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半小時,把自己衝乾淨,然後開會。”
半小時前梅麗莎說的這句話,好像還在耳邊迴盪,但時間過得飛快,眼看著就已經在搖人了。
一個個累得半死,走路一瘸一拐甚至還要互相攙扶的隊員們,這才艱難地來到這個位於地下空間靠北側的會議區域。
巨大的橢圓形桌子,嵌入了專用投影牆面磚的壁面,還有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全息投影儀。
立體的影象和平面影象,共同構成了會議室的資訊獲取視窗,讓每個人不必都朝著一個方向,而是可以用一個較舒服的姿勢入座。
“這是甚麼?”
瑞弗雖然嚎得沒那麼慘,在一眾隊員中算表現不錯的,但緊繃的眉頭也暴露了他並不好過的情況。
“你看就知道咯,那麼大個標誌,你還不認識嗎?”
羅琦笑著說道。
就是認識才問你啊……
瑞弗默默地在心裡想道。
他抬頭,看著那兩個熟悉的徽標,還有那中間的一行大字,以及下面密密麻麻、烏烏泱泱一堆的文字和肖像,覺得似乎即將宣佈甚麼不得了的事情。
左邊是城市徽標,上面一行“NIGHTCITY(夜之城)”,下面一行“(夢想之城)”,中間是一個被“NC”二字鏤空的盾型圖案,下面寫著“(1994年建立)。
右邊是NCPD徽標,很簡單粗暴的“(夜之城警察局)”,以及一堆莫名其妙看起來醜得很的花紋。
這兩個標誌,一般只會同時出現在和市政有關的警務檔案上。
最讓他在意的,是中間那行題頭大字——
夜之城警察局組織結構圖。
密密麻麻的樹狀圖,連線著每一個寫著職位和人員資訊的方框,將他們的從屬關係標記得一清二楚。
瑞弗從上往下看。
警務專員委員會——
警察局長——
調查部門辦公室——
警探局——
刑偵服務組——
兇殺科。
到了這個位置,自己的上司,或者說前上司,已經看不見了照片。
因為只有至少一顆星的警長,才有資格作為部門一把手,出現在這張圖表裡。
而瑞弗的前上司,只不過是一個三級警監。
至於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警探罷了,除了所謂的“城市英雄”的名號以外,對於NCPD中能出現在這張圖裡的人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小嘍囉罷了。
但把他當成小嘍囉的人,在更高位置的人眼中,未嘗不也是一個大一點的嘍囉?
“看甚麼呢?”
羅琦看著瑞弗有些走神,於是問道。
“嗯……這個圖,是你們從NCPD裡整理出來的?”
瑞弗對暴恐機動隊的“安排”有些許耳聞,但並沒有太多瞭解。
“當然不是。”
羅琦毫無猶豫地否定道,“我可沒那個心情去做這麼一個樹狀圖,多累啊。”
“那你們……”
瑞弗有些不理解。
“直接從NCPD官網上扣下來的啊,你沒看過夜之城警察局的官網嗎?”
羅琦拿出PDA,現場給他掩飾道,“你看,點進去,然後上邊導航欄,選‘我們的團隊’……喏,PDF下載,就是這個。”
一份檔案被開啟,和投影上的簡直一模一樣。
啊?
看到瑞弗一臉懵逼的樣子,羅琦似乎明白了甚麼。
“你可是NCPD的前僱員啊,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羅琦表示震驚。
“額,不知道……”
瑞弗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麼明擺著的東西,自己作為前NCPD,竟然一點兒也沒反應過來。
“我們辦公室裡最多就是掛著調查部門的結構圖,沒有這麼全。”
“這倒是。”
思考了一下,羅琦也表示理解。
畢竟NCPD可是有武職和文職人員合計一萬多名呢。
光是一個調查部門就夠人認很久了。
不過,也就是現在,羅琦才意識到,“調查部門下屬四個科”這種說法,完全是粗略且簡化版本的。
直接向武職中最高階的警察局長負責的,除了巡邏部門、調查部門和戰術部門以外,其實還有類似資訊科技部門、支援服務部門、職業標準部門這樣的“非重點”部門。
比如內務司就是職業標準部門下屬的重要科室。
比如訓練局和警察訓練與教育中心就歸支援服務辦公室管。
但是一線的部門,始終就是巡邏、調查和戰術三大門類。
以上還是比較好從字面上理解用途的。
直接向警察局長負責的,還有憲法治安和政策辦公室、社會關係組、社群安全合作部門、市長安全詳情組、政府關係部門、僱員關係組、公共和媒體關係部門……
這些細枝末節卻又不可或缺的部門,大都由助理總警長和副總警長所擔任一把手。
簡單來說,就是在這個圖表的上半部分,一眼望去,幾乎全都是帶星的。
但“帶星的”和“帶星的”的地位不可一概而論。
我曾經在極度憤怒……咳咳……
作為一線的行動部門,真正能夠制約他們的,實際上是負責監管全域性的警務專員委員會和警察局長罷了。
內務司處理瑞弗這樣的小角色很輕鬆,但是想對身上有個一官半職的傢伙下手,還得層層上報,尤其是直屬警察局長管轄的“小體量大能量”科室。
這也是為甚麼羅琦始終把傑瑞·福爾特和科爾裡奇這倆傢伙放在首要目標的原因——
他們一個是委員會的核心,一個是武職最高階的執行長。
只要幹掉了他們,整個NCPD上下全得停擺。
而讓瑞弗最心驚的是,他們使用了這份圖表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了。
“好了,開會。”
羅琦看到梅麗莎一副不是很想講話的樣子,於是只好站了出來,開始主持今天的會議。
他們的會議,從來都是正經的會議。
壓根不存在那種滔滔不絕講了十分鐘,一個詞都沒重複,但是一個標點符號的有用資訊都沒有的屁話環節。
召集他們,是因為真的有資訊要分佈下去。
“這個檔案,你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沒錯,是我們從NCPD官網上直接扒下來的,因為自己再做一份,實在是太他媽累了。”
“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累得半死,但是大傢伙還是被羅琦嫌棄的調侃說法給逗笑了。
“那我想,你們應該明白這是甚麼意思了——”
羅琦伸出手,在上面花了兩個大大的圈,套在了福爾特和科爾裡奇的照片上。
“這是我們的名單,接下來,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就要按照這份檔案來‘辦事’了。”
“喔——”
一上來就整這麼刺激的,讓在場的隊員們紛紛露出了不得了的表情。
他們雖然疲憊,眼神卻都很精神,並沒有因為羅琦的說法而萌生退意。
“當然,我知道,你開始就讓你們做這麼大的活兒,肯定很難,所以,這只是我們的一個長期目標。”
說完,羅琦一揮手,整個圖示都陷入了暗淡的灰色模式下。
只有那兩個被他選中的傢伙,還保持著高亮。
他們的腦袋旁邊,分別被標記了一個紅色的大皇冠骷髏頭,表示這是最重要的兩個目標。
然後,他又掏出一份檔案,然後開始念道。
“根據調查,警務專員委員會其餘四名委員,並未有實質性的任職行為,所以排除在外。”
那四個人的頭像名字和職務所在方框,變成了安全的灰白色。
“委員會的執行董事,還有委員會調查部門……傑瑞·福爾特的鷹犬走狗,擁有多起明確可查的嚴重違法違規的犯罪記錄,勾選。”
說完,這兩個傢伙的方框變成了紅色,並且附帶了一個白色的骷髏頭。
“NCPD監察長,福爾特的傳聲筒和白手套,勾選。”
“警務許可審查小組,職位空缺,忽略。”
於是這倆又分別變成了紅色和安全的灰白色。
“行動辦公室下屬,夜之城無家可歸者協調部門,主要罪行,用非法手段驅逐並殺害大量流浪漢,勾選……”
“特殊行動辦公室,運輸服務局,副總警長,參與人口器官販賣、走私、倒買倒賣等多種違法活動,勾選……”
就這樣。
一個個被羅琦從各種渠道收集到了足夠證據的NCPD警官,被標紅在了圖表上。
不確定的暫時不做改動,有待進一步調查。
而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染上了象徵著安全的綠色。
這表示,他們在羅琦這邊,拿到了一張不會在晚上的時候被盯著脖子的免死券。
但是……很少。
隊員們看著顏色不斷填充的圖表,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活躍,變得沉重且寡言了起來。
他們知道NCPD有很多問題,但沒想到這個樹狀圖所展現出來的東西會這麼難看。
被羅琦所標紅了的傢伙,僅僅是基於可靠的證據。
而那些真正犯下的罪行,或許永遠也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只會繼續沉默在過去裡,成為某些人永遠的傷痛。
羅琦自己也並不開心。
他並不是那種喜歡殺戮的人。
想到這些該死的混蛋伏法時候的樣子,的確是會讓人心情愉悅。
但這並不能挽回那些已經造成的損失。
羅琦也不可能真的把NCPD裡所有有問題的人,全都砍了算了地一了百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最好應當是不廢話的提線木偶,成為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傀儡,間接操控著NCPD的一切。
否則一個個按照名單殺過去。
傑瑞·福爾特和科爾裡奇只要不是豬,都能發現異常了,肯定知道有人在針對NCPD,甚至就是奔著他們來的。
影子部隊需要更專業一些,轉業到能夠活動在陰暗裡,而不被任何明面上的人所察覺,卻又將自己的影響力散佈到NCPD當中。
NCPD還能說需要考慮城市治安,還有警察局整體體系的穩定,所以對他們能控制就控制,不能控制就給安排個意外,下輩子注意點。
但那些逍遙法外的黑幫分子、公司高管或者僱傭兵,除非他們拿出足夠的利益,否則羅琦也沒有放過他們的理由——
況且,羅琦又不是甚麼君子。
完全可以白嫖完投誠的利益,再反手吃幹抹淨。
不過羅琦的“售後服務態度”不是很好,管殺不管埋,而且不一定能保證留全屍。
但這又有甚麼關係呢?
反正只要誰都不知道這些傢伙生前和甚麼樣的人談過甚麼樣的話,那麼就是絕對意義上的守口如瓶。
不是嗎?
除了瑞弗,巴里、安娜和傑斯敏,都是巡邏部門,也就是地方分局的僱員。
沃森區是中規中矩的正統分局,配備一個兩星和兩個一星的警長。
小唐人街和歌舞伎區,也是正經分局的正經分割槽,一如既往的是三級警監和一級警監的高低搭配。
但是傑斯敏所在的聖多明戈分局,就只有一個兩星和一個一星。
河谷區分割槽還算是正經配備的三級+一級雙警監,但科羅納多農場就直接只有一個一級警監負責了。
再往下到社群分局,人員稀少不說,武器裝備也是極差的。
也就比完全不設立警察局的太平洲好上一點,甚至還不如城北工業區。
正是這種特殊的條件,才促使當地的NCPD開始尋求其他方法來提高治安,例如尋求六街幫對當地街區的壓制和威懾,雖然並不是很成功,反而經常被反噬。
而亨利·斯汀斯,雖然也是個一級警監,但並不是海伍德里排得上號的人物。
只有等到前面的那個警監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才輪得到他成為掌管一個分割槽的二把手。
不過從“差一步”就可以上這張“NCPD高官表”來看,他混得還算是可以的,只是這年頭大家都不好過,所以他看著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對於上司來說,他並不是甚麼至關重要的角色。
但對於下屬而言,他又是那些同流合汙、狼狽為奸的上級之一。
要說他完全兩袖清風、高風亮節,那也不完全正確,因為那樣子的人,很快就會在某個意外的臭水溝裡被人發現。
可他的家庭也並不算富裕,只是正常NCPD警監的經濟水準。
亨利·斯汀斯,對於那些蠅營狗苟的事情不感興趣,只是喜歡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在海伍德的街頭,這是眾所周知的。
有時候,不是很突出,總是沉默寡言地做事情,但又始終掛著一張略顯陰沉的臭臉,看起來沒有甚麼上進心,每天按時到點上下班,未嘗不是一種保護自己的策略。
安娜因為“歷史遺留問題”,對所有NCPD中高階警官始終保有一定的反感。
不過在瞭解到斯汀斯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後,這種看法才略有改觀——
安插了四個暴恐機動隊常規部隊的人進入NCPD,成為看起來像是不存在的吃空餉名額,但實際上確有其人的幽靈警官。
安娜活了二十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反其道而行的操作。
“如果連你都想不到和不理解,那麼其他人就更沒招了。”
羅琦是這麼和她說的。
這是一個驚為天人的計劃,但目前還在草創階段,人數並不是很多。
很多時候,NCPD的警察們總能掌握到足夠的證據,推斷出這就是某個人做的,但礙於證據不夠準確,不能作為呈堂證供。
按照法令法規,他們只能放這些人走,然後看著他們在大笑中逍遙法外。
這種挑釁一般的姿態,還有對自己職責和尊嚴的踐踏,對於絕大多數NCPD警官來說,都是不可容忍的。
也許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條們無所謂,但同樣也有任職了十幾二十年,依然存留著正義感和熱忱的人。
恰好不巧的是,斯汀斯就是那種看上去和表面完全截然相反的傢伙。
也許對於海伍德地區以外,他的這種強硬態度會沒有那麼積極,但在這片生養自己的街區之中,他的怒火,徹底被羅琦給予的力量從內心深處激發了。
他變得更加“溫和”了。
對待罪犯不再竭盡全力地挖掘明知沒有希望,卻還要試圖找出的罪證。
而是在悄無聲息地調查之後,用一種看似紙老虎的姿態放他們走,或者只是單純地當做沒看見他們。
也許這些人還在竊喜自己“低調行事的高明”和“NCPD的無能”。
但是那幾個在深夜,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用消聲武器,甚至是單純的一根扳手,亦或者任何足夠致命的物體,終結掉自己生命的人。
卻始終如影隨形。
競爭對手仇殺,同行暗殺,不幸的小意外,也許乾脆就是人間蒸發……
來自暴恐機動隊的專業殺手,讓斯汀斯大開眼界的同時,也變得愈發心平氣和與喪心病狂了起來。
這兩個狀態衝突嗎?
並不。
心平氣和地辦案和處理,是因為有底氣。
而喪心病狂,則是說他不會放過任何罪行累累的人渣。
他翻出了過去的卷宗,戴上了買了許多年的眼鏡,在深夜或者清晨,靜靜地一邊翻閱、一邊記錄,偶爾喝一下手邊的熱水。
然後抬起頭,檢索NCPD的資料庫,儲存資料。
接著和沒事人一樣,將材料歸位,走出門外,看著外面的陽光,和準時到來的同僚們碰頭,開始執行今天的任務。
有的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就好像……越來越接近那個自己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對方喪心病狂的暴恐機動隊,那個叫羅琦的傢伙。
但是對方很快笑著告訴他——
這不是瘋了,這是暴恐機動隊style。
雖然還沒學全,但已經有那種意思了。
自己還缺了甚麼嗎?
斯汀斯有時候想起羅琦的話,會這麼問自己。
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他不是暴恐機動隊,也不習慣那種大開殺戒的風格。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沒辦法裝那麼多植入體當人形絞肉機。
現在的日子就很好。
沉默地板著一張臉,然後在不起眼的面具下,悄悄地把罪惡一個一個地從這座城市拔除。
也許這就是影子部隊的真諦——
有人超脫法律犯罪,也有人超脫法律執法。
正是他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