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夜之城,日本街,天氣,晴。
一群嘻嘻哈哈、成群結隊的虎爪幫們正從這條巷子裡經過。
他們揮舞著耀武揚威、印滿了色彩斑斕圖樣的棒球棍,捋著袖子,露出那反射著嶄新光芒的最新一代義體,嘴裡不斷髮出各種喧鬧的叫聲。
而一個抱著紙箱子的人,正和他們相對而行。
擦身而過的時候,箱子的角磕在了一個虎爪幫的手臂上,引來一陣不滿的大叫。
“抱歉。”
繼續沉默寡言前進的男人,和轉身開始嚷嚷的虎爪幫,錯開了眼神。
狹窄的巷子裡,一場衝突正在升級。
……
“還有幾箱?……這些人是?”
羅琦正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用手裡的筆指揮著工人們把貨架和裝置放在指定的位置,面前攤著PDA和幾張圖紙。
地板上有木工的刨花屑,還有散落的油漆。
門後面傳來電鑽的聲音,兩三臺施工機器人,抱著材料跟在工人師傅屁股後面,屁顛屁顛地搭把手。
看到大門處走進來的一人一箱子,還有身後一片人影,羅琦露出了“嗯?”的表情。
“巷子太窄,碰到人了。”
威廉聳聳肩,把手裡的箱子放在地上,用腳校正了一下位置,免得堵在路中間。
“新來的?”
看到這裡熱熱鬧鬧的樣子,虎爪幫們也走了進來,用不是那麼友善的樣子,四處打量。
頗有一種這裡才是他們家客廳的感覺。
“可以這麼說。”
羅琦從這兩三句話裡,已經知道發生甚麼事情了,於是低頭笑笑,搖搖頭,沒有多說。
繼續轉著自己手裡的筆,在平板上畫下了標註。
這裡還有一處要改,這樣路比較寬敞,走著更舒服一些。
“誒,你。”
一隻手突然出現在羅琦的視線裡。
按掉了他手裡的筆,拍在了平板上。
“和你說話呢,不懂得甚麼叫做規矩嗎?給我放尊重點。”
那個虎爪幫看到眾人毫無觸動的反應,雖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衝突人,但是臉上好像有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們都擺出這種架勢了,就是來告訴這些人的——
爺就在這帶混的,知道甚麼叫虎爪幫嗎?仔細你的皮。
在他們看來,這些不過是遇到衝突,總是選擇低頭逆來順受的老實人,華人區多的是這種羊羔,欺負起來輕鬆得很,是很好的保護費進賬來源。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破財消災、和氣生財,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賠個笑臉也就過去了。
這是亞裔區的主流處事方式。
但羅琦的風格,可不是甚麼“解決的答案是微笑不抵抗”。
他不想鳥這些人,不是因為惹不起,而是不想大動干戈。
要是來這裡開店的第一天,就給人家當地幫派來個“團購打折(物理)”套餐,那以後的日子可就微妙起來了。
虎爪幫的事情,虎爪幫的人自己來處理。
“長瀨先生,我這裡有幾個你們幫派的人,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也許你能來說服一下?”
羅琦當著這些人的面,撥通了PDA裡的一個聯絡人電話。
“我們虎爪幫的?”
對面的聲音先是不解,然後變成了無奈和氣憤,接著說道。
“不用了,你把攝像頭對準他們,我看看都是誰。”
然後那些人,就看見羅琦用手豎起的PDA上,出現了一個他們熟悉的面孔。
在一陣“草你媽的,別給老子添麻煩,聽到沒有!?”的喝罵聲中,虎爪幫們臉色僵硬地退縮了,然後道了個歉,飛快地陸續跑出大門外。
“還挺有小夥子精神頭的。”
羅琦看著他們奔跑的動作,不覺得生氣,只覺得有趣。
“你也才多大。”
威廉被羅琦這種老幹部的說話方式逗笑了。
長瀨健二是附近的中介頭子。
也可以叫做中間人,但不是那個中間人,而是純粹的“業務經理”的型別。
岡田和歌子這樣的中間人,就是靠大量這樣的下線和合夥人撐起來人脈渠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有的做情報,有的做走私,有的則做房產中介。
雖然聽起來沒有其他同行有逼格,但是在半壟斷的話事人模式下,利潤還是很可觀的。
這年頭沒人在乎你聽起來體不體面,首先得有實力,然後得有影響力,之後還能算是個腕兒。
長瀨健二作為中介,對附近的街區比自己家都熟,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那些個天天沒事幹逛大街的草包。
也就是這種小混蛋,最喜歡給他找事情做。
好在羅琦是個“好脾氣”的客戶,所以他只要狠狠地罵一頓,事情也就解決了。
“他們走了,謝謝你。”
羅琦笑著說道。
“嗨,這算哪門子忙啊,應該的,您這樣的人物,直接亮身份,不還把他們給嚇怕了。”
長瀨健二直接反手就是一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商業互吹,“好嘞,沒事我就先走了,有問題隨時找我。”
PDA的螢幕熄滅。
羅琦單手撐著下巴,望著大門外的街道,打了個哈欠。
對方要是不知道自己不亮身份的原因,就乾脆別做這個中介了,否則遲早因為沒眼力見給人乾死。
他是來這裡“拓展業務”的,不是來這裡砸場子的。
不然直接在虎爪幫臭名昭彰的犯罪團伙產業正對面開個店,不是更加直接?
對面進進出出的,不是閃閃這類的合成藥劑,就是走私的軍火和電子元件,說不定偶爾還能看到人口走私和器官販賣甚麼的生意。
然後羅琦這邊,開個奶茶店,一到夏天就開著空調開始摸魚混日子。
面對暴恐機動隊全免費。
路過沒路過,上班下班的,隊裡的老哥們有事沒事就來這裡白嫖幾杯。
暴恐機動隊的浮空車起起落落的,對面的虎爪幫保管心態爆炸。
要折騰人,羅琦多的是花樣。
但是要低調,就得有那個耐性去經營了。
岡田和歌子收了錢,拿了人情,羅琦從她名下,蹭幾個免費的“售後客服”,省得自己動手,也輕鬆。
要不給剛才那個幾個精力過剩的小混蛋打折了腿,丟出去,對誰來說,臉上都掛不住。
羅琦挑的這個地方,很有講究。
不僅建築格局符合他的要求,人流冷清,但是地段又不偏僻,還有一條小路可以讓車子進出。
最重要的是,附近沒有犯罪窩點扎堆。
要是羅琦把店開在一家“煮鹽”工廠對門,那麼岡田和歌子估計會先裂開。
不過話雖如此,甚麼夜總會、迪廳、俱樂部、地下賭場、窯子……那是一個也不缺。
反正只要是合法產業,羅琦也就隨他們去了。
總不能今天出門抓個小偷小摸,明天出門抓個販賣假煙假酒吧?
那是NCPD的事情。
和那些個槍林彈雨的紅色威脅度街區,這裡已經算得上歲月靜好了。
就是這個靜好的歲月,在深夜的聲音,一會兒是“合成器浪潮(synthwave)”,一會兒是“蒸汽波(vaporwave)”,甚麼工業電子、工業金屬、後朋克搖滾都有。
到時候大門一關,小門一開,隔音的牆壁、填充材料、地板、天花板、漆面全做好,直接與世隔絕。
這裡的格局羅琦很喜歡。
大平層,小倉庫,還有一個不小的地下室,以前是用來做停車場的,現在改造起來正舒服。
工程已經進行了好幾天了,該有的框架都已經搭建起來,就等著慢慢補充細節了。
從一開始羅琦就確定了。
這個地方,未來是要作為影子部隊的活動基地和情報站的。
明面上對外,是一個很低調的槍店,僅售正規武器,需要嚴格的身份和犯罪記錄審查。
隔音措施極佳的地下室,會被羅琦改造成靶場和訓練場。
一個帶靶場的槍店,很合理吧?
如果不靠近了,甚至都聽不到有人在開槍,簡直把隱蔽性拉滿。
停車場的原始設計,讓羅琦不用再多費心思去弄個車輛停靠區域。
從目前來看,這個地方至少足夠支撐五十人的日常訓練和活動。
再多的話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點太密集了,可能會不夠隱蔽,從而被人發現端倪。
五十個人不要以為很少。
對於NCPD來說,許多社群街道的警察分局,連掃地板的人加起來,恐怕都沒有這個數。
這還是在夜之城了,不是甚麼小鄉村。
有的小地方的警察局,甚至是個位數的人手,每個人都身兼多職。
而且以暴恐機動隊的標準,這些人訓練成了,雖然可能連預備部隊都趕不上,但和NCPD一比簡直就是亂殺。
一群“無法無天”的“黑戶條子”,簡直會成為所有逍遙法外的犯罪分子的噩夢。
證據不足?無罪釋放?保外就醫?
沒~關係。
你走得出法院的大門,不一定能活著走進自己的家門。
不得不說,雖然羅琦是那種喜歡秩序的人,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守秩序者。
在暴恐機動隊的工作經歷,給了他無限的自信和“胡作非為”的本錢。
當然,鑑於夜之城獨特的法律體系,其實他們的做法,也不能算是完全違法違規,只是不太符合規章制度。
NCPD也經常鼓勵賞金獵人們去主動收集可疑目標的犯罪證據,然後再轉身一變,成為討伐犯罪舉報的NCPD外包人員。
靈活執法嘛。
不過羅琦的心更大。
不僅上述這些要做,那些NCPD不想惹、不敢惹、不能惹的人,他也要一併處理了。
只要做得夠好,沒人知道是誰下的殺手。
懷疑可以成為判斷的依據,但不能成為定罪的證據。
尤其是像傑瑞·福爾特和科爾裡奇這樣的大人物,根本是鬥不倒的,他們也沒有明面上和實際上的立場相反的對手。
那些個暫時居於他們之下的人,雖然是競爭對手的關係,但實際上,立場幾乎是一致的。
理念略有差異,但對於市民們所需要的治安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敵人。
誰破壞勝利果實最厲害?
當然是自己人。
NCPD現在的問題,不能完全歸結於社會環境,其內部自身的腐朽,也要承擔大部分責任。
羅琦的想法很簡單,比瑞弗還激進——
如果市長競選的政治博弈裡,沒辦法把傑瑞·福爾特或者科爾裡奇給獻祭掉,那麼他們就幾乎找不出第二個機會名正言順地扳倒他們。
一個是資料終端空降過來的生意人,一個是在任上昧著良心多年的執行長。
他們的存在,很符合夜之城話事人的利益,怎麼看地位都穩如泰山。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做掉他們。
然後用提前準備好的網路攻勢,在網路監察反制到來之前,利用魔偶把存有他們犯罪證據的副本送到子網裡的每一個角落。
以前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情。
這些掌握著輿論霸權的傢伙,最擅長的不是顛倒黑白、扭轉日夜。
這些只是他們影響力和權力的外在表現。
他們的動機和目的,就是把輿論當成工具,最大化任何情況下自身的利益。
像盧修斯·萊恩這樣的人,本身人設就是城市英雄,愛民市長,死亡完全可以包裝成意外,烘托營造渲染炒作一種傷懷的氛圍,讓大家注意力轉移的同時,還能給夜之城市政府賺一波好感和關注,修復一下前面惡化的口碑。
像其他黑料大爆炸的人,主流論調已經確定的情況下,事實證據沒辦法抹除的條件下,那就只能順水推舟。
直指要害的指摘偏移化,造成損失和過錯的關鍵模糊化,關鍵人物的影響替罪羊化。
不然哪來那麼多突然間的集體聲討和落井下石,還滿嘴的“我們永遠和夜之城人民站在一起”和“我們強烈譴責這種行為”?
都是生意,都是劇本。
羅琦要做的,不是扭轉乾坤,換夜之城一個青天白日。
他要做的,就是讓傑瑞·福爾特和科爾裡奇這樣的人,變成政治權衡的犧牲品,乾脆利落地被切割開,棄之如敝履。
其實他並不反對公司和政府,安排一個生意人到NCPD警務專員的位置上。
但福爾特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甚至用黑幫打手比用手底下警察都多的人,還是算了吧。
所以,從影子部隊建立的第一天,連基地都還沒搭蓋好的時候,羅琦就已經為他們確定了第一個階段性的大目標——
幹掉這兩個逼。
而斯汀斯那邊的“地下黨”活動,並沒有停止的必要。
這兩者不衝突。
萬一到時候又換上來一個新的混蛋,那還得想其他的方法來解決掉。
NCPD內部的自己人,就變得格外重要起來。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想要成為夜之城義警傳奇,做下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得從平時的訓練開始抓起。
羅琦四處走走看看,心裡一邊期待完工的效果,一邊為不能立刻竣工而感到有些迫不及待。
靶場需要安裝配套設施,不是那種傳統的接電彈出收回的鐵靶子,而是附帶有全向滑軌和多角度旋轉的高階玩意兒。
不僅有許多超高速攝像機覆盤每一發射擊,還能不用切換場地,就儘可能地模擬出各種複雜場景。
甚至連不同強度的敵人都能模擬出來,而不是打哪都一槍倒。
這樣一套裝置,可tm貴了。
羅琦肯定不會去買浮空車的,白嫖暴恐機動隊的不香嗎?
小兩千萬的錢,直接就是一個勁兒地買買買。
再加上影子部隊雖然名義上是羅琦建立的,但始終是歸屬於暴恐機動隊的子組織,所以購買渠道完全可以用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名義。
不僅能搞到最新最尖端的好貨,不引人注目,還價格便宜。
饒是如此,賬戶裡的錢還是和流水一樣,嘩嘩嘩地就直往下掉。
不過羅琦連自己的個人賬戶的錢錢,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看著它見底,這種完全沒心理負擔且完全有必要的開銷,就更淡定了。
剿滅巫毒幫,然後要吃到好處的幫派們預支上繳一部分利益,還要求關停相關的違法產業,而且這錢還投入回了治安工作當中,簡直就是一石三鳥,一舉三得。
這種對得起良心、甚至能叉著腰吹自己一句“我真棒”的事情,羅琦幹起來格外有幹勁。
他沒有道德潔癖,但是他更傾向於儘可能做個各種意義上的好人。
或者說。
他自己可以手段很骯髒,是個超級大壞蛋,但是做出來的事情,要對得起一些人和事。
這就夠了。
定製的防彈玻璃櫃臺開始陸續定位,固定在地面之上。
合金的貨架、擺架、掛架,早已經在這之前安裝就位,看起來有一種工業的美感。
防彈隔層和隔音牆,在原本並不算厚實的鐵皮後面被設立起來,結合成為一個足夠完善的功能性牆壁。
大根大根的鋼筋龍骨方角鐵被從卡車上卸貨,走原本的底下入口,安置到未來會屬於靶場的位置。
成噸的子彈吸收材料被裝卸在靶場末端,有工人在用機器砌磚。
體能訓練和跑操的地板開始鋪設,邊上還有一個標準的拳擊擂臺,這是抄襲的暴恐機動隊訓練館創意。
畢竟羅琦在上面和梅麗莎“摔跤”的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
各種飲水機或者休息用的椅子,放東西的櫃子,會在裝修的最後階段才陸續到位。
大摞大摞的防水瓷磚和管道被送進剛剛砌好的牆體房間裡,做成洗浴室和更衣室。
全息電視被小型起重機掛到天花板上,然後開始拉線,可以用來播放一些槍店應該有的播片,比如安全教育和行為規範,當然,羅琦覺得這可能會被摸魚的傢伙用來看番或者看劇。
甚麼?那個摸魚的傢伙最有可能是自己?
那沒事了。
看著錢錢出去,工程進度逐漸推進,羅琦的基因裡,好像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被默默地喚醒了。
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