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挑在這個地方……
聽著周圍冰塊被玻璃杯裡叮噹作響的聲音,還有舒緩的鋼琴伴隨著輕微的交流,羅琦覺得有點不太適應。
放眼望去,都是一身西裝的傢伙,只有自己穿著一身很隨意的休閒服。
就好像別人都是來談生意的正經人士,而自己就跟踩個拖鞋下樓剛睡醒一樣的宅男似的。
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但是好在羅琦不是那種蓬頭垢面的懶狗,稍微打理打理,也算清爽,只是畫風依然很突兀。
“你們能說話的人甚麼時候來?”
羅琦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看了眼手裡的PDA,對著恭恭敬敬端坐在桌子對面的人問道。
只見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顏色又黑又純正,布面看著就和嶄新出廠似的,肯定精心地燙熨過。
“抱歉,請稍等一會兒,我家主人很快就到。”
他對著羅琦又一次致歉,臉上並沒有露出甚麼一樣的神色,而是鎮定自若。
從觀感上,和那些遇到點意外就開始自亂陣腳的人差太多了。
羅琦幾乎可以確定,他要麼就是專業的高階管家,要麼就是某個公司或者政府部門訓練出來的接待官,反正不可能是一般人。
而且把見面地點,選在紺碧大廈的酒廊……
羅琦不知道要說甚麼,但反正還是來了。
看著海濱景色,以及一抬頭就能看到的摩天大樓,羅琦有一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不過呢,他倒是不像從前那樣對這個地方有諸多遺憾和忌憚了。
如果再闖一次紺碧大廈,羅琦完全可以一個人來。
以他現在的身手,想來亞當·重錘加上當時戰力巔峰的竹村五郎,也攔不住他。
只不過,恐怕會鬧出更大的動靜就是了。
這麼想著,羅琦的視線有些失焦,看著窗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
“譁——”
自動門開啟,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影。
間或陸續有“上流人士”進出此地,在這裡聽到最多的,也是關於生意合作上的話題,似乎每天都有討論不完的專案。
當然,最多的還是穿著紅邊純黑西裝的荒坂員工。
他甚至完全走神了,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走到自己的面前,然後在對位入座。
直到一聲輕輕地喚醒,這才把他從回憶中喚醒。
羅琦回頭,看到的是一張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臉。
剛才還在附近的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是你!”
羅琦猛地眨了眨眼睛,然後下意識地觀察四周。
那個和自己接洽的西裝男,此時和其他幾個一身黑衣的傢伙站在門外,似乎沒有旁聽他們交談的打算。
這不就是當初那個被追殺的妹子嗎!?
而且還是個超有錢的傢伙,前腳剛剛把人送走,第二天後腳錢就到賬了。
足足一百萬。
和那些需要精巧設計與危險行動的委託不同,他只是隨手救了個人,順帶著一路送出城罷了。
雖然從NCPD的角度來看,這危險極了,但是對於羅琦而言,和在野外遭遇刷出來的野怪沒甚麼區別——
都是一樣的不堪一擊,除了浪費他的時間以外,完全沒甚麼收穫。
甚至還不如刺殺喬安妮的那些槍手,至少人家搞了一堆黑科技植入體和浮空車。
就這也值一百萬的話,那羅琦不向生物技術收個千八百萬的都是友情價了。
不過看現在這個架勢,有一個念頭浮上羅琦的心間——
也許一百萬不是他的保護值得這個錢,而是她的安全值得這個價格的感謝。
“我、我差點沒認出來。”
羅琦看著她的手臂,十分不禮貌地緊盯了一會兒,愣是沒發現有甚麼異常——
當初她和羅琦見面的時候,用的是一條刻奇主義風格的金屬和塑膠混合的義體胳膊,還綁了條小系帶來著。
但現在看來,她的雙手似乎完全一致,以至於羅琦都無法判斷她究竟是哪條胳膊壞了。
“維多利亞……巴博薩?”
羅琦看到她的笑臉,和她遞過來的手握了握,還有些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事情。
她找自己肯定有事,而且是因為墨西哥灣的事情。
至少羅格是這麼和他說的。
“維多利亞·梅塔,謝謝。”
她的臉上揚起上次羅琦不曾見到的笑意,用手稍微攏了一下垂在腦袋旁邊的捲髮。
“……梅塔!?我靠……”
羅琦愣了一瞬,然後立刻反應過來。
看著他瞪大的眼鏡,維多利亞臉上的笑容更加開心了。
他可算是知道上次為甚麼會有人追殺她了——
這種大……家族?或者說大企業的人,誰身上還沒點刺激又俗套的危險故事呢?
“那,你怎麼敢來夜之城的?這裡應該不是你們的主場……”
羅琦又想起了上次那些窮追不捨的刺客,下意識地四處觀察起來。
“沒關係,上次是上次。”
她低頭,用微微仰起的目光看著羅琦,“今時不同往日,夜之城,我不需要再害怕了。”
“嗯……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搞定的,但是你有數就好。”
既然她這麼堅持,羅琦也沒有多說。
至少從她帶來的這幾個……保鏢來看,戰鬥力還是有的,只要不是遇到精英單位或者大量敵人的襲擊,護她周全是沒甚麼問題。
“不過,夜之城恐怕沒這麼簡單,如果只是保鏢的話……”
“沒關係的,我們已經搞定了,不會有人不長眼睛的,除非他們真的活膩了。”
維多利亞打斷了羅琦的擔憂。
“所以是……?”
羅琦好奇她的依仗。
“是荒坂,我們找了荒坂。”
維多利亞說出了一個羅琦無比熟悉的名字。
她看著侍應生送上的雞尾酒,小小地酌了一口,然後說道。
“他們為我們提供庇護和場所,保證我們在夜之城不會受到干擾,這是作為交易的附加項,你也可以認為是誠意的一種。”
維多利亞說到生意的時候,話題瞬間就變得流暢了起來。
“荒坂?你確定你們……的利益能得到保障嗎?”
作為和荒坂打過很多次交道的人,羅琦不由得擔心道。
“在作為生意合作物件的時候,荒坂並不比別的公司特別。”
雖然梅塔公司遠不如荒坂那般財力雄厚,但是他們的財富密度卻大得驚人。
也就是規模很小,但卻擁有著相當多的財富。
這讓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了足夠的底氣和實力。
荒坂和軍用科技這樣臭名昭著的“規則破壞者”,在絕大多數時候,也是需要遵守規則的。
破壞規則,是他們的特權,同時也是他們的底牌,但絕對不是立根之本。
對於一個公司來說,立根之本是生意。
而且梅塔公司擁有著極為特殊的地位——
它是一家美國公司,但又不屬於美國,而是在地緣上接近新美國和得克薩斯共和國。
梅塔的經營範圍,幾乎遍佈除了西海岸和北方以外的土地,主要集中在墨西哥灣陸地路線和海洋航道能夠輻射到的區域。
美得邊境衝突,讓梅塔礁選擇離開海岸。
荒坂決定在這個時候插一腳,並不奇怪,或者說,這才是一個合格公司應該有的判斷。
NUSA想要恢復影響力,荒坂只要讓對手如願以償,就是最大的失敗。
這些年來,荒坂制約軍用科技屢試不爽的方法之一,是戰略威脅——
你想打夜之城?
好,那就和我來一場世界大戰吧。
於是軍用科技妥協了。
你想收付自由州?
好,那就和我來一場世界大戰吧。
於是新美國妥協了。
你想重新把影響力散步到中美洲地區?
好,那就和我來一場世界大戰吧。
於是整個聯邦政府都妥協了。
軍用科技的確擁有世界上最頂級之一的軍隊不假,但是他們曾經的四大霸權,也就只剩下了科技和軍事兩個閃光點,並且也不復往日的頂端優勢。
他們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個勢力開戰,但是絕對沒有多線作戰的能力,而且極其懼怕經濟上的壓力。
美利堅在讓自身的製造業回流和完整工業體系健全之前,就已經四分五裂了。
現在的情況就是,他們也成為了牽一髮動全身的一員,再也不能如同以前那般為所欲為了。
一個荒坂,就足以讓他們在許多事情上存進不得。
荒坂三郎在晚年變成了溫和派的領袖,於國際關係上的處置都很友善,也就是所謂的“追求雙贏”。
但是荒坂賴宣不一樣。
他重新磨好了刀,在新美國政府想要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毫不猶豫地用齜牙來提醒他們——
你們並不是不用顧慮一切。
梅塔公司的選擇,一定會讓NUSA政府上下大為光火,但是他們既沒辦法處理荒坂,也騰不出手來對付梅塔。
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皮的那一刻前,一切都是可以“談”的籌碼交換。
他們必須得承認,軍用科技或者說新美國,必須為了自身利益而在某些事情上做出妥協。
硬氣了,但沒完全硬氣。
這也許就是維多利亞覺得自己這一方有信心取得勝利的理由吧。
無論荒坂的目的是甚麼。
在荒坂從梅塔公司這兒賺到足夠的利益之前,他們是不會選擇替換或者破壞梅塔公司的。
這涉及到一個“成本核算”的問題。
對於荒坂來說,梅塔能給他們繼續帶來的收益,大於撕破協議露出真面目的收穫,一切就會相安無事。
對於軍用科技而言,梅塔和荒坂合作造成的損失,小於自身能從梅塔公司專案當中的好處,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
純粹的利益關係,讓公司們做出決策的時候冷冰冰得不像話,近乎無情。
但也讓他們在這種關頭,表現得非常窮途末路。
誰是最大的受益方?
羅琦看著維多利亞輕鬆的表情,微微地搖了搖頭。
梅塔公司也許不是賺得最多的,但卻是那個怎麼也不虧的。
“我的感覺果然沒錯,你和別人的確不一樣。”
維多利亞看羅琦還在思考,繼續說道。
“怎麼個不一樣?”
羅琦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出來的結論。
“如果是別人,現在估計已經開始和我打聽荒坂的事情了,只有你的關注點在我的安全上。”
維多利亞很高興地說道。
額,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那也確實——
羅琦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無奈地想道。
他確實沒有理由反駁她,因為他的出發角度的確是作為個人和外人的維多利亞。
也許是習慣性的操心,亦或者是成為條子的後遺症,反正羅琦的關注點更多的在於“安全”,而非“利益”。
但總而言之,這種關切,讓維多利亞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讓我們說回正題吧。”
眼看著維多利亞一點兒也沒有往正經事上面扯,而是完全在享受和自己瞎聊的時間,羅琦不得不主動提出這個話題。
他到現在還是很好奇,維多利亞是怎麼找到自己的?
“你說這個啊?”
聽到羅琦表達了疑惑,維多利亞並沒有多大的驚訝。
“你的資訊並不難找,我們最近在收集西海岸自由州的情報,尤其是夜之城,剛好有人看到了你釋出的資訊,於是就告訴了我。”
和上一次被追殺得跟個狼狽的落水狗不同,這一次,維多利亞的底氣那叫一個足。
大有一種“我現在就上街,看看哪個膽大包天的敢以身試法?”的意思。
得到這種回覆,羅琦一時間都不知道要吐槽,梅塔公司的情報收集工作之廣,還是維多利亞對自己如此上心了。
對於她這種生來就和各種鳥事脫不開關係的人而言,危險就像風一樣,無時無刻不存在於身邊。
羅琦見過太多這種因為安全感而把暴恐機動隊當救星的人了。
好吧,對於他們來說,暴恐機動隊的確是救星。
從物質上拯救了他們的生命財產安全,從精神上拯救了他們脆弱敏感的神經。
所以難免的,只要做了這一行,每天就不可避免地要和是是非非、真真假假打交道。
維多利亞作為梅塔公司的……某種很重要的人物,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更何況她又不是溫室裡的嬌花,腦子靈光得很。
但是無論多麼理智的頭腦,都始終離不開感性的判斷。
維多利亞不可能對羅琦沒有一點點好感,或者說,在夜之城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她所能想起來的一共就兩個關鍵詞——
“刺殺”和“救命恩人”。
刺殺需要處理的工作,是公司內部的安全防務部門需要做的。
而她唯一能記得的,自然就是羅琦這個人了。
實際上,她到現在都對羅琦在那場戰鬥中表現出來的絕對壓制力感到記憶猶新。
因為她從小到大,在梅塔公司裡,也沒見到過多少這樣的人物,能夠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
親眼見過這種壯舉的,更是隻有羅琦一人。
所以她對羅琦產生興趣,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以至於幾乎是必然的結果的事情了。
羅琦倒是不介意又雙叒叕多一個被自己拯救後喜歡上自己的小迷妹。
畢竟這種被崇拜的感覺,他壓根就沒在素子和梅麗莎身上感受到過。
素子那壓根不叫崇拜,簡直就是純粹的、無條件的迷戀和留戀,雖然話不多,但是粘起來人來簡直要命。
梅麗莎就更詭異了,基本上屬於血腥暴力殺人狂版本的高階長官版病嬌,最喜歡騎著羅琦表達自己的喜歡。
還是維多利亞這種簡單的小迷妹,讓羅琦覺得沒那麼壓力山大,輕鬆就應付得來。
要不怎麼隊裡的老哥們最佩服羅琦的兩點,除了戰鬥力以外,就是女友的選擇了呢?
選擇兩個“點子絕對夠硬”的賽博精神病當女朋友,這幾乎已經要超越人類的極限的難度,讓旁人壓根不會產生任何的羨慕。
因為換成其他人,在享受到特殊待遇之前,就已經寄了。
至於羅琦本人,也在這種莫名其妙、潛移默化的環境裡,鍛煉出一種“甚麼場面我沒見過”和“啊?就這?”的淡然。
簡單來說,就是面對維多利亞的淡淡的情愫,他只是略有些小小的開心,並沒有甚麼情緒的波動。
但這在維多利亞看來,完全就是穩如泰山的穩重和老成了。
對於她這種“資本家族”的成員來說,“能力”和“心境”幾乎是同樣重要的,排在對一個人的任何評價標準更前面。
而羅琦在這兩個方面的表現,堪稱無可挑剔。
並且對於維多利亞個人而言,羅琦的在其他方面的水準,也絕對夠讓她滿意。
有那麼一瞬間,她產生了一種簡單而原始的生物衝動,但是很快就被良好的禮節訓練壓了下去。
但是在對於微妙情緒極為敏感的羅琦面前,她的心情,簡直就像走馬燈一樣,五顏六色地在他面前變個不停,就像劣質粗糙的古早RGB燈效,照得他的臉都在反光。
雖然但是,這樣下去,我的事情要甚麼時候才能處理啊。
羅琦在心中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卻沒有催促維多利亞,而是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展。
只要她不是徹底跑了題、失了智,那麼討論的中心,遲早會回到這一點上的。
羅琦不是很清楚,維多利亞·梅塔這個名字,究竟意味著甚麼,或者能不能在“NUSA的墨西哥灣秘密”這件事上幫助到他。
但既然已經坐在了一張桌子上,那麼就代表有得談。
其實他們和荒坂合作的訊息,也讓羅琦稍微鬆了一口氣——
萬一梅塔是新美國堅定的盟友,那麼事情可就徹底僵硬了。
萬幸一切都有轉機。
羅琦不急不慢地舉起維多利亞為他點的飲品,輕輕地酌了一口,學著她的禮儀品鑑了一下味道。
看著窗外不知何時開始朦朧的雨色,他覺得似有清涼的風穿過玻璃,落在了自己的面板上。
液體的味道開始浸潤口腔和唇舌,在這個季節帶來令人沁爽的體驗——
淦,真想直接大口噸噸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