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田和歌子……”
羅琦站在扭扭街的大門口。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流光溢彩。
這就是他看到的扭扭街。
威斯特布魯克,可以說是夜之城這些年發展得最不錯的地方了。
有著最為高檔的北橡富人區,還有商業和政治精英雲集的憲章山,以及熱鬧繁華人間喧囂塵上的日本街。
如果說給夜之城拍一個旅遊宣傳片之類的東西,威斯特布魯克一定佔據了絕大多數的鏡頭。
但很難想象,整個威斯特布魯克最有實力的中間人,竟然會選擇扭扭街這種煙花柳巷作為自己據點的所在。
這裡不是甚麼高檔的地方,似乎有些襯不上岡田和歌子的身份,但她卻在這亂糟糟的環境裡,有著薄薄一簾之後,就別有洞天的清靜幽雅。
也許這就是高人的逼格吧。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和虎爪幫高層其他人不同,不會急功近利地選擇奢華的辦公場所來彰顯自己已經脫離了街面,而是安心地紮根在這個城市的最低層,靜靜地看著時間和人事在流淌。
不得不說,從這一點來看,所有大牌中間人都是一致的。
這樣就不難理解了。
“……”
看到推門進來的羅琦,那個裝著釉亮假面的相撲款兒武士,身體動都沒動,只是稍微用眼神確認了身份,然後繼續安安分分地執行自己作為門神的任務。
很強,比自己看到的許多道上混的人都強。
羅琦只是瞄了一眼,就大概估量出了對方的實力。
但對於他而言,只不過是個大號的精英怪罷了,血條長一點,技術嫻熟一點,除此之外沒甚麼特別的。
“稀客稀客……”
看到掀開簾子進來的羅琦,岡田和歌子好像早就預備在這裡一樣,發出了體面而優雅的招呼。
“這地方我倒是好久沒來了。”
羅琦也不客氣,拉過椅子,在和歌子面前坐了下來。
“挺不錯的,一牆之隔,別有洞天啊。”
他喜歡這種暗色調木頭,清新淡雅樸素的色彩風格,而不是那些妖豔的紅木。
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恰到好處。
清風吹過,拂動身後的簾子,發出脆響。
門外的柏青哥機,就好像鬧市裡諸多熱鬧的背景音之一,不知為何,這裡並不寂靜,但卻讓人感到輕鬆。
一顆歪脖子松,一盞夢幻玲瓏的現代紙燈,還有日式的老釉茶碗茶壺。
不得不說,和歌子在營造逼格上,的確有一套。
“多謝誇獎。”
岡田和歌子依然是那副端著腔調說話的模樣,好像每句話都別有深意的樣子。
“既然你來了,我們就直入正題吧……聽說,你想在日本街找個場子?”
“沒錯。”
羅琦很大方地承認了。
其實一開始,他並不是與和歌子談的,而是另找了些中介,四處看看。
只是在夜之城,生意就是情報,情報就代表著生意。
很快,岡田和歌子就知道了這個訊息。
羅琦倒是沒有覺得惱火或者被窺探的不適,在街頭上混,尤其是他現在這個名氣,走到哪都有人注意,這才是正常的。
岡田和歌子就算再粗神經,也不會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中間人,自然要對這片區域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瞭如指掌,如果不行,那就努力去了如指掌。
於是乎,今天的勾兌,就變成了羅琦和岡田和歌子。
“你要甚麼樣的地方呢?還有,用來作甚麼呢?”
岡田和歌子問道。
“一個足夠大的店鋪,最好附帶地下室,有倉庫的話,就更好了。”
羅琦說道,“作用的話,可以允許我保密嗎?”
“這可不太好。”
和歌子禮貌地拒絕了羅琦的要求,“如果你一不小心在我的地盤上,做出甚麼不利的舉動,那麻煩可得由我自己來收拾。”
羅琦聽到這裡,笑了。
行吧,人家想討價還價,那麼自己也不能任由獅子大開口啊不是?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為它不被人所知道。”
羅琦眼神沒有一絲波動,語氣和動作都很輕鬆,或者說,比一開始的時候還要輕鬆。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說話做事都得看中間人或者其他甚麼大佬眼色的小人物了。
更別說他這次乾的事情,還是為了影子部隊。
一味的和氣生財,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但總是不給人好臉色的話,日子也不會很好過。
和每個不臣服於自己的人都翻臉,那是龍傲天做的事情,基本上屬於神經病的一種。
但岡田和歌子想要壓自己一頭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如果需要大白於天下,那我完全可以選擇其他地方。”
羅琦的措辭逐漸不收斂起來,“我希望今天你是一個好中介,而不是一個甚麼都要打聽的婆婆媽媽的中間人。”
“呵,有趣。”
岡田和歌子聽到羅琦不客氣的回話,微微地笑了。
但是羅琦知道,這是這頭總在微笑的母獅子,臉色變冷的前兆。
她是威斯特布魯克的頭號中間人,大家都尊稱她一聲“威斯特布魯克的女主人”。
掌握的資源數不勝數,人脈和渠道都很龐大,否則也沒那個實力和羅格虛以為蛇到現在,還能優哉遊哉地自立一方。
但羅琦是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人,完全可以不鳥她的。
如果是NCPD,也許還要學會在當地社群、幫派、人際關係網上做妥協,但暴恐機動隊不用。
岡田和歌子很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始終沒有對羅琦徹底持有敵對態度。
這個生意對於他們兩個來說,都不是必須的,這才是沒有產生衝突的關鍵。
“不過,要是不想說,也可以。”
岡田和歌子變臉的技術和裝模作樣演戲的水平,確實不錯。
比起“微笑的母獅子”,羅琦覺得她更像一個“千面老陰逼”,擁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完全不在乎臉皮的高超交際能力。
越是深入瞭解這些中間人,越是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和立身之本。
很不巧的是,岡田和歌子與羅琦,都是那種“態度強硬派”。
硬碰的結果,無非就是一死一活。
岡田和歌子覺得沒有這個必要,羅琦則是覺得,自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沒心情再去打一次地下世界的戰爭。
所以,他們默契地選擇了一個“win-win(雙贏)”的方式。
“我尊重你的小秘密,警官先生。”
岡田和歌子這話說得那叫一個陰陽怪氣,但是她那詭異的腔調一直都是如此奇葩,羅琦反倒覺得完全沒有甚麼被冒犯的感覺。
要是別人這麼和他說話,現在估計已經在地上趴著了——
有人阻礙執法,還言語攻擊暴恐機動隊警官,這給個槍托不過分吧?
他的隊友都是直接開槍警告的。
“不知道,你的秘密,要保守到甚麼程度呢?”
岡田和歌子問道。
“都有甚麼檔次的服務啊?”
羅琦看懂了她的眼神,於是也不再淡淡的咄咄逼人,而是露出了一點“有意思,我很感興趣”的表情。
“這全都取決於你。”
岡田和歌子的語氣已經很明顯了——
她想做成這單生意,而且最好要讓羅琦欠她一個人情,這樣就賺大發了。
中間人嘛,玩的就是權衡博弈、利益往來,誰都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敵人。
“當我只是個來做生意的人,就可以了。”
羅琦想了想,突然間覺得,有些東西也許自己做更好。
岡田和歌子要做的,就是甚麼都別摻和,然後坐在旁邊收錢。
“沒問題,這樣我也省得為你操心,我相信你能自己搞定的。”
她說話語氣,總是讓羅琦覺得好累。
“不過……得加錢。”
“當然。”
羅琦點點頭。
這筆錢不是房租,不是開銷,不是中介費,更不是定金。
而是封口費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我拿了錢,你羅琦自己找個覺得合適的地方,然後咱們互不相干,一切與我無關。
連虎爪幫“煮鹽(cookdrug)”的場子都能容,一個暴恐機動隊的秘密小據點,又有甚麼不能容的呢?
岡田和歌子很清楚,自己根本攔不住。
但是要給他添點麻煩,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做中間人嘛,總是四處結仇也是不好的,高低得交個朋友,不是嗎?
羅琦承了岡田和歌子的情,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收益。
“我這裡有幾個不錯的地方,也許符合你的要求,你過目。”
岡田和歌子用變得更加柔和與滿意的聲音,對著羅琦說道,然後把她的平板遞了過來。
羅琦最終還是沒有推辭,而是接了過來。
反正看看嘛,又不虧。
映入眼中的,是幾家大小和配套設施比較符合他要求的場子。
可以看得出來,岡田和歌子對羅琦之前尋找的條件一清二楚,顯然是問過那些中介了。
談攏了,就拿出這個示好意。
要是談崩了,那就是另外一套解決方案。
羅琦不得不暗暗感嘆,中間人都是些老謀深算的傢伙,要不怎麼總說薑還是老的辣。
第一套。
前身是日本街的健身俱樂部,獨立建築,地段不錯,位於熱鬧的街區,小三樓格局,附帶一個小倉庫。
羅琦搖了搖頭,覺得太引人注目了。
第二套。
之前是做茶葉進口批發的,這種店面,不僅是茶葉,甚麼菸酒之類的消耗型奢侈品,都會接觸。
尤其是這個年頭,這些東西就更加珍貴了。
建築主體就一層,有一個巨大的倉庫,地段比較隱蔽,而且有很多出入口。
但羅琦還是不滿意。
第三套。
原來的店家搬出去了,之前做的是植入體的生意,聘請了幾個義體醫生,做著邊賣邊裝邊修的複合型生意。
招牌是日本進口的高階強化件,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搬遷了。
有一個地下室,但是沒有倉庫。
羅琦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選擇。
“怎麼?都不滿意?還是說,再挑挑?”
岡田和歌子看到羅琦的眉頭,確定了他並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
“最後一個還不錯,就是沒倉庫,而且有兩層,上面那層我用不到。”
羅琦搖頭。
“不過我倒是有點感興趣的,這上面寫,他們主要進口的日本的植入體來做,利潤怎麼樣?”
“那一家我有印象。”
岡田和歌子也進入了洽談的狀態,“總是從千葉進口最新最好的植入體,雖然客人流量不大,但是再發包的海外經銷,也讓他們賺了不少錢。”
“他們搬走,是因為那個地方太小了,換到更大的地方去了。”
羅琦明白了。
這就是一個又做批發又做零售還做服務的綜合性義體商店。
現在勢頭好了,自然搬到人來車往的好地段了。
但還有一個東西,讓羅琦覺得略有興趣。
“千葉?你是說……千葉市?”
羅琦問道。
千葉,是日本三大都市圈之一東京都市圈的重要城市,日本本州東南部重要工業港市,千葉縣首府,位於東京灣東北岸。
這個名頭可太響了。
在從前,羅琦只是略有耳聞,只是在2077年,千葉市可發達了,一躍成為了全球發達城市的前列。
人口不多的千葉,卻有著數倍於本土常住人口的外來人口。
其中,外來人口又以國外來客居多。
“沒錯,日本千葉,植入體的故鄉,世界上義體技術最發達的城市。”
岡田和歌子說到這話的時候,隱隱約約有一種驕傲的感覺。
畢竟那是她族群所在的故土,有點與有榮焉的感覺,是自然的。
“好吧,必須得承認,是這樣的。”
羅琦很想說,義體技術發達的城市還有許多。
但是第一,確實是日本千葉。
全世界各地的獨狼,公司特工,僱傭兵,各路厲害的人馬,都會慕名不遠萬|裡前往日本千葉,就為了給自己升級換代,或者解決問題。
大概……就和去韓國整容和去泰國變性差不多?
羅琦歪了下頭,不太確定。
他不瞭解整容和變性這倆產業的世界格局分佈,但他很確定的是,義體技術,的確是千葉遠近聞名。
“義體……”
羅琦低聲重複了一下。
眼神突然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素子和梅麗莎的問題,有沒有可能,在千葉獲得些許改善呢?
她們的情況控制得很好,但是病根始終是存在的,如果能更好地進行治療和最佳化,說不定這日子就過得更舒服了。
當然,不去也沒事,現在這樣子,也不錯。
除了素子的情感比較匱乏,除了羅琦之外的人,三天蹦不出五句話;梅麗莎喜怒不定,總是喜歡砍人玩,動不動就大半夜發神經,拉著羅琦起來玩摔跤以外。
這生活,還是有滋有味的。
到時候去問問老維,也許他能知道些甚麼。
羅琦在為自家的兩個不省心的傢伙操心上,一點都不吝嗇精力。
“沒錯,雖然神經接駁技術是中國人發明的,但最厲害的專家和裝置,全都在千葉。”
岡田和歌子說道。
“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就是做這個的……怎麼?你有興趣嗎?”
她從羅琦的眼神中看到了許多資訊。
“當然。”
羅琦並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說道。
“雖然夜之城的義體技術也是世界前列的,但不同地區的技術相互碰撞,也許能擦出點不得了的火花也說不定。”
暴恐機動隊的專家們都是超厲害的怪物。
荒坂不僅把自己的影響力,從亞洲帶到了東太平洋沿岸,更把自己的盟友和本國的產業輻射範圍,擴大到了世界各地。
日系產品也分很多種,這或許是對傳統歐美技術的一種補全也說不定呢。
就像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誰能想到康陶能一口氣發展成這種龐然巨物,資產翻了好幾倍,然後和荒坂在智慧武器領域對著幹,還取得了明顯的上風?
這個世界不缺奇蹟。
如果她們兩個身患絕症,那麼羅琦或許有可能會覺得跑遍世界也希望渺茫。
但問題是,並沒有絕症。
所以羅琦的心態還是很樂觀的。
“千葉……我想起來一家公司。”
羅琦眨了眨眼鏡,一個名字從記憶海的深處,躍入了他的腦中。
“晴明工芸。”
“一家做生物的公司,總部就在千葉,在海外的市場很小,主要活動於日本。”
岡田和歌子和百科全書似的說道。
“看來你很懂行咯?”
“略懂。”
羅琦露出了一個岡田和歌子看不懂的微笑。
他會告訴她,他知道這個牌子,是因為羅格曾經為了組建relic實驗室,劫持公司車隊的繳獲裡,有晴明工芸的裝置嗎?
具體是哪家公司的他忘了,但應該是公司自用。
因為哪有進貨就進一臺的。
不對……那些動輒幾千萬的超級裝置,不僅每次只有一臺,甚至還得提前預訂定做。
這個牌子在夜之城的名聲不顯,但和早期的澤塔科技一樣,都是面對公司的公司,不做民用產品。
“千葉……”
羅琦突然間覺得這個名字又多了幾分分量。
東京都,大阪,千葉……
日本還有許多像夜之城這樣規模的城市,別有一番風景。
也許有一天,自己能有機會去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