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這樣子,你看……行不行?”
小心翼翼地說自己的請求,或者說自己這些人的請求,丹尼抱著一點期待的心情,等待著電話對面的回覆。
“嗯……讓我想想。”
羅琦摸著下巴,思考著可行性。
除了日漸完善的偵查計劃,丹尼代表自由武裝還給他帶來一個請求——
那就是利用他的無人機和基站,為他們的游擊戰爭助力。
自由武裝這樣的游擊隊伍,和古巴獨裁政府的軍隊,以及公司寡頭的私人武裝,區別最大的點,不是規模、不是意志、而是裝備。
很難想象,在2077年,有這樣一批人,依然在使用著“DIY”含量極高的半土製武器,在進行戰鬥。
這種復古,不是那種仍在使用世紀初產品的懷舊,而是受限於物質條件的拮据和省吃儉用。
必須得承認,他們在這種環境下,培養出了極強的動手能力和用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的特長。
但裝備不足終究是劣勢。
所以在曠日持久的游擊戰爭中,收穫了太多損失的自由武裝,終於把主意打到了羅琦這批“高科技玩具”上面。
自從這批可以讓羅琦遠在夜之城、依然可以清晰洞察古巴的局勢的裝置抵達之後,總共也沒使用過幾次。
仰賴於專享衛星的極低延遲,超高倍率的多功能攝像頭,整合度感人的高效能處理核心,還有一身數不勝數的尖端科技專利……
這樣一架無人機,價格簡直讓人難以相信——
古巴政府從NUSA進口的冷戰退役坦克都沒這麼貴!
再加上一個工作功率和工作能力都同樣嚇人的基站,這個無人機基本上可以在古巴肆意地遨遊。
出於對物主和合作夥伴的尊重,他們並沒有偷偷使用這個無人機,而是丹尼來親自聯絡了羅琦,徵求他的同意。
“我有幾個問題:你們要它做甚麼?需要多久?風險如何?目標是否擁有專業的駭客團隊和雷達設施?”
羅琦丟擲了一連串的問題,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只要你們能給我一個還算過得去的回答,那麼我就答應把它借給你們。
當然,面對羅琦這種遠在夜之城,完全不會對他們的行動有甚麼影響的半個自己人,丹尼還是比較信任的,於是就撿著重要的,把他們的作戰計劃說了一遍。
大概就是,他們最近盯上了一片種植園,打算一把大火將其付之一炬。
這可不是普通的種植園。
這裡有一批即將要成熟的“神草”,由“麥凱環球(McKayGlobal)”和古巴政府贊助的“百威達(西班牙語:生物生命,Biovida)”開發出來的藥劑培養而成。
當地人和獨裁政府管這種藥劑叫做“衛威若(Viviro)”,是一種代號為PG-240X的化學藥劑,感染菸草後的提取物,可以製成抗癌藥物。
但實際上,它的效果僅僅是延緩癌症的發展。
這種物質在菸草中的含量極低,以至於哪怕抽菸抽到死,都沒辦法對癌症起到有效的作用。
而衛威若能在感染菸草後,提高該物質的產量,從而為工業化生產提供可能。
但是衛威若,也就是PG-240X,是一種對人體極為有害的化學藥劑。
古巴的種植園,在獨裁政府和資本寡頭的控制下,收攏了大量從事傳統農作物和經濟作物的農民,以及苦工勞逸甚至犯人,進行衛威若菸草的強制人工培養。
他們的防護措施極少,卻成天要和這種易燃易爆、極其不耐高溫的有毒物質打交道。
PG-240X遍佈他們活動的每一寸空間。
一開始,從事衛威若生產的農民們會發生淋巴結腫大,然後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有咳血癥狀,過量的衛威若會導致噁心、頭暈、疼痛以及幻覺,當達到危險量閾值的時候,會誘發一系列急性應急症狀並且導致死亡。
同時,這些人群罹患癌症,尤其是肺部癌症的機率,高得嚇人。
對於國外的有錢人消費者來說,這也許是延緩癌症的神藥,但是對於古巴本地被當做消耗品的農民而言,就是催命的毒藥。
羅琦能明白游擊隊迫切想要摧毀這種惡毒東西的想法。
但是這顯然不是甚麼至關重要的選擇。
游擊隊能燒掉一處種植園,但卻不可能燒掉古巴所有的禍根。
這些農民遭受苦難的源頭,不在於衛威若和菸草,而在於他們無論做甚麼都會被當做消耗品的處境。
“可是這批菸草馬上就要成熟了!”
丹尼的語氣有些激動,“也許你不知道這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但是我們必須要這麼做,美國人。”
“我不是美國人。”
羅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寧願你叫我夜之城人,都別往我頭上扣‘洋基佬’的帽子。”
這年頭,說你是美國人,多半不是甚麼好話,尤其是古巴這種中南美洲戰爭的受害者地區的人。
不過丹尼·羅哈斯不同。
她的夢想可就是移居美國,離開這個被糟蹋得一團混亂的國家。
雖然現在為了革命事業留了下來,但對於這種“美國大都市”的美好幻想,其實壓根就沒停過。
羅琦能理解她的感受。
無非就是有點覺得羅琦站著說話不腰疼,一邊享受著“美國的繁榮”,一邊對第三世界國家的痛處不能感同身受。
當然,這種感覺只是輕微的。
任何願意對自由武裝伸出援手的人,都是值得尊重和尊敬的。
“不過我不明白,為甚麼你們選擇需要燒燬種植園的時候,才想要使用我的無人機,而不是刺殺某些高階將領和政要?”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們只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遊擊部隊的儲存,比其他的東西都要更加重要,除非它值得你賭上性命與榮耀。”丹尼說道。
“游擊隊哲學?”羅琦笑道。
“可以這麼說,胡安總是說,遊擊是門學問。”丹尼肯定道,“所以你的答案是?”
“暫時同意,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羅琦說到這裡,語氣嚴肅了幾分,“這個‘玩具’可是很貴的,如果它在使用中墜毀了,我會繼續發一架過去,不過得從僱傭費用裡面扣。”
“額……當然,至少不是從賬面上扣,因為我們可沒有這麼多錢來賠這玩意兒。”
丹尼也感受到了一些壓力。
“還有,這次……行動,我也要參與。”
“為甚麼?”丹尼有點不理解。
“你就當做是對自己的‘玩具’的保護好了。”
羅琦顯然對這個高科技利器被當做“有錢人的玩具”的待遇有點不滿。
只要一件東西能夠發揮出合適的作用,那麼對應的價格也就是合理的,無論聽起來和外觀看上去有多麼大相徑庭。
“好吧,不開玩笑了,因為只有我才知道要怎麼發揮這個東西的最大作用,而不是當成一個會飛的攝像頭。”
“老實說吧,大部分人是這麼認為的。”
丹尼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並不意外。”
羅琦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在古巴,哪來那麼多無人機科技供這些遊擊部隊接觸?
連古巴政府和資本自己,都很少用新時代的思維來使用科技,而是停留在原始而簡樸的“車槍炮和攝像頭”的階段。
“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們可以送兩個人過來夜之城,我可以找人教他們如何像個專家那樣使用無人機,而不是把這個東西開到溝裡去。”
羅琦說道,“這裡的黑市有大量可能符合你們要求的無人機——便宜,結實,沒有太多花裡胡哨的功能。”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但也許得以後再說。”
丹尼點頭,表示對這個提議很有興趣,“不過,你能具體說說你打算怎麼做嗎?”
“這就得取決於你們了。”羅琦笑了。
……
兩天之後的稍晚些時間。
太陽已經落山了,僅剩的餘光,將在十幾分鍾內快速地消退,然後迎來黑夜。
但此時,無數的農民正在身穿連體防化服的國防軍的監督下,行走在田間地頭。
周圍已經沒有了瀰漫的紅色煙霧,衛威若的噴灑工作,在昨天就已經徹底結束,他們正在等待菸草最佳收穫時間的到來。
大量的聚光燈樹立在這片漫無邊際的種植園之中,照亮了這一片逐漸暗沉下去的大地。
他們收穫的方式,原始而簡單,就像摘棉花的黑奴,有著和這個年代不相匹配的簡陋。
不分日夜。
採摘完的衛威若菸草,將會被送往最近的加工廠,趕著它新鮮的時候,完成提取物的製備,最終成為一盒盒能塞進物流箱子、裝上貨運船舶和貨機、送上貨架的昂貴抗癌藥物。
採摘週期,也會因為這種新鮮度的需求,而被拖延得極為漫長。
今晚,只是一個開始。
在宣傳部門口中,這象徵著又一次值得慶賀的豐收的到來,讓所有人一起為了古巴的美好未來而祝福吧。
然而,在所有人沒有注意到的天空中,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正在從遠處接近。
開啟了光學迷彩的無人機,在這種本就難以視物的淺夜,藏身於聚光燈背後的極端對比黑暗中,根本讓人無從尋覓。
沒有人意識到,有這麼一個不速之客,已經悄然地接近了種植園的核心地帶的高空。
“喔,真是壯觀。”
羅琦頂著高達200ms的操作延遲,開著無人機在種植園上空懸停。
即使是色彩已經不甚清晰的夜晚,羅琦依然能感受到那漫山遍野的猩紅葉片,從視野的這一頭,綿延到另一頭的壯觀。
只是這不是象徵著飽滿和豐收的金黃麥浪,也不是象徵著綠水青山的綠意盎然,而是無數勞動人民的血和淚。
“正在標記,注意觀察。”
羅琦飛快地切換進微光夜視模式,然後就被聚光燈亮如白晝的巨量流明給閃瞎了狗眼。
直到換成了紅外熱成像,這個情況才好了起來。
讓他開心的是,這些人也許是長時間和遊擊部隊打交道,壓根沒有任何網路安全的意識。
羅琦在附近,不僅找不到任何一臺的無人機干擾器,更看不到任何駭客的痕跡。
這意味著,無人機在這種場合下,幾乎是降維打擊的無敵般的存在。
關於今天的計劃,羅琦參與的比例,連他自己都感覺到有些太多了。
不過和丹尼相比,羅琦指揮過的小規模戰爭的經驗,要更多一些。
人們對於一個指手畫腳的傢伙不一定會信服,但肯定會覺得“來自海外的戰術指揮專家”這樣的名號很值得信賴。
真是奇妙,不是嗎?
無人機按照預定計劃,停留在了目標座標,精確度大約在一米以內。
然後以自身為原點,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地構建了一個平面直角座標系,緊接著,大量重要地標和裝置資訊,被無人機內建的智慧計算機飛快地繪製到座標地圖上——
戰場測繪無人機模組,光是軟體就貴到離譜的高檔貨。
但不得不說,這錢花得的確划算。
僅僅是幾分鐘,倉庫裡的卡車還沒開出大門,方圓一里地的資料就已經完全繪製完畢。
隨後,無人機按照羅琦劃定的區域,參照著多個座標點,開始自動巡航,完成一個來回往復的區域地圖繪製。
這裡可沒有谷歌地圖,就算有,估計也是許多年以前的“上古資料”,沒有甚麼參考意義。
“都準備好了嗎?”
隨著一個個關鍵資訊獲得,每個行動小組的任務,迅速地被佈置下去。
“開始行動!”
這話剛落地,周圍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當中。
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然後就像是留白的延遲,這個安靜的沉默之中,一聲從遠處傳來的爆炸聲,更顯得有畫面感了些。
在黑咕隆咚的黑夜裡,路邊的土地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火光。
一連排的電線杆,在這一連串的爆炸中,東倒西歪地呻|吟著倒下。
粗大但長到足夠擺盪起來的高壓電線,隨著電線杆的坍塌而落地。
就像是連鎖反應般。
片刻之後,剛才還在耀武揚威,將這片廣袤的種植園點亮得恍如白晝的聚光燈,突然間由近及遠地熄滅過去。
黑暗重新吞噬了這片大地。
羅琦在高空中,甚至都能聽見地面上慌亂的聲音。
有人在奔走喊叫,有人在拍汽車喇叭,還有人在鳴槍示警。
自由武裝的小隊,炸斷了附近電站通往這裡的唯一電路,也就是那些電線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羅琦喜歡這句話。
因為不擅長夜戰的人,在這漆黑如墨的世界裡,就如同瞎子一般。
自由武裝的游擊隊員們同樣如此,但不同的是,他們擁有一個天上的眼睛,能夠告訴他們哪裡才是目標。
“¡Cuidado!(小心!)”
西班牙語的聲音在黑夜裡響起。
從一輛吉普車上竄下來兩個警衛,舉著槍警戒著四周,彷彿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有甚麼人要謀害他們的指揮官一樣。
但是他們壓根就沒想過他們所警惕的敵人,就在他們的頭頂上。
不過就算他們抬頭,看到的也就是光學迷彩下毫無破綻的天空罷了。
“一號迫擊炮組,140方向,仰角65。”
“二號迫擊炮組,295方向,仰角80。”
“全速效力射,三,二,一……發射!!
羅琦看了一眼座標圖,就給出了個大致的射擊引數。
這同樣也是在無人機內建的炮兵射擊輔助模組的幫助下。
可以說,有了這麼個大寶貝,許多原本需要精確和複雜計算的工作,都變得簡單了起來。
僅僅是一秒鐘之後,羅琦就在黑夜裡看到了第一抹火光。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越是純粹的黑暗,在其中綻放的煙火,就越有種漂亮的感覺。
漂亮的拋物線,跨越了上千米的距離,落進種植園的大院裡。
第一發炮彈,砸中了大門邊上的小亭子,瞬間讓站在那兒的警衛支離破碎,消失在一片火光中。
接下來的幾發炮彈,落點也都非常地集中。
用彈坑在目標附近畫出了一個大致的圓圈。
在第一聲爆炸發生的時候,那輛車先是一愣,緊接著警衛飛快地鑽回了車上,司機開始倒車,想要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但很可惜的是,這兩套來自中國的迫擊炮,除了擁有超過五千米的最大射程和一百米出頭的最小射程,還有令人嘖嘖稱奇的精準度和抗風阻能力。
雖然不如靜音迫擊炮那般優雅,但勝在便宜又大碗,好吃又給力。
一枚炮彈落在了距離車頭不遠的地方,讓車身不由得震起了頭。
隨後一枚幾乎是擦著後車廂落地的迫擊炮彈,直接宣告了這個載著國防軍軍官的小車的末路。
“確認命中,目標已無生命跡象,中止射擊。”
羅琦飛快地說道,“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立刻撤離,不要留戀。”
兩個迫擊炮組瞬間啞了火,還有幾枚已經出膛的炮彈陸續落地,之後又重歸於平靜,只有大門附近的地面和建築,進入了燃燒狀態。
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擾亂了所有人的理智。
混亂開始滋生。
被驅使著的農民們緊張地停下手裡的活,任由那些真槍實彈的監工們催促,也沒有繼續工作。
因為這些監工們也慌了神。
他們不是沒在夜裡遭遇過游擊隊的襲擊,或者說,那才是家常便飯。
但是在完全沒視野的情況下,一頓炮火打擊,直接給他們今天在場最高軍銜的將領給揚了。
游擊隊不是沒打過迫擊炮,但是從來沒像今天這麼準過。
一連串轟隆,許多人連方向都還沒確定呢,對方就已經停火開溜了。
與此相對的,是他們的軍官陣亡的訊息飛快傳來。
警報拉響無效,他們不得不靠手機來呼叫支援,一片人仰馬翻的混亂場面。
不過,很快就有更讓他們感到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伴隨著從遠方傳來的一串轟鳴。
一連串的飛火流星,越過樹梢,越過山崗,越過天空,拉出一道道璀璨的弧線,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四散開來,然後隨機地墜落,一頭扎進大地裡。
扎進他們豐收茂盛的菸草園裡。
火勢,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就像被潑了水的高火油鍋一樣,猛地竄了起來。
勢不可當!
是燃燒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