實力。
夜之城,全世界絕大部分巨頭公司,都在這裡設立有除了總部之外的第一大分部,數量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水平。
荒坂說了算,但沒完全算。
於是,一個同時受到所有公司共同制約的公共警察部門,就這麼應運而生了。
在大重建時期,主導夜之城發展的,不再是市議會和市長班子,而是各大公司自身。
他們配備了大量的武裝部隊用於保障公司的執行和重建,同時也為日後的兵力分配和框架和矛盾埋下了伏筆。
具體表現就是,荒坂賴宣在夜之城增兵加強安保,獲得了高度統一的反對。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軍用科技身上的時候,反對的聲音甚至還更大了。
在這種多方扯皮的條件下,NCPD能辦好事情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這也是為甚麼一旦涉及了公司,NCPD就立刻果斷地裹足不前、眼瞎耳聾了。
因為無論怎麼處理,他們始終都沒辦法拿出一個讓所有公司都滿意的處理結果。
於是。
“睜零隻眼、閉兩隻眼”就成了最佳選擇。
眾所周知。
三|權|分|立是美國的老傳統了。
在夜之城也是如此。
但只要稍微關心一點時政的人都知道,夜之城說話算話的“御三家”,沒有法院。
而是市議會、市長班子和公司。
如果單純以資本家族和政治家族來計算,二者之間的話語權權重,約莫可以達到七三分成。
毫不意外的是,法律,在這個影響力分配的過程中,被當成了邊緣的存在。
人們都說,法律不過是公司們的遊戲規則。
這話不假,在夜之城尤甚。
公司們擔心暴恐機動隊會威脅到他們的話語權,但這種擔心,並不會演變成為忌憚。
因為真正的權力,其實始終沒有交到過警察系統手中。
至於城市治安?
Whocares?
所以,還是那句話——
羅琦認為,是導致了社會治安惡化的原因,促使了NCPD的上市和股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