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喬安妮遭遇刺殺之後,生物技術對於她的保護水平,的確上升了幾個等級。
畢竟作為夜之城地區的開發總監和直接對實驗室負責的技術專家,喬安妮·科奇的地位,遠遠比絕大多數人都要重要,哪怕是那些職位在她之上的傢伙。
至少對於生物技術這家公司來說,是這樣的。
羅琦一直想約她出來,只是沒能找到機會,就連梅瑞德斯也沒有甚麼好辦法。
任何的輕舉妄動,都會讓生物技術和那個不知隱藏在哪裡的內鬼產生警覺。
喬安妮直到現在,都沒有查到那天刺殺自己的,究竟是甚麼人。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不是那些“夜鶯”專案成功後會受益的人,畢竟沒有人會和自己的切身利益過不去。
所以羅琦給喬安妮的建議,就是和這些直接受益者站在一起,至少他們中存在內鬼的可能性,要遠遠低於其他人群。
也許是一擊未得手,所以幕後之人選擇了暫時靜觀其變。
喬安妮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遇到任何的威脅,甚至連一點不對勁的徵兆都沒能察覺。
當然,這也許和她的嗅覺遲鈍有關係。
作為正在下大棋的人,羅琦是絕對不希望喬安妮就這麼翹辮子的。
一天找不到幕後之人,一天就沒辦法消停和放鬆警惕。
他在盯著喬安妮,那些人也在盯著喬安妮。
要是不解決掉他們,不光喬安妮隨時會出岔子,自己和喬安妮也沒辦法毫無顧忌地繼續接觸。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方依舊沒有露頭的意思。
就好像根本不存在這件事情,只是羅琦多慮了一樣。
但這是不可能的。
羅琦很清楚,在這種職場上的鬥爭中,每個人都是經歷了無數勾心鬥角後活到現在的老油條。
有點異於常人的耐心,這是基本素養。
知道歸知道,但就這麼被人在暗中一直這麼惦記著,雖然當事人不是羅琦,而是喬安妮,但是這依舊讓他感受到了緊迫感。
他決定主動出擊,把那人釣出來。
於是,在生物技術宣佈警戒等級降低的第三天,羅琦和喬安妮秘密通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
喬安妮將會以一個合適的理由,以私人身份離開生物技術的保護範圍,前往憲章山的商業區進行服裝的採購。
羅琦沒有同意她告知公司,進行內鬼的搜查。
因為沒人能保證,在那些為喬安妮·科奇之類人物提供安全保障的崗位上,沒有內鬼的人。
一旦有,那麼這種行為無異於讓他們自己查自己。
不僅根本不會有回饋,反而會讓他們更加謹慎。
所以,一次合理的大意,也許會引來對方又一次的覬覦——
喬安妮就是羅琦釣魚的那個餌兒。
但這一次,他並不打算現身。
透過上次的襲擊和脫險,對方肯定已經認識了羅琦的假身份。
如果他這一次再出現,說不定會讓內鬼產生不必要的擔憂,進而發展為不敢動手。
那就徹底得不償失了。
幾個沒甚麼水準的警衛,儘可能低調但又保持基本戰鬥力的陣容,才能將合理性最大化。
否則一個身邊甚麼人都不帶的重要目標,大搖大擺地在這種危險環境中外出,你說不是釣魚可能都沒人信。
為了保證釣魚的成功率,羅琦甚至細節都沒和喬安妮講。
只是告訴她,找個理由出來,帶一點保鏢。
看到羅琦還願意和她外出約會,其實喬安妮的心情拋開對於殺手的擔憂外,還是很欣喜的。
越是在這種時候,對於安全感的期待和嚮往,就越會讓她的心情變得憧憬起來。
尤其是對於羅琦,她基本上已經徹底把自己淪陷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節奏裡——
那就是他對她有意思這件事。
羅琦沒有和梅瑞德斯商量,因為他很明白,無論自己怎麼說,梅瑞德斯始終都會堅持使用“美男計”的那套,因為就她的認知和經驗來看,這是最穩妥、副作用也最小的一種方式。
為此,她還和羅琦鬧了好幾次不愉快。
只是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平等的關係。
梅瑞德斯的把柄被羅琦捏得死死的,而且隨著他們之間的合作越發頻繁和緊密,梅瑞德斯越是無法掙脫。
而和艾芙琳不同的是,梅瑞德斯對於羅琦的想法,並不是出於安全感或者感恩,而是一種聽起來有些小變態的心理——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簡單來說,因為羅琦一直以來表現出的不容置疑和不可動搖的形象,梅瑞德斯已經徹底拿他沒轍了,乾脆說啥就是啥了。
雖然表現起來是很不服輸的樣子,但是其實和羅琦和“和藹可親”一樣,都只是個人風格濃郁的外在表現罷了。
真的觸及到內心,羅琦就知道,梅瑞德斯其實是一個“雙雙插頭”。
不僅性向可男可女,在主導關係上也是可S可M。
雙模之王了屬於是。
羅琦表現得越是強勢,梅瑞德斯那種抵抗就越是激烈,但是心理層面的服從,就會越忠誠。
羅琦覺得,超級巨頭公司的確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
待久了,一個個多少都帶點精神變態了。
有一次羅琦約她出來談事兒,想要從軍用科技那裡搞一批特別的武器裝備,沒有編號、無法被追蹤的那種,好給影子部佇列裝使用。
梅瑞德斯倒好,談著談著好好的,就開啟自己的大衣領子,露出脖子上的項圈。
接著用女王的口吻,逼著羅琦拾起那條鏈子……
然後她就被羅琦K了一頓。
精神變態是吧?
可S可M是吧?
慾求不滿是吧?
暴恐機動隊,建立七十年,專業治療心理疾病!
被羅琦反手就給按得動彈不得的梅瑞德斯這才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奔著那種幾乎每個男人都想要的東西來的。
錢,權,名望,女人。
這是夜之城虛實夢幻泡影的獨門配方。
對於羅琦有用,但無效。
他也是男人,他也有七情六慾,他也曾經幻想過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的荒誕生活。
但是那樣子,不就變得和這座城市沒甚麼不同了嗎?
成為自己曾經討厭的人?
羅琦自認為自制力一般。
但是素子和梅麗莎還在後面盯著呢,他可不想回家去被拆成碎片。
拒絕了梅瑞德斯之後,羅琦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似乎多了一個光環,散發著那種醒目耀眼的聖潔光芒……
當然,這只是開玩笑。
他早就習慣了拒絕。
一個男人的實力越強大,越有人格魅力,知識和見識還有心靈的廣度和深度越卓絕,對於異性的吸引力自然是越強的,更何況羅琦高低也算個帥小子。
主動的示好,和堅定的拒絕,在羅琦的生活中,從來都不缺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永遠保持這種良好的品性,但至少,梅瑞德斯做不到讓他破功。
他不喜歡她看自己的眼神——
那就像是一個被俘虜的獵物,用崇拜和敬仰的眼神,看著強大的支配者。
她對於他,好像不是合作者,甚至不像是一個女性,而是一個物件。
能夠被強者肆意使用的物件。
如果說拒絕只是出於個人的理念,那麼這種感覺,直接讓羅琦一點兒特別的心思都沒了。
他討厭這種以“弱肉強食”為真理的氛圍。
但對於梅瑞德斯而言,這好像是天經地義一般,她本人也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但卻被深深地烙刻在靈魂上的潛意識所支配,成為了她所厭惡的世道的犧牲品和執行者。
看著羅琦的眼神,梅瑞德斯也漸漸冷靜下來。
雖然羅琦甚麼都沒有說,但好像又甚麼都說了。
從來沒有這一刻,安靜如此,毫無聲息,卻彷彿在虛空中有一個巨大的巴掌,扇在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本我的臉上。
羞愧嗎?震驚嗎?動搖嗎?恍惚嗎?
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血管和神經,傳遞到身體各個部位,讓她的毛孔收縮,讓她的肌肉緊繃,讓她的後背發涼,讓她的眼神顫抖。
這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沒有了那些情慾,她就像被三伏天丟進了冰水浴裡,剎那間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持續得並不久,但卻深深地留在了梅瑞德斯的記憶裡。
她感覺到了——
如果她用這種方式表示臣服,那麼只是對羅琦的侮辱。
不知道為甚麼,在上司的責難面前,除了惱羞成怒和咬牙切齒之外沒有其他感情的自己,竟然從羅琦簡單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失望。
這種失望,讓她覺得羞愧難當。
和羅琦最初的幾次見面,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個自己看不起的街頭小傭兵,有朝一日竟然能成為在某種程度上足夠呼風喚雨的人物。
和那些跺一跺腳夜之城就要抖三抖的大人物相差不少,但是他還擁有無限的成長空間。
而且,比起那些人,梅瑞德斯面對羅琦,竟然有那種心悅誠服的感覺。
不是出於恐懼,不是出於敬畏。
“如果你自己都不能尊重自己,那麼也不用指望別人能高看你一眼。”
羅琦搖搖頭。
他知道,這是在殘酷職場中摸爬滾打所需要捨棄的東西。
糟踐自己的人格,肢解自己的性格,拼接自己的言行舉止,戴上厚重而千變萬化的面具。
在無數個日日夜夜驚醒。
恐慌、警惕、擔憂、顧慮、糾結、思索。
這樣的生活,把梅瑞德斯·斯托特拆分,重組並完善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羅琦沒有試圖直接復原這幅拼圖,而是給了她一“巴掌”,打得七零八落,讓她自己尋找解法。
如果她依舊是那個梅瑞德斯,那麼她永遠只會是被他拿捏著把柄的工具人。
如果能有所不同,或許羅琦會考慮給她多一點關心多一點愛。
羅琦的行事邏輯很簡單。
要取得他的認可,那麼總得讓他看得上,無論在甚麼方面。
現在的梅瑞德斯不夠格,喬安妮也不成。
艾芙琳多少有點醒悟了,只是腦瓜子還不太靈光。
……
今天的梅瑞德斯,和上次以及上上次相比,看起來就正常許多。
安安分分地和雙手抱胸的羅琦坐在高階黑色轎車的後座,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窗外的景色車水馬龍,只是在羅琦看來,這只不過是一盤按照自己設定順序進行的棋局。
按照車速,七分鐘後,喬安妮的車子,將會在這裡停下。
然後進入這片熱鬧非凡、令人眼花繚亂的商業區,穿梭在流光疏影之中,行走於生長著旺盛且綠意盎然植物的玻璃幕牆外。
有三個保鏢,將會全程陪同她,完成今天的採購。
在他們看不到地方,來自軍用科技的特工,已經接手了附近的監視工作,是梅瑞德斯的人。
找內鬼這種工作,梅瑞德斯比羅琦要有經驗得多。
梅麗莎說得對,不必諸事親為,那多半隻會累死自己。
既然梅瑞德斯擅長,梅瑞德斯聽自己的話,梅瑞德斯有相同的利益訴求,那麼幹脆就交給她好了。
如果換做是羅琦,他還得聯絡羅格,付出不菲的酬金,搞到一支人手和裝置都足夠檔次的專業團隊。
這是私活兒,不能蹭暴恐機動隊的。
而公司,總是養著這樣的人,主要來自情報部門和反情報部門。
豈有不蹭的道理?
“目標進入視野。”
羅琦和梅瑞德斯的耳機裡同步傳來前線的回報。
“繼續觀察。”
梅瑞德斯顯然不是第一次,甚至都不知道是多少次幹這種事了,回應起來幾乎不需要過腦子。
兩三分鐘後,在繁雜的車流中,一輛並不特別的車子在一個拐角駛入了岔路,進入了路邊的停車區域。
從車上下來三個保鏢,其中兩個負責觀察周圍,一個則是為後排的人開啟了車門。
之後,羅琦就看到精心打扮的喬安妮從車上走了下來。
和上一次相比,她的妝容更加淡薄了,也許是聽取了羅琦的建議,也許是意識到羅琦不喜歡那種花裡胡哨的妖豔風格,總而言之看著挺自然的。
自然點好啊……
羅琦點點頭。
這樣就更不容易被人看出是來釣魚的了。
穿著款式普通的衣服,然後來高檔商業區購物,身邊跟著萬全的保鏢,非常合理的安排,沒有甚麼突兀的點。
如果喬安妮知道羅琦竟然是這種想法,估摸著會直接哭出來。
她下車之後,四處看了看,似乎想要找到羅琦的位置,只是一無所獲之後,只好有些失望地邁開步子,在保鏢的陪同下,開始從最近的店面逛起。
“有發現嗎?”
羅琦問道。
他光靠肉眼在這個狹窄視野的點位觀察,甚麼有效資訊也沒獲得。
“暫時沒有。”
梅瑞德斯問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你讓她多走動走動。”
“……好。”
羅琦點頭。
他也知道,魚兒要上鉤,沒那麼簡單,如果耐心不夠,肯定是沒有收穫的。
只是,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開始動手了。
羅琦擅長的從來都不是如同耐心的獵人那樣,在陷阱不遠處,靜靜地守株待兔、等獵物自己送上門。
他更喜歡的,是順著已經捕獲的獵物痕跡,一路追蹤到對方的大本營,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一鍋端。
為此,一整隻駭客團隊在後面隨時待命。
“你到處隨便逛逛,買一些喜歡的東西,不要一直停留在封閉的空間裡。”
羅琦和喬安妮說道。
生物技術的植入體,讓羅琦的聲音,透過耳機的麥克風,無損且快速地傳遞到了喬安妮的聽覺中樞。
“好。”
聽到羅琦就在附近,喬安妮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心情頓時放鬆下來。
步伐加快,隨便挑選了一些在自己看來都差不多的“老土”百搭款式,草草結了帳,就讓保鏢提著,自個兒大搖大擺地穿梭在店面之間,時不時在寬闊的走道和廣場上停留一會兒。
羅琦稍微細數了一下。
就這麼十幾分鐘的時間,喬安妮至少給殺手創造了七八次便於“刺殺後逃離”的機會。
只是無論從任何角度收到的情報,都沒有可疑人員的蹤跡。
“奇怪……難道,他們真的這麼能忍?”
羅琦覺得不對勁,於是開始摸著下巴思索起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下一次喬安妮想要出來,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如果在公司內部的重重保護下沒有辦法動手,那麼這次“任性”的外出,就是最佳機會了。
到處都是機會,到處都是破綻。
為此,羅琦和梅瑞德斯花了大量的精力,用於佈置儘可能全面的監視。
街道監控和店面監控,無人機和安保機器人的身份識別掃描,各個大門和通道的通行記錄。
隱藏在人群之中的便衣,扮做工作人員的內應,時刻監視著可疑波段和訊號基站的駭客團隊。
還有在高樓之上與窗戶後面的狙擊手。
會飛的、會跑的、會遊的,天上地下,羅琦可以說是一個也沒漏,能佈置的都佈置了。
現在看來,對方的謹慎要遠遠超出羅琦的預想。
如果我是那些人,我會怎麼做呢?
羅琦嘗試把自己代入兇手的視角——
殺死一個可能是釣魚陷阱的目標?而且要避免暴露自身?
那麼刺殺的手法,一定要快速且致命,最好一擊得手,遠遁千里。
有甚麼方法符合這個條件呢?
羅琦掃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疏漏,於是又開始苦惱起來。
不能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真的謹慎到了極點,寧願錯過這天大的好機會,也不肯冒一丁點風險。
那……可就真沒轍了。
魚不上鉤的話,神仙來也釣不出來。
“算了,看來今天是沒希望了,你上車吧,準備返程。”
羅琦終於是放棄了計劃。
喬安妮和其他女人不太一樣,是那種經典的理工男性格,這種人是不可能在買衣服這件事情上花費太多時間的,除非有選擇困難症。
再繼續拖時間,意義也不大,反而說不定會引起懷疑。
喬安妮雖然略有些失望,但她也不想再繼續逛了——
這壓根不符合她的性格。
四人上車,發動引擎,離開支路,匯入車流。
生物技術的高階轎車,開始踏上返程的路。
但是,就在羅琦鬆了口氣,無奈地嘆息,即將要斷開PDA的監控畫面的時候,聽到有人傳來一聲驚呼。
“東邊有浮空車正在快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