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幫派裡混久了,談的都是生意利益,說的都是人情關係。
諾蘭·弗雷斯特,對於羅琦開門見山、直入主題的方式,還有些不適應。
不過很快他就釋然了——
能夠把火炮抓到超級摩天樓頂上,在新聞媒體的鏡頭面前,在無數人的注視之中,硬生生把他猛搓一頓然後反腳踢下樓的人,怎麼想都不是那種會喜歡虛以為蛇的長袖善舞之人。
想通了這一點,弗雷斯特飛快地改變了自己的思路和風格。
在這場談話之中,是他要去從羅琦那裡獲得甚麼,而反過來,羅琦卻對他沒有甚麼訴求。
到了這種時候,羅琦的好說話,在弗雷斯特眼裡就變得格外可愛起來。
和一個懂得交流藝術的人說話,是很舒服的。
弗雷斯特不是那種能把語言文字玩出花來的大師,但這並不妨礙他人情練達。
相比之下,羅琦很多時候就懶得去字斟句酌,而是簡單粗暴,並且完全沒有要改正的意思——
在夜之城,沒有甚麼人需要他去曲意逢迎。
最終的商討結果還算愉快。
歸功於羅琦的“少廢話理念”,所有的話題都是圍繞核心利益和矛盾展開的。
首先,第一點共識,羅琦不會主動攻擊六街幫。
這個“不會主動攻擊”指的不是和平協議,而是在他們不惹事的情況下,羅琦不會刻意針對他們。
這些天來,六街幫的傢伙們,看到NCPD都害怕,更別說暴恐機動隊了。
他們的前老大,為了幹掉那個“魔鬼”,甚至不惜炸掉一棟樓。
但就算如此,他依然安然無恙。
甚至還反手錶演了一個甚麼叫做真正的殘暴。
弗雷斯特作為六街幫的頭目之一,最直接地感受到這種恐懼的氛圍。
六街幫為了招人,連年來不斷下降對新人的要求,以至於甚麼妖魔鬼怪、牛鬼蛇神都出現在了幫派裡。
但就算如此,經此一事,六街幫也明顯感覺到招不到人了。
那些混街頭的也不傻。
六街幫又不是唯一的去處,何必要跳進坑裡和暴恐機動隊作對?
但是看到暴恐機動隊沒有後續動作,弗雷斯特自然是坐不住了。
現在得到羅琦的答覆,頓時覺得身心舒暢起來。
其次,第二個共識,就是六街幫的老大,將不會由他諾蘭·弗雷斯特擔任。
弗雷斯特擔心羅琦使用那些NCPD慣用的維穩手段——
推舉一個懂事聽話的傢伙,成為六街幫的老大,以此來變相降低犯罪率。
這種情況不僅在夜之城,同時也發生在世界各地。
但是聽到最多的訊息,往往都是養狗被反噬,養虎為患之類的。
羅琦沒有這個打算。
他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這麼徹底拍板的權利,去指定誰誰誰作為暴恐機動隊的走狗。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立場,永遠都是“中立”——
誰冒頭搞事就幹誰,收斂低調的留下。
至於具體的治安?
那是NCPD的活兒。
他們暴恐機動隊是用來敲冒頭釘子的鐵錘,而不是處理雞毛蒜皮小事的垃圾桶。
除非給他們也配備個一萬名警官和文職人員。
不對……那暴恐機動隊就該征服西海岸了。
最後,第三項共識,發生在瑪莎和古斯塔沃之間。
傑克是羅琦的兄弟,古斯塔沃是傑克的發小,瑪莎是古斯塔沃的女票,弗雷斯特是瑪莎的親爹。
“幫派衝突是不會消失的,但是無謂的流血犧牲是沒必要的。”
羅琦對弗雷斯特表達了自己對於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長年以來的衝突和矛盾的觀點。
瑪莎和古斯塔沃的故事,不僅僅是發生在兩個家庭之間,更是發生在兩個敵對幫派之間。
像極了2077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只是,那個年代兩大家族的幹架,可沒有街頭真槍實彈你死我活來得血淋淋。
繼續打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神父就是海伍德的主和派。
違背了許多人認為的規矩,選擇和六街幫合作,不僅僅侷限於瓦倫蒂諾幫。
直到六街幫的嚴重過界,徹底冒犯到了他。
古斯塔沃雖然是兩幫戰爭之間的主力,但並不熱衷於打打殺殺。
只要有威爾·火炮這個同時和公司、市政府、NCPD、清道夫、亂刀會勾結的主戰派存在,那麼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之間的衝突,就一天不會停止。
羅琦殺死了他,從某種意義上,也獲得了許多人的好感,讓他們鬆了口氣。
弗雷斯特同意終止一切主動的進攻行為。
當然,他就算不同意,實際上也發起不了,畢竟現在六街幫的形勢,在火炮死了之後,完全就是一邊倒的捱打。
巫毒幫的覆滅,就在不遠的太平洲和交界地。
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對他們是種威懾。
他們能搞到退役的步兵戰車和老坦克,但是他們絕對搞不來一艘空中炮艇和重型對地無人機。
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
在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威懾下,雙方開始停火,徹底結束所有的衝突。
瓦倫蒂諾幫這裡羅琦能直接說得上話的很多。
六街幫這邊,最大的一個寄了,弗雷斯特也不動彈了,其他人更是直接熄火。
之前還浩浩蕩蕩,惹得附近居民人心惶惶的幫派戰爭,就這樣逐漸銷聲匿跡。
至於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之間的恩怨。
以前就有,現在還有,之後還會有。
這羅琦就沒辦法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
夜之城的道上少了些俠氣,多了些朋克式的混亂,但道理還是那個理。
然後羅琦就走了。
走得沒有一絲留戀,以至於弗雷斯特還是有些不適應。
對於羅琦來說,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
回到總部。
天色已經徹底深了。
搶救基本已經結束了,沒結束的,多半不是手術做不完,而是人已經完了。
還剩下三個傢伙,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那個腦震盪的傢伙運氣不錯,只斷了四根肋骨和一根脛骨,外加盆骨骨裂。
都不是甚麼要命的地方。
現在已經疼醒了,在病床上眼淚鼻涕一塊兒亂流,然後天旋地轉的,喝甚麼吐甚麼。
最高武力戰術部不是醫院,這裡的醫療部門,不像醫療中心,更像是一個戰地醫院和義體研究中心。
羅琦對著站崗的警衛點點頭,然後走了進去。
“嗒嗒嗒……”
靴子落在地面上,在安靜的病房裡迴響著。
病人的乾嘔聲,上下呼吸道艱難的滯噎咳嗽,還有毫無意義的呻|吟,變得格外清晰。
“要鎮定劑嗎?”
隨行而來的醫生問道。
“不用,那樣就甚麼都問不出了。”
羅琦搖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麻煩把門帶上,一會兒聽到甚麼都不用進來。”
“好。”
醫生見怪不怪地點頭。
審訊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抓回來的犯罪分子而已,除了他自己,壓根不會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在他的頭頂上方打響。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不認識的人。
但是那身制服他認得——
暴恐機動隊!
“你知道嗎?你的運氣不錯,另外兩個傢伙在ICU,而你還有力氣在這裡咳嗽。”
羅琦的聲音讓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這裡不是甚麼醫院!
是暴恐機動隊的地盤!
一瞬間,陷入牢籠的恐慌,讓他本就猙獰的臉上表情更復雜了,只是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打下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從那場災難性的墜落中倖存下來的,更不知道究竟是誰把自己帶回來的,而現在又在哪兒。
不過,只要自己還活著,那麼一定會有人來救自己的。
可是,在暴恐機動隊出現的那一刻,一切都破碎了。
“額……哇嘔——!!”
強行冷靜下來思考,讓他的大腦的暈眩累積得飛快,不過幾秒,就已經徹底天旋地轉,然後轉頭趴倒,對著床邊大聲地嘔吐起來。
只是甚麼都沒有吐出來,只有自己為數不多的胃液和膽汁,甚至是血。
腦震盪,還真是慘烈啊。
羅琦聽著他用大分貝的嘔吐聲折磨他自己的聲帶和喉嚨,以及自己的耳朵,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這效果,就跟吃了一顆威力巨大的震撼彈一樣。
而且長效持久。
不僅僅是平衡性受到破壞,邏輯思維能力也大打折扣,對身體的控制失去準確性,伴隨著各種器官和內分泌的紊亂,基本上出於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失血瀕危會讓人覺得死亡就在眼前,恐慌到了極點。
但是腦震盪,則可以讓人在死亡之前,體驗到極致的痛苦和折磨。
就和掉進河裡不會水的人一樣。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像隨時都要被淹死在看不見的水面之下。
然後讓口水嗆進自己的鼻腔和氣管裡,接著再和身體的本能痙攣反應做鬥爭。
“咳咳咳……咳嘔!——啊咳咳嘔!……yue!啊嘔——!!!”
脾氣暴躁的人,要是聽到這一連串的聲音,估摸著已經開始煩躁了。
又吵又醜陋,和那種被水鬼扒拉在岸邊,掙扎求生馬上就要被撕成碎片的瘋狂而絕望的求生者一般。
羅琦沒想到的是,暴恐機動隊對於他的威脅,竟然有這麼大。
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從心理和生理層面上進入了急性的惡性迴圈。
沒有去管已經快滾到地上的那人,羅琦自顧自地走到檢測儀旁邊,看著他之間開始高空彈跳的各項監測資料,內心毫無波動。
上面已經開始響起警報了。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醫護人員就要進來處理他的情況。
但是羅琦剛剛說過,無論裡面發生甚麼事情,都不要理會,所以哪怕警報響得再熱烈,也不會有人來插手。
悠閒得彷彿局外人一樣站了一會兒。
羅琦卻沒有看到他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而且甚至已經開始發生了抽搐和痙攣的情況,嘴角……
白沫。
這可不是甚麼好現象。
意識到自己似乎觸發了甚麼不得了新症狀的羅琦,覺得是時候叫醫生了。
開啟大門,早已候好的義體醫生們進入,開始把他抬上床,轉送急救室。
“怎麼了這是?”
羅琦問道。
“刺激過度,懷疑有區域性腦梗或者顱內出血引起的癲癇。”
說完這句話,醫生就在護士的陪同下,把病人跟一大扇擺在案板上的豬肉一樣,送進了手術間。
轉頭,看到那個警衛一臉“哇哦”的表情,羅琦也無奈了。
他明明還甚麼都沒做,這個傢伙就開始抽抽了,這誰又能想到呢?
至於這個傢伙是怎麼靠一個勁兒的過激反應和摸爬滾打摔把自己弄得腦子出問題的,羅琦就更不清楚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艘浮空車這樣摔一圈,腦漿沒被搖勻就算不錯的,出現現在這樣的情況,也實屬正常。
“怎麼樣?”
素子走了進來,看到站在走廊中間無可奈何的羅琦,問道。
“我還好,但是有人不太好。”
羅琦攤手。
今晚上問話的計劃破滅了。
原本是一個重症病房,兩個ICU。
現在好了,直接三個ICU起步,搞不好其中一個還得轉送火葬場。
對於這個結果,素子沒有甚麼表示。
軍用科技的特種部隊動起手來比這個很多了,多少人都是在被掃描記憶的時候弄得屎尿橫流然後腦死的。
那場面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技術不成熟,提取的資訊不完整,可靠性低,存活率百分之零。
但就算是這樣的技術,軍用科技還是用得樂此不疲。
相比之下,暴恐機動隊這種給你治好了再問話,不行就上超夢窺探夢境和潛意識的手法,已經算是很人道了。
……
幾個小時以後。
羅琦和素子在辦公室睡了一覺,醫療部門的人才通知他們,手術做下來了。
沒死人,但是情況不容樂觀,送進ICU裡跟開獎似的,隨時看著監測資料,等著結果好轉或者惡化。
如果只是簡單的手術成功的結果,沒必要專門通知羅琦一遍。
但問題在於,誘發這次病情的關鍵。
“啥?植入體?”
羅琦悄悄地起來,沒有驚動還在睡覺的素子,把蓋在身上的毯子往她的後腰壓了壓。
隨後他就在手術室端出來的盤子裡,看到了一個血淋淋、跟沾了醬的……
“你管這玩意兒叫植入體?”
羅琦皺著眉,看著這個……怎麼看都不像能塞進人腦子裡的東西。
像結滿了土塊的複雜根鬚。
不過土塊是晶片和電子元件,根鬚是粗細長短不一的佈線,然後就是掛在上面星星點點的……豆花。
植入體?侵入體還差不多。
“嘔。”
羅琦乾嘔了一下,覺得有點噁心了。
他打爆的腦瓜子不計其數,但是想象這麼個玩意兒安裝在大腦皮層上,拆下來的時候還得刮一層下來,就覺得離大譜。
“等等,要是這樣子的話,那他就算醒過來,還有甚麼意義嗎?”
羅琦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
“……”
醫生們聳聳肩。
他們雖然是義體專家,但是對於這種未知裝置對人腦的損害,完全沒有概念。
只能根據以前的經驗來判斷。
同樣有腦組織損傷的人,比如亞歷克斯·墨菲,就缺失了相當一部分的……人格。
人類目前對於大腦的瞭解和研究,還相當粗淺。
最高技術力,基本上就是亞當·重錘那種——
即便替換了全身,還是得留著個大腦。
就像黑箱一樣。
懂得如何分割槽使用,接入接出,改造各個部位,但是卻對其中具體的原理不甚清晰。
“所以是這個玩意兒導致的?”
羅琦現在有點懵。
他在這一方面,的確是門外漢,那點兒生物知識壓根不夠用的。
“劇烈碰撞導致的損壞,再加上腦震盪,促使了病情的惡化。”
醫生給出了判斷。
他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完成了這項極為精密且複雜的手術——
開啟腦殼,拿出東西,關上腦殼。
當然了,這只是開個玩笑。
放在從前,這種手術,動輒就是十幾甚至幾十個小時,現在技術發達了,才能壓縮到幾個小時。
即便如此,羅琦還是覺得陣陣惡寒——
這些來刺殺喬安妮的都是甚麼人啊?
腦袋裡竟然會塞這種東西。
簡直就是……
簡直就……
簡直……
羅琦的眼神突然不對了。
然後轉身看著周圍的醫生們,接著意識到這裡不是辦公區,於是飛快地拿起PDA。
“快聯絡NCPD和停屍間,讓他們把昨天浮空車襲擊案的屍體全部看住!”
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了所有人。
“那些送過來,但是最後搶救無效的屍體呢?”
“在太平間。”
“剛送進去。”
“早上會有火葬場的人統一來收。”
他們七嘴八舌地回道。
“把屍體帶出來。”
羅琦有些急促地說道,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做解剖,儘可能地快,不要管組織損毀。”
“剖哪?”
一個護士問道。
“還能是哪?腦袋。”
她旁邊的醫生也意識到了甚麼,眼鏡瞪大了。
然後揮手開始指揮。
“快點!按他說的做,準備解剖!”
看著他們忙手忙腳地去準備工作,羅琦緊繃的身體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個奇怪的植入體究竟是甚麼?
作用是甚麼?
他們是否全都擁有?
而他們的所有者,又來自哪個地方?
一切都是暫時還不知曉答案的問題。
但隨著解剖和研究的進行,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羅琦看了看大門的方向。
第二天的太陽已經突破了黎明的地平線,將暗淡的夜晚稍微提升了一絲絲亮度。
這個晚上沒有太多吵鬧,但並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