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能問，你要找熟悉墨西哥灣的人做甚麼嗎？”
看到羅琦開始思考，話題中止，空氣逐漸變得安靜，維多利亞問道。
“嗯……”
羅琦稍微猶豫了一下。
從道義和恩情上來說，他對於維多利亞是重要的。
但是否重要到能為羅琦保守秘密，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而羅琦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因為他其實並不瞭解維多利亞。
事實上，從開始猶豫的那一刻開始，羅琦就知道自己的這個計劃本就是無奈之舉——
他可以先用幾個小任務考驗一下人選，但難道有機會一直麻煩維多利亞為了自己四處奔走嗎？
對於中間人和僱傭兵甚至是蛇頭來說，他只要給夠酬勞即可。
但是對維多利亞這種因為出於感激，所以能掏出一百萬歐作為謝禮的梅塔公司土豪來說，他又能給得起甚麼呢？
恩情不是無窮無盡的，禮尚往來才能將一段關係長久地發展下去。
羅琦覺得至少目前，他還沒做好和維多利亞營造關係的準備，因為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梅塔家的妹子，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於是，就僵住了。
在維多利亞看來，她的關切和主動，是出於對羅琦所作所為的好感。
但卻並不知道，這一切在羅琦看來，都是那麼的“和恰到好處擦肩而過”。
不論如何，羅琦都始終堅持以自身的安全為第一要務。
所以他還是沒有跟個傻子似的直接交底。
“嗯，是這樣，我有……一個……渠道，可以銷出去大量的軍火裝備。但在夜之城，你知道的，只有往裡邊兒進貨的道理，打這兒出去的都是高科技。所以，我需要找到一個穩定的貨源。”
羅琦醞釀了一下，就順暢地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起慌來。
如果憑空編造理由，總會有露餡的時候，所以他飛快地搜尋了一下記憶，找到了和墨西哥灣秘密最相關的事情。
自由武裝缺乏足夠的裝備，在和國防軍以及公司部隊的對抗中，總是落於下風。
夜之城的黑市對於他們而言還是太貴了。
在黑|槍|的|制|造改造和走私鏈條上，夜之城這種城市，始終是黑色產業鏈的末端。
價格從小作坊或者不可說的貨源出發，價格一路節節攀升，最終以各種方式流入夜之城的街頭。
自由武裝就是把進貨口轉向南美，也比指望夜之城能出物美價廉的軍火來得靠譜。
但是在其他地方，情況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比如槍械限制法令薄弱，違法違規產業盛行的其他州縣。
羅琦倒是曾經說過，如果有機會就可以幫自由武裝尋找貨源，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竟然這麼快。
“你是說，走私軍火？”
維多利亞很聰明，一下子就悟到了羅琦所說的內容，基本上屬於不假思索的程度。
“唔……”
“額，怎麼了？”
羅琦看到她似乎有些為難地低下了頭，似乎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問道。
“就……就這些？”
維多利亞微微皺著眉，看著他。
“嗯……也許還有，或者說，還能繼續有……這主要取決於以後……”
“哈，那就好。”
維多利亞不知道為甚麼，又開心了起來。
然後打斷了羅琦，自顧自地說道。
“嘛，不就是些軍火裝備，你要甚麼樣的？……全新的歐洲貨，高檔的日式高科技，還是換代升級的中國智慧武器，我們那邊都有。”
維多利亞甚至都不用回憶，腦袋裡的畫面，隨便撿幾個有印象的，就足夠嘴巴快要跟不上了。
“那你們那邊還真是市場發達、物資充沛啊。”
羅琦原本想說這些都不是他要的，但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那當然，我們可是整個美洲地區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呀，整個島嶼上一排全是港口，還有好幾個空港。”
說到這些，維多利亞可就不困了，和羅琦興奮地誇耀著“梅塔礁”上的一切，就好像和別人炫耀自家寶貝的小屁孩。
空港……
一講到這個詞，羅琦的腦海裡就浮現了過去的記憶。
那是在偷天換日、狸貓換太子的行動中，他在準備階段，有看過那艘目標浮空貨輪的航線。
對於這種天天在空港起起落落的大傢伙，每一次落地起飛的選擇，都關乎到成本和最終收益。
梅塔礁就在那些著名空港的名單上。
只是“Metakey”這個詞，羅琦一直以為是一個音譯叫做“梅塔奇”的地方，或者鍵盤上某個命名為“元”的按鍵，類似ctrl和alt之類的。
完全沒有在意。
後來才知道，梅塔公司（Meta）建造的移動島嶼城市（key，礁、低島），叫做metakey。
聽起來就是一個充滿了科技幻想的地方。
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否則荒坂和軍用科技也沒必要如此重視這個地方了。
至少不是隨便哪個公司，說自己在夜之城要做生意，荒坂就會屁顛屁顛地提供庇護的。
能讓他們動容的，只有利益。
同時，從維多利亞的語氣中，羅琦也聽出了他們家族的財大氣粗。
毫不客氣地說，梅塔公司的確是富可敵國，尤其是對於一些第三世界國家而言，幾乎可以說是小型發達國家的水準。
這並不誇張。
看看荒坂。
沒了他們，日本的實力能直接從世界頂級強國的行列，直接跌落到普通發達國家，簡直就離譜。
軍用科技更誇張，整個新美國都建立在這個資本載體之上。
“哇哦。”
羅琦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然後桌子對面的維多利亞，一臉“是吧是吧？我家超厲害der”的表情。
“不過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需要的是一些落後的武器，你可以理解為便宜量大、同時還算堪用的舊時代武器。”羅琦說道。
他試圖用這種要求，來打消維多利亞的想法。
自由武裝不需要花裡胡哨的東西，他們也用不起。
一把冷戰時期東歐地區製造的阿卡四七，就是很好的標準配備。
別小瞧中間彈的威力啊混蛋。
就算是一百多年前二戰的步槍，只要打在該打的地方，就算是鈦合金頭骨也要出大事的。
更別說那時候還幾乎用的都是全威力彈。
其實羅琦還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如果在美洲地區搞不到合適的裝備，或許他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脈，聯絡CN康陶，看看能不能從日美兩國都十分忌憚的兔子家裡，用國際援助的價格搞來一批便宜又大碗的“瓷器軍火”。
有些東西，就算是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也是不會變的。
比如讓軍用科技美械總是十分尷尬的經典白菜價。
但他和CN康陶的關係，還沒好到可以讓對方，冒著激起國際矛盾的風險，給古巴的反抗武裝送軍火。
這種事情是華盛頓政府最喜歡乾的。
相比之下，中國總是保持著一種“謹慎保守”的態度。
倆字，穩健。
但他還是沒想著能從梅塔公司這裡得到甚麼收穫——
人家分分鐘幾個億上下，哪裡有空管自己的事情。
這是私活兒，而不是公司和最高武力戰術部這樣公對公的生意。
然而，沒想到的是，維多利亞卻提高了一個音調。
“老裝備？那就更簡單啦！”
維多利亞的回答說得差點沒讓羅琦直接嗆死。
“老倉庫裡全都是這些賣不出的壓倉貨，當年收了超級多的破爛，雖然最後修繕後倒賣已經賺回本了，但還是和山一樣多。”
她認真地說道，“你要甚麼年代的古董？”
兩次世界大戰，十三次中東戰爭，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美蘇冷戰，海灣戰爭，阿拉伯四戰，四次公司戰爭，七次空間站戰爭，兩次中南美洲戰爭……
這個世界線的世界格局，因為各種層出不窮的戰爭，而變得紛亂不堪。
同時帶來的不僅有無盡的災禍和痛苦，還有數不盡的軍火裝備。
人們至今也不會忘記，光是在第二次中南美洲戰爭上，被當時美國政府拋棄的超過兩百萬美國人。
他們或者是工人，或者是移民農民，或者是軍人，被僱傭的技術工種，作為開拓中南美洲的美國人和他們的後代。
被拋棄的不僅僅是人，更是遠遠比美軍丟在中東還要多的武器裝備。
在無數年之後，其中的相當一部分，進入到了梅塔公司的倉庫裡。
怪不得維多利亞說他們那裡就是一個商品集散地。
現在看來，梅塔公司並沒有完全摒除流浪者的習性，只要是任何有價值的物品，都可以看做交易的籌碼。
而且羅琦以前也看過相關的新聞。
梅塔公司的創始者，叫甚麼來著已經忘記了，也是當年被美國政府拋棄的軍人之一。
那個時候的美國正在經歷有史以來最大的內部崩潰，情況並不比當年的夜之城好到哪裡去，幾乎要到了宣佈停擺的邊緣。
看來，梅塔公司和許多其他勢力一樣，接著那個沒有人做主的時代浪潮，狠狠地借了一波勢。
“你覺得怎麼樣？”
維多利亞看著陷入思考的羅琦，問道。
“甚麼怎麼樣？”
羅琦下意識地問道，然後才察覺自己又一次走神了。
這種動輒能牽扯到幾十年歷史的故事，總能引起他的無限浮想。
他發現，自己對於這個今天才徹底進入自己視野的公司或者說流浪者邦國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軍火的事情啊，不是你要的嗎？”
維多利亞有點奇怪。
“當然，如果價格合適的話。”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羅琦要是還繼續拒絕，維多利亞一定能察覺出甚麼來。
“不過，使用者不是我，而是……古巴那邊的人，你確定不會引起甚麼外交問題嗎？”
“古巴？你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維多利亞驚訝地笑了起來。
“夜之城和古巴，你身上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那可多了去了，妹子。
羅琦暗自腹誹道，然後露出了無奈的笑容，只是搖搖頭。
“古巴而已，能有甚麼大不了的？哈，就他們那個也敢叫做海軍，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
維多利亞很顯然知道羅琦想要送貨上門的物件，不是古巴的官方勢力。
那麼結果很顯然了，就是那些反抗軍。
“他們的海軍？……很差勁嗎？”
羅琦從胡安和丹尼日常的對話中，能夠聽得出他們對古巴國防海軍的忌憚，尤其是確定可以使用潛水艇避過海軍的巡邏以後那種輕鬆感，給了他很深的印象。
“對付對付那些泥腿子游擊隊員是沒問題，但根本擺不上臺面。”
維多利亞搖搖頭說道。
“梅塔最強大的就是海軍和空軍，在我們面前，古巴國防海軍簡直就是笑話——沒有航空母艦也敢叫做海軍？”
“也許是……你的標準不一樣？”
羅琦又一次為“狗大戶”的豪橫感到無奈，“打打衛國戰爭甚麼的，應該是夠了。”
“有道理。”
維多利亞的笑容很甜，但也很驕傲。
如果說之前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像一個落難的弱女子，那麼她現在就是一個底氣十足的高傲小公主，而且眼界寬闊、氣勢豪邁。
先不提有沒有與之相稱的能力，但這份基於武力和財力之上的豪氣，的確是一般人家培養不出來的。
不過。
如果你家裡有一個會移動的島嶼城市，外加航母戰鬥群以及一堆潛艇，你也會覺得這個世界的小國家不過如此的。
更何況以上這些全都是核動力的。
梅塔礁沒有傳統的農業和工業，屬於完全畸形的發展模式，完全無法被稱為一個國家，但卻擁有著一箇中型國家的國力和一流的戰鬥力。
這也是他們的立身之本——
雖然他們被稱為七大流浪者邦國中最小的一個，但卻擁有著比所有流浪者加起來都更加強大的力量。
即便是幾百萬人的蛇邦團結起來，也完全不是現代軍隊的飛機航母大炮的對手。
雖然與軍用科技和荒坂這樣的“大帝國”而言還有很遠的差距，但已經足夠在墨西哥灣稱王稱霸了。
羅琦藉著維多利亞不斷向他介紹梅塔公司的時間，偷偷在PDA上查詢了一下他們的資訊，然後就被這樣的紙面實力狠狠地震驚了一小把。
上一個讓他覺得有這種感覺的，還是在脫離了NUSA之後，得到了迅猛發展的得克薩斯共和國。
當然，作為擁有領土和領海的完整國家，得克薩斯共和國才擁有和新美國正面叫板的底氣，而梅塔沒有。
歸根到底，還是這種建立在全新模式上的“公司國家”體系，太過脆弱。
畢竟要是國家強大與否，僅僅透過軍事實力評價，那麼新美國早就重新偉大了——
他們擁有世界頂級的軍隊，卻沒有如同往昔一般強大的綜合國力。
值得一提的是。
脫離了美國和其盟友的掌控，中南美洲地區和國家，在這些年發展得或快或慢，但都有相比之前而言算得上長足的進步。
尤其是巴西。
如果再來第三次中南美洲戰爭，估摸著不用歐洲“好兄弟們”的幫忙，光靠巴西和一幫小弟，就能把新美國的經濟再一次拖垮。
新美國軍隊啥都好，就是不持久。
不過，依然有大量的中南美洲國家一如既往地拉胯。
其中就有被獨裁政府和資本寡頭害慘了的古巴。
至於已經沉到海里去的海地？
好吧，那古巴確實還是強不少，但在周圍一眾國家之中，的確算不上甚麼，完全不復曾經的希望與榮光。
維多利亞會做出這樣的評價，雖然有些直接，但的確沒有誇張。
古巴的海軍，就是一群抱著舊時代堅船利炮的鐵皮老虎，割草挺利索，但是在鈦合金重錘面前就不夠看了。
“哇哦……”
意識到這代表著甚麼的羅琦，忍不住感嘆道。
“也就是說，我們有得談？”
“當然有！沒有也會有的！”
維多利亞立刻激動地說道，“不就是些破爛嗎？賣都賣不出去，只需要一點小小的運費，就可以成噸地給你運到古巴去……”
雖然說那些東西的確跟不上時代了，但是在古巴這一畝三分地，也是值錢的。
羅琦也不可能真的和她說的那樣只出運費，那完全就是在倒欠人情不說，也或許會弄出來不必要的麻煩。
不過他這邊還沒來得及拉住維多利亞，她那邊就已經快要在腦袋裡草擬好了計劃，然後喊過自己的僕從，直接把這有些兒戲的決定給傳達出去。
“等等等等……”
羅琦最終還是沒忍住，放棄了白嫖，堅持地說道。
“交易還是按照交易的規矩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你拿我當朋友，但我不能打蛇隨棍上。”
然後他就看見維多利亞停住，用一種一邊吸氣一邊睜大眼睛的表情看著自己。
“哇！我就知道你是個……超級好人！”
莫名其妙被髮了一張“好人卡Plus”的羅琦，已經快被維多利亞的誇獎給誇得找不著北了。
她來到夜之城，要麼就是被追殺，要麼就是被各路不知道從哪裡找上門的奇怪人各種彩虹屁，簡直就沒有個正常生活。
和羅琦見面，她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那種能夠心平氣和跟她坐在一起說話，甚至傾聽她單方面的滔滔不絕的人的。
她的那些家人們，總是有忙不完的活兒。
和家族有生意關係的人，不是冷冰冰的生人勿進，就是危險到了極點，決不允許她接觸，要麼就是千篇一律的阿諛奉承，毫無特色。
否則她也不用趁著自家人做生意的時間，心血來潮跑到夜之城逛大街，然後還被追得到處跑了。
維多利亞·梅塔的生活已經快閒出個鳥來了。
她天賦異稟、聰明過人、高明遠見。
在未來的有一天，她終究會成為家族不得了的繼承人，成為一個不比那些男族胞遜色的中流砥柱。
但現在，她只是一個總是在尋求新奇的年輕姑娘。
羅琦也知道這一點。
維多利亞需要的不是又一個看似攀權附貴而來的所謂朋友，從她的身上又拿走甚麼利益。
她需要的是一個和其他人比起來算不得甚麼，但卻能得到長輩隨口誇讚的小小成果。
比如一單和梅塔公司主營業務相比，數目並不算甚麼的軍火訂單。
這是羅琦對她給予自己善意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