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幹甚麼?”
看到羅琦對著自己的PDA看個不停,嘴裡還發出嘖嘖的聲音,艾芙琳終於忍不住沉默,湊了過來。
“看新聞。”
羅琦朝她揚了一下PDA的螢幕,上面正掛著一個新聞五十四臺的logo。
雖然在某些新聞上,這些大牌媒體報社的信譽度,甚至還不如一些三流小報,但是看一看發生的國際大事,還是靠譜的。
結合幾家不同立場的媒體報道,基本上可以猜出事情的真相。
比如N54臺對於發生在“德美邊境”的衝突,就是以一種強烈譴責的態度,對德當局進行了猛烈的抨擊。
甚麼?德國和美國壓根不接壤。
是啊,的確不接壤。
但是發生衝突的,是新美國和得克薩斯共和國。
從總部在英國,所以完全不怕美國報復的WNS的報道來看,新美國則是悍然發動了對得克薩斯共和國的入侵。
都不對。
最後羅琦還是看到了一家荷蘭二線媒體還有其他一眾立場不同小報的文章,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
新美國轟炸了得克薩斯共和國的機場。
這一行為是對於對方前一陣子對新美國邊境雷達站的破壞的回應。
毫無疑問,新的衝突增加了邊境戰爭的可能性。
羅琦很理解新美國的急迫。
如果無法順利收復自由州的話,那麼幹脆就放棄“統一戰爭”這種畢其功於一役的大動作,轉而開始各個擊破。
這個羅琦熟悉啊,不就是“遠交近攻”嗎?
作為NUSA統一大業上的頭號攔路石,得克薩斯共和國雖然在表面上擁有完整的獨立性質,但其實正是因此,被NUSA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得克薩斯共和國沒有像夜之城這樣發達的城市,沒有這些超級公司的頂尖科技,但是地盤夠大,體量也足夠和日暮西山的NUSA對抗。
雖然衝突的形式很複雜,但是毫無疑問,得國在各方面都落入了下風。
這個新聞不能說和夜之城毫無關聯——
如果得國和新美國開戰,那麼說明這一屆的政府和邁爾斯總統,終於不甘屈居北美洲一隅,想要恢復曾經那個超級大國的榮光。
得國都倒了的話,夜之城有甚麼理由不倒?
難道看著荒坂和軍用科技接著幹一架?
不僅僅是第五次公司戰爭,更是日本和新美國之間的國際戰爭,說不定還會發展成為第三次全球性的世界大戰……
“唉……”
羅琦嘆了一口氣。
他從前以為自己的敵人是某個組織和勢力,比如荒坂這樣的超級巨頭,但是還沒等自己成長得足夠強大,眼看著新一輪的國際衝突又要展開。
老實說年爆發的統一戰爭,給了羅琦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就好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暫歇,是迎來規模更加恐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幕間。
只要矛盾不曾消失,那麼新一輪的衝突遲早都會到來。
這是鐵律。
但更讓羅琦覺得頭大的是,看荒坂賴宣的意思,和軍用科技有點不死不休的感覺,頭鐵得很,一點都不像他老子三郎那樣“以和為貴”。
新美國政府現在沒有那個能力去插手中南美洲的事務,更別提把自己的影響力擴散到世界各地。
一個得克薩斯共和國,足以成為他們前進路上的巨大障礙。
“天佑得國。”
從來不信神的羅琦破天荒地用這片土地上流行的方式,給那個未曾謀面的新國家進行了祈福。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是希望“美得”之間不要有任何問題。
但決定權不在他手上。
NUSA之所以這麼“積極”或者說“騷動”,肯定是意識到荒坂賴宣領導下的日本財閥對他們的威脅。
只有統一形態的美利堅,才擁有最強大的實力。
現在的他們,空有世界前列的戰鬥力,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綜合國力,一旦開戰,短期的區域性熱戰還好,長時間的全面戰爭,足夠拖垮他們本就脆弱的體制結構。
當然,他們還可以透過代理人戰爭、情報戰、金融戰、電子戰、宇宙戰等方式,來最大化自己的承受能力,拖緩對方的進攻步伐,給新美國上下足夠的喘息時間。
但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新美國的衰落,每個人都看在眼裡。
只有主動對外掠奪和擴張,才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現在窘迫的處境。
在這種威脅之下,甚麼“大國的體面和收斂”根本都是扯淡,況且他們似乎也從來沒有過,只是吃相難看和特別難看的區別罷了。
歐洲各大強國聯合而成的歐洲經濟共同體(ECC),荒坂和遠亞***(FACS)領導下的日本財閥聯盟,由蘇石化(SovOil)、黑手黨和蘇維埃政府共同控制的龐大的主權蘇聯……
三個比超級公司還要更加龐大的怪物,佔據了世界上絕大部分的資源,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由這些“Megacorp”組成的。
羅琦很理解邁爾斯總統和本屆NUSA執政班子的憂慮。
畢竟就算是“資深b社戰犯”,也不會覺得這樣的殘局很好玩。
不過更讓他覺得頭大的是,一旦新美國和得克薩斯掐起來,那麼他的計劃就得遭殃——
看看地圖吧。
看看得克薩斯共和國所在的位置,再看看新美國控制的位置。
得,整個墨西哥灣沿岸直接全給他們包圓了。
一旦進入戰爭狀態,那麼來自古巴那邊的滲透偵查活動,就會變得異常危險,基本上可以宣告終止。
雖然戰爭導致的混亂比較方便渾水摸魚,但是戰爭期間的高度戒備,會讓許多事情都變得寸步難行。
胡安也打電話給羅琦表示了自己的憂慮,但羅琦只是表示接著準備,他繼續盯著局勢,如果有甚麼不利的變化,再另做決定。
除了讓外界眾說紛紜的邊境衝突,夜之城也有不少亂糟糟的新聞。
明星的桃色緋聞夾雜在令人不安的治安問題報道里,新產品的硬廣和活動的前期宣傳與某處發生的惡性案件出現在同一個頁面。
這樣的“亂糟糟”,就是讓羅琦覺得無比熟悉的夜之城風格。
如果哪一天這種讓人覺得沒甚麼特別的混亂,突然間變得更加嚴重或者悄無聲息了,那才是真的要發生大事的前兆。
在夜之城這座城市,羅琦深刻地理解到了甚麼叫做世界的參差。
NCPD又查獲了一起經濟犯罪,繳獲了不少金磚?
知情人士透露,大量被公司列為嚴禁走私品的智慧元件在黑市上流通?
克里和剛烈樂隊的全新合作專輯將在全球虛擬巡迴演唱會後釋出?
惡土犯罪率迎來新季度的又一個高峰,大量公司車隊遇襲?
都是普通的新聞罷了。
有時候看著看著,某一個羅琦感興趣的話題突然間直接人間蒸發,全部消失不見,怎麼搜尋也看不到,也不是罕見的事情。
隨便刷了刷,看到沒有自己感興趣的新聞,羅琦就毫不留戀地關掉了PDA,隨手丟在一邊,繼續吃自己的午飯。
旁邊的艾芙琳並沒有就這麼走開,而是沉默地坐在羅琦旁邊。
羅琦用肚臍眼都看得出來她有心事,不過也沒主動問,而是默默地咀嚼著,等待她主動開口。
心理疏導這玩意兒,別人一味地主動沒有用,還得她自己想通了,才不會時不時又來emo一個。
看到羅琦老神在在的樣子,艾芙琳囁嚅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道。
“關於巫毒幫的事情……謝謝你。”
羅琦聽到這話,壓根就沒停下來,而是一邊咀嚼,一邊拿起果汁噸了一口。
你憋了半天,就這啊?
羅琦還以為她有甚麼不得了的計劃或者感想要說呢,沒想到竟然只是感謝。
雖然有些乾巴巴的,但是艾芙琳現在精氣神都很差,不復當時的容光煥發,語言能力也像被腰斬一樣。
能理解。
羅琦點點頭,這樣就算是接受了她的感謝。
其實對於他來說,除掉巫毒幫主要並不是為了艾芙琳,但是這種水到渠成的人情,他也不介意收下。
對於她來說,巫毒幫是她不能拒絕和抗衡的物件。
但是為了巫毒幫,她卻敢去從荒坂的嘴裡薅牙下來。
果然,人們總是傾向於害怕那些外強中乾的傢伙,要不怎麼總喜歡拿槍指著好人呢?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他也沒打算繼續責怪艾芙琳。
只是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會讓他不由得心生感慨。
也許,這就是作為反面教材的經典之處吧。
艾芙琳最近的身體恢復得不錯,雖然精神頭還有所欠缺,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種躺在床上半死不活、隨時可能翹辮子的樣子了。
也因此,朱迪開始恢復到了正常的工作節奏裡。
每天就是在麗茲酒吧和雲頂之間兩頭轉,好在工作量也不大,效率又高,所以能剩下不少的時間在安全屋裡晃盪。
在這裡住久了,她一點兒也沒有回到原來那個住處的想法了。
小艾和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在這裡,在這裡才有家的感覺。
莫克斯幫因為同時在麗茲酒吧和雲頂活動,所以雖然規模不大、戰鬥力不顯,但在特殊人群裡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除了砸場子的,沒有人會和這些和虎爪幫比起來好相處得多的警衛發生衝突,因為他們更加清楚,雲頂背後的人和荒坂一樣,都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有時候羅琦也感慨。
像莫克斯幫這樣的小幫派,覆滅的時候乾脆利落,沒有甚麼反抗能力,可一旦找到了立足之處,反而活得順風順水、有滋有味的。
無論是蘇西·Q,還是前田舞子,都曾經邀請艾芙琳重新回到熟悉的工作崗位上去。
當然,不是作為性偶,而是作為她們的組織者和經營者。
俗稱,媽媽桑。
但是艾芙琳的PTSD比想象中嚴重得多,別說重返崗位了,連聽到這方面的詞,都渾身顫抖、深刻地厭惡和排斥。
在雲頂被駭客燒掉晶片和腦神經的時候,絕對的恐懼,就已經紮根在了她最深層的意識裡。
不光是雲頂和麗茲酒吧,和這類“服務性產業”相關的一切,她都回不去了。
現在呢,由於身體和PTSD的原因,仍然待在安全屋裡,每天除了無所事事,就是到處發呆閒逛,等待徹底恢復平穩的那一天。
這對於經歷過太多精彩的艾芙琳來說,的確有些太無聊了。
不過經受過難以想象的痛苦,她現在的心態也變得隨遇而安起來。
只是看到羅琦,她還是不受控制地走了過來。
對於這個拯救了她的人,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如果連巫毒幫都能幹掉的話,那麼其他危險和麻煩,肯定也不是問題的吧?
大概就是出於這樣的心理。
艾芙琳脆弱得很明顯,不需要過多地揣測,只要眼睛沒有瞎,都能看到她直接流露在臉上的心情。
這倒是和她從前的模樣大相徑庭。
羅琦倒是覺得,也許這種簡簡單單的活法,更適合她也說不定。
“還有甚麼要說的,一併說了吧。”
又是沉默了許久,羅琦覺得空氣安靜得自己的午飯都快凍住了,於是乾脆直接地問道。
“我又不會吃人,也不會把你趕出去,但我不太喜歡婆婆媽媽的。”
也許是最近關於影子部隊的籌劃忙了些,羅琦說話的時候已經習慣了這種乾脆利落的風格。
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簡單粗暴的同時,還兼職做傾聽者和心靈導師。
然後把一個又一個的寶貝警察,忽悠……感化進他的隊伍。
咳咳……
對,就是感化。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表情越是平淡無表情,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就越緊張。
畢竟在NCPD的眼中,暴恐機動隊都是一群長得像人類的魔鬼,看起來披著一副正常人類皮囊,但實際上隨時會一口把自己生吞活剝了的怪物。
要不怎麼說輿論這玩意兒,除了正經作用啥都有。
羅琦也不知道,自己以為的暴恐機動隊的刻板印象,比自己想象中還要糟糕那麼多。
艾芙琳沒有接觸過暴恐機動隊。
但是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
不對,這個形容怎麼聽起來像是在罵自己。
反正作為生長在夜之城這片土地上的人,暴恐機動隊的鼎鼎大名,那可以說是家喻戶曉。
這種敬畏感,在知道了羅琦把巫毒幫全滅了以後,達到了最高峰。
艾芙琳:害怕.jpg
“我、我想報答你……”
艾芙琳不知怎麼的,突然間就真情流露了,抓著羅琦剛要去拿杯子的右手。
羅琦無奈,只好鬆開右手,用左手拿起了杯子,然後任由她用力地抓著自己的手。
“如果是那種報答的話,請允許我打咩。”
嘆了口氣,羅琦還是沒有強行掙脫出來,而是任由她一直努力地抓緊自己的手。
從那不斷用力和變化的手指動作可以感覺到,她的內心正在、或者說一直被各種想法和感受所煎熬和困惑著。
迷茫,不安,恐懼,失落,無所適從。
這種時候,需要給予她安心感。
否則這人就算是毀了。
她會繼續把自己丟進負面情感和漩渦,然後進行永無止境的惡性迴圈。
這種情況會讓正常人變得消沉和低落,但不一定會毀掉一個人。
可對於艾芙琳來說,她的精神世界已經足夠支離破碎了。
在羅琦身上,她找到了連朱迪都無法給予她的絕對安全感。
羅琦能感受得出來。
她並不愛慕自己,也不對自己有甚麼特殊的想法。
剛好自己也沒有,所以就任由她折騰了。
當然,艾芙琳可不是甚麼保守的姑娘。
恐懼感和安心感的強烈對比,會讓她的內心把這種釋然的快慰,誤認成對於羅琦的生理和心理的異性吸引力。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並非出於男女之情的情愫。
可最終卻會用男女之間的方式表現出來。
羅琦對此心知肚明。
他還見過那種,看到暴恐機動隊前來拯救自己,恨不得直接投懷送抱、以身相許的。
這就是“恨不得直接磕幾個”的異化版本。
本質上就是強烈的情緒轉移。
想通了這些,羅琦別說對於艾芙琳了,就是對於其他妹子,其實也沒甚麼太多的想法——
畢竟人家都不真的愛你,只是因為情感而突然依賴於你。
這種被很多人視為桃花運的東西,羅琦不是很感冒。
和他對得上頻道的女人很多,有的是因為性格,有的是因為三觀,有的是因為所作所為的認可。
但是真正能坐在一起、一言不發就默契地生出淡淡的愛意的傢伙,就那麼兩個。
而且無一例外地都會因為他和其他女孩子不清不楚而暴怒。
“你要是不希望我被大卸八塊,那就還是收著點吧。”
羅琦苦笑,無奈地搖頭。
對於艾芙琳來說,這也何嘗不是一種近距離接觸自己的拯救的體驗?
如果她不是個失足的姑娘,如果她沒有像現在這般“骯髒”,如果她的精神不是如此支離破碎……
那麼,是不是有可能,擁有像朱迪用超夢給她編織出的美好童話故事那樣的現實。
不是夢境,而是真實的人生?
看著羅琦,艾芙琳連日來的精神終於又一次崩潰,抱著他的手,趴在吧檯上嚎啕大哭起來。
而羅琦,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和寬慰——
她每大徹大悟地痛哭一次,就是在將真實的自己拽離那個痛苦的深淵,回到擁有真情實感的現實世界。
對於艾芙琳自己而言,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拯救?
而他羅琦,只是在岸邊,向她伸出了一隻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