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你不來了?”
梅麗莎接起電話,沒想到迎面而來的就是暴恐機動隊著名“摸魚大師”的一句請假。
“你人呢?”
她的聲音迴盪在辦公室裡,略微有些不滿。
“哦,我們在路上。”
羅琦這邊正是黃沙滾滾、車輪轟鳴的時候,惡土上的郊景,在窗外飛快地退去。
巨獸的車身在微微顫抖著,以一個不屬於它這種噸位的速度疾馳著。
“網監不是說要打擊流竄AI嗎?我看他們的部隊已經出發有一段時間了,算一算應該已經快到了。”
網路監察?
“那你應該直接打申請,之前他們在找NCPD要人,隨行的隊伍裡有警察部隊。”
梅麗莎疑惑地說道。
“不不不,那樣的話就不方便做事情了,我可不想頂著暴恐機動隊的名頭去對付流竄AI。”
羅琦很明顯考慮過這種做法,但最終還是沒有選擇。
“……”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接著問道。
“你是不是有甚麼東西還沒告訴我?”
“嗯……的確有。”
羅琦猶豫了一下,謹慎地說道,“雖然不知道這支從歐洲過來的部隊是甚麼水準,但我並不是很相信網路監察,或者說,他們要對付的流竄AI,並沒有那麼簡單。”
那可是奧特。
一個在黑牆之外遊離、學習、吞併、擴增、進化、迭代了半個多世紀的數字幽靈。
有能耐讓網路監察不得不從歐洲搖人,這已經足夠說明她的能量了。
“你覺得要怎麼做?”
梅麗莎謹慎地思考了一下,覺得羅琦猜測得不無道理。
“小心他們趁虛而入,我是說黑牆,叫資訊科技部門那邊盯一下……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各大公司,尤其是那個叫荒坂的,也要提高警惕。”
羅琦說道,“AI之所以是AI,首先它們就不是人,所以思維方式也絕對不能用傳統的來估量。”
“你的駭客朋友呢?”
梅麗莎問道。
她一開口,羅琦就知道她說的是T-Bug。
“她有別的地方要盯著,那裡可沒我們這麼多高階裝置,全靠駭客們團結。”
他說的是來生。
小妖呢,則是留在了槍店,用於保護為數不多的電子裝置,順便監測一下實時的動向。
至少能讓影子部隊的成員們免受一部分災禍。
羅琦和奧特見過面了。
在那之後,他一直很放在心上的,就是如果未來有一天,他們不得不和奧特全面開戰的局面。
當然,羅琦自然是希望強尼能靠“話療”就給奧特整服帖了。
但他顯然不是甚麼善於花言巧語的能言善辯之徒。
不知道是奧特對他們的“不忠心”和“小九九”有了察覺,還是對於流竄AI來說“常聯絡保持感情”是絕對沒有必要的多餘行為。
在上次見面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正式地碰面過。
只知道奧特似乎真的在策劃有關生物技術的科技,還有攻破荒坂神輿的方法。
這一點可以從它給羅琦和強尼發的小信件裡看出來。
而現在,羅琦和素子所驅車前往的,正是一個並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地方。
那是一處寥無人煙的所在,是無數早已被廢棄的城鎮之一的外圍地帶,從前是礦業開採為主的小地方。
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流竄AI的一部分,就存在和活躍於那片區域的某處。
流竄AI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幽靈,它始終需要載體。
尤其是對於奧特這種超大體量超高效能的留存AI而言,一般的裝置是根本不可能作為平臺的。
這也是流竄AI偏向於選擇鬼城的原因——
這裡曾經是一座城市,擁有著豐富的資源和底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開始恢復城鎮的核心功能。
建築的存在讓裝置的存放地點變得簡單,完善的城市電力系統和網路,成為了流竄AI佈局的觸手。
城市越是巨大,越是發達,流竄AI在其中能找到的資源就越是豐富。
當然,前提是他們的確有機會進入這樣的鬼城。
而在很多時候,鬼城就意味著更多的注意力,可能來自於多方面的,尤其是其他流竄AI。
當將一座鬼城收入囊中的收益,大於狠狠地打一架的時候,流竄AI絕對會因為這樣的情況而選擇動手的。
所以從單純的策略角度而言,重新建造一個秘密的線下伺服器,也許是另一種不同風格的不錯選擇。
流竄AI棲身過的裝置數不勝數,但被作為肉雞的裝置並沒有任何需要針對的必要。
只有這種看起來隱蔽又暗藏規模的伺服器,才有可能承載著相當一部分流竄AI的“身體”。
和那些無論發展到了甚麼程度,都始終堅定地一體化地移動著自己全部資料的笨蛋AI相比,奧特已經將自己變成了無數份。
簡單來說,奧特現在就是個由無數子體組成的統一整體。
損失一部分子體,會讓她丟失不可找回的資訊,但並不會嚴重妨礙她的存續。
例如她決定拿出一部分算力,開始研究人類的情感,那麼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學習資料,然後根據收集到的資訊,進行歸納和總結。
這部分也算是奧特的組成部分。
但是在這部分因為某種意外而不小心失去之後,奧特的本體並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它只是丟失了有關人類情感研究方向的那一部分。
而如果,缺失的是核心模組,那麼結果一定是災難性的。
輕則AI報錯,開始回滾或者自我修復。
重則直接拉閘,整個龐大的AI完全停止運動。
這對於奧特是否有效,羅琦並不清楚。
因為奧特所表現出來的實力,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尤其是上次見面,她和強尼對話時說的一句話,透露除了些許情報——
“我的真身並不在這裡,這只是我的一個意識投影。”
這大概就能解釋,為甚麼奧特對許多事情都有點力不從心的感覺。
而且她還提到。
進攻荒坂的神輿的時候,她“製造了無數的AI,但是都沒能進去“。
這也更加印證了羅琦的猜測——
奧特或許壓根就不在這裡,但是她又比任何出現在夜之城的人,對黑牆的威脅都要更大。
流竄AI編寫了一堆簡單的小AI,然後像炸彈小飛機一樣,挨個投入戰場。
看看能不能炸穿黑牆或者神輿。
這很像流竄AI能幹出來的事兒。
而且從點點滴滴的遣詞造句上,羅琦能明顯感覺到,奧特似乎並沒有把夜之城當成自己唯一的活動區域,而是有其他更多不為人所知的事情。
例如和CN康陶在香港建的AI鬼城。
她所追求的,無非也就是“更高科技層面的技術”罷了。
強尼還當她是那個奧特·坎寧安,能夠看在自己過去是她男友的份上,多聊一會兒。
但卻完全沒意識到,奧特已經不是那個奧特了,而是一個大忙“人”,沒有時間和他多逼逼。
這讓強尼始終覺得大為光火。
所以羅琦這一次,也沒有帶上強尼,無論是透過官方的渠道,還是以“同夥”的身份。
對付流竄AI,他也許還算在行,至少算個戰鬥力。
但是對付奧特,他就是個關鍵時刻會掉鏈子的混蛋,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能不警惕,放鬆了對他的限制。
鬼知道他一時熱血上頭,又會做出甚麼匪夷所思的舉動起來。
“還有幾公里,已經快到了,我都要看見那邊的輪廓了。”
羅琦在洲際公路上狂飆,一路過來,已經瞧見了許多端倪——
例如大軍行進所留下來的痕跡。
網路監察幾乎可以說是帶了一整支軍隊出來。
對於許多第三世界不夠發達的國家而言,他們的正規軍都沒有這種級別的火力配備。
履帶在荒地裡留下深深的痕跡,輪式裝甲車開過州際公路,天上還有浮空車伴飛,聽說他們還臨時“僱傭”了一架空中炮艇,為這次進攻壓陣。
羅琦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留下來的引擎尾氣。
當然,只是感覺,其實壓根聞不到。
“快到了。”
素子一邊看著顯示在車窗前擋風玻璃上的全息地圖,一邊提醒道。
“嗯。”
羅琦一邊開始檢查路線,觀察附近的地形圖,試圖尋找一個合適的地點,一邊開始支稜起了耳朵。
“你聽到甚麼東西了沒有?”
“甚麼東西?”
素子豎起了耳朵,搖了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完全沒聽到甚麼異常。
窗戶被稍微降下了一點。
外面倒飛而去的風沙,在這種乾旱、炎熱又大風的天氣下,變得有些呼嘯且嘈雜。
但羅琦還是彷彿在這種混亂的聲音裡,找到了一絲不尋常。
“嗯?”
素子突然抬頭,眼睛看向了遠方的天空。
在那裡,一個紅色的訊號彈,搖搖晃晃、拖曳著波浪一般的尾巴軌跡,衝上了天空,發出尖嘯的聲音,然後在高空直接炸裂。
真是原始的示警方式啊……
羅琦這麼想著,然後就臉色一變,聽到天空之中,有陣陣雷霆在怒吼。
明明是白天,卻也能看見在稀疏到近乎於無的雲層高度,一道一閃而過的白光炸亮。
然後一道如同滾滾隕石一般,從蒼穹之上出現的天外來物,以先慢後快的速度,迅捷地撕開天空至地面的一個通道,狠狠地從九霄雲外,墜入大地。
一道。
兩道。
三道。
四道。
那種穿透空氣,將聲波攪得稀碎,然後裹挾著令人齒冷的顫抖和轟鳴,由遠及近,如同電閃雷鳴般降世的打擊,動搖著大地,也動搖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地面還在顫抖。
即便巨獸在野地裡的狂奔,讓懸掛無法完全抵消輪子和坡面的顛簸,但這種當量的轟炸,還是讓巨獸產生了額外的震顫。
羅琦和素子的心跳,在這一刻,因為次聲波的影響,而變得沉重了幾分。
大地被鑽透,然後在一聲聲爆響之後,劇烈的電流爆裂聲,響徹在方圓幾里地的上空——
空中炮艇,向著目標區域,一口氣發射了四枚戰術EMP空對地導彈。
巨獸的抗EMP保護做得很好。
即便如此,隔著幾公里的距離,車內的各種電子裝置還是劇烈地鬼畜了一陣子。
尤其是音響,竟然在沒有開啟的情況下,綻放出讓羅琦牙齒打顫的刺耳聲音。
就好像被病毒入侵了一樣。
好在這種情況只是一閃而逝,連著挨四下,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去上面!”
在恢復了地形圖視野的第一時間,素子就尋找到了附近合適的制高點,給羅琦標明瞭方向。
羅琦駕駛著巨獸,從遠方一刻不停地奔來,就是為了趕上這個時候。
他衝出乾涸的河谷路段,六輪離地,飛上溝渠,然後一個猛子鑽進了山坡上,頂著歪七扭八的乾旱地灌木叢,直衝向高處。
【接近的車輛,請立刻表明你的身份,否則將受到武力驅逐。】
這樣一則訊息,在巨獸衝進了這支小軍隊的範圍內後,顯示在了前擋風玻璃的對話方塊裡。
“這是來自夜之城的援助,駭客們。”
羅琦傳送了一則語音訊息,手裡的方向盤不松,一邊和素子咬著牙對抗顛簸至極的爬坡地形,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戰鬥,已經開始了。
EMP顯然沒能摧毀早有準備的流竄AI的裝置。
它們將自己的伺服器保護得很好,尤其是設立在地下設施裡的部分,幾乎做了最好的抗EMP保護。
但在爆炸中心附近,依然讓它們受到了影響。
這裡的“它們”,指的是那些和“會說話的草叢”一樣,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無人機和機器人叢集。
空中的炮艇,應該也兼顧著偵察機的功能。
在這種電子戰和資訊戰高於正面對抗的衝突中,劇烈的電磁干擾和複雜的訊號環境,才是考量一支部隊實力的最大難題。
這也就是他們使用訊號彈這種原始方式的原因之一。
至少訊號彈不會被電磁干擾。
果不其然。
羅琦只是剛剛回了個訊息,還沒收到回覆,車載的訊號就變得一塌糊塗,幾乎完全不能用了。
但有一個好訊息,那就是巨獸終於衝上了視野足夠開闊的高地半山腰。
“嘎嘎嘎——”
輪胎在地面上抱死,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巨大的慣性讓巨獸的懸掛緩衝了好一會兒,這才平穩地著地。
羅琦立刻從駕駛座上下來,鑽進了壓根不存在的後座,然後進入了正後方的“炮手位”。
而素子,則是用資料線,將自己的神經連線到了巨獸的火控系統之中。
巨獸搭載了太多的武器,以至於一個人完全操作不過來,所以使用了近乎於奢侈的智慧火控軟體。
這是一個需要三個人才能發揮完全作用的“另類移動火力要塞”。
但是在停車拉手剎的時候,它也可以化身為一座固定的多功能炮塔。
巨大到有些累贅,除了重型深度改造的賽博電子人,壓根沒法使用的複合型智慧火控瞄具,在巨大的全形度支架下,固定在了羅琦的身前。
這是一個夜視距離超過五千米,引導攻擊精度超過三公里的昂貴瞄具。
同時,它又配備了極為奢侈的大型掃描器,能夠對方圓幾公里視野範圍內的戰場,進行快速的資訊捕捉和分析。
比如現在,羅琦就看到,“流竄AI討伐軍”的無人機,就跟壽命差不多到頭了的蛾子一樣,從天空中不斷地往下掉。
這是來自流竄AI的電子戰反擊。
“一共有三個方向的敵人。”
素子和羅琦共享一個進階視野,但素子又可以使用功能較少,但觀測距離同樣優秀的副觀測瞄具組。
“122方向,地圖上是廢棄城鎮。178方向,野地裡,也許使用了荒漠迷彩和訊號吸收布。還有……它們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看著這些不斷增加,就好像憑空在戰場上“刷出來”一樣的機器人和無人機,素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羅琦順著素子所指引的方向看去,將觀測倍數放大,然後就看見了越來越多的機器造物。
“要麼是地道,要麼就是坑。”
看了一會兒,羅琦才做出了判斷。
機器不是人,可以長期休眠在地底下,只需要在上面覆蓋一層隔板和土,就完全可以成為地雷式的驚喜。
很顯然,流竄AI估摸到了未來的敵人,會使用EMP作為先導攻擊這一點。
必須得承認,在純粹的計劃擬定這方面,流竄AI做得無可挑剔。
天空中的炮艇,切換至了相對而言較小口徑的機炮,將小型的EMP榴彈不斷打到戰場上。
但是這對於使用稀疏陣列推進,悍不畏死的機器軍隊而言,似乎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而網監這一邊,已經開始構築了臨時陣地。
在快速展開的摺疊掩體保護下,用最大的火力進行反擊。
傷亡每分每秒都在緩慢地增加。
先手進攻似乎陷入了遲滯,即將進入漫長而殘酷的拉鋸消耗戰。
但是在羅琦的視野範圍裡,有這麼幾支小隊,在快速地移動著。
在西邊,重型裝甲步兵和小型步戰機甲,掩護著一群揹負裝置不斷掃描的人移動。
而在南邊,第一道火力線的大後方,兩輛卡車原地就位,卻沒有任何展開的意思,而是保持靜止,周圍有重兵拱衛。
兩架重型無人機掠過戰場,並沒有對下方的機器們開火,而是間或發射幾枚火箭彈,炸翻了那些如同一瞬間成長起來的竹子一樣、在戰場上分隔樹立的伸縮鐵桿。
羅琦知道他們在做甚麼。
這不是兩百年前簡單的陸軍對壘,也不是傳統的陸空聯合作戰。
和流竄AI的戰鬥,掌握了地面主動權不算贏,掌握了制空權也不算贏,只有掌握了電子戰優勢,才算勝利在握。
看著被輪式裝甲步戰車投放到戰場之中的機兵,羅琦竟然有了一絲感慨——
人類和流竄AI的戰鬥,衝在第一線互相消耗的,竟然是機器人和機器人,無人機和無人機。
這不是一場有關勇氣和血與淚的戰鬥。
而是一場多維的博弈。
來自2077年,賽博時代,機械和電子的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