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簡單的“促膝短談”後,羅琦和葉琳娜都對對方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看著葉琳娜從自己身上扒拉出一大堆掛件,羅琦也感到有些汗顏——
為了避免被有心人發現,葉琳娜給自己上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偽裝。
用於填充衣服內部改變身材的布料,改變了暴露在外的面板的化妝品,還有就是和阿拉伯婦女別無二致的頭巾,外加一個看起來就很可疑、鼓鼓囊囊又沉重的藍色書包。
絕大部分人看到她,不僅不會把她往警察那方面聯想,反而會覺得她搞不好是個可疑的犯罪分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類反其道而行之的思路,也是羅琦很喜歡使用的,因為的確效果拔群。
等到她終於不是很得體地把這些累贅去掉,一個完整或者說原本樣貌的葉琳娜·莎拉波娃,就展現在了羅琦面前。
“精神面貌不錯。”
羅琦不知道為甚麼,鬼使神差地來了這麼一句。
腰桿筆直,眼神堅定,渾身上下的肌肉群,雖然和梅麗莎以及素子完全沒法比,但依然是出類拔萃的結實和健美。
一個身經百戰、經驗嫻熟、身體素質優良的NCPD警官?
那可真的是太難得了。
最厲害的是,當她從兜裡掏出一副墨鏡,然後反手戴在自己臉上的時候,那一仰頭、一板臉的瀟灑,竟然讓羅琦覺得還挺酷的。
不愧是毛妹……呃,毛姐,連氣場都與眾不同。
羅琦向來是對人臉和人名之間的聯絡很薄弱的,但葉琳娜無論是帶“娃”的經典毛子姓氏,還是這幅造型,都讓他感到印象深刻。
“MaoMei?甚麼是MaoMei?”
葉琳娜看著羅琦,問道。
“啊?毛妹啊,毛妹就是……臥槽!”
羅琦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小心說漏嘴了。
不過迎著葉琳娜的眼神,他也不好信口開河,只好支支吾吾地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方式。
“大概就是……呃,來自俄國的姐妹這個意思?”
不過話剛說完,羅琦就意識到,這個稱呼其實完全不適合葉琳娜——
將近30歲的大妹子,在夜之城街頭混的時間比他長得多,而且在身為NCPD普通裝備火力的情況下,就敢和賽博精神病對著幹……
完全就是“傻白甜”的反義詞。
不過不得不說,毛妹確實基因有優勢,在夜之城這個臨海地區的亞熱帶都沒給曬黑了,還是那種白得耀眼的反光膚色。
化妝品偽裝的深褐色面板,和其他部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羅琦第一時間聯想到的,竟然是“她是不是剛剛去軍訓完”。
“好吧,我知道,我瞭解,這個國家的人總是對說俄語的態度比較微妙。”
看到羅琦的眼神,葉琳娜在墨鏡之下翻了個白眼。
“啊?”
羅琦又愣了一下。
然後才意識到——
她在NCPD收到的排擠和壓迫,似乎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一個正義感過剩、總是為了市民奮不顧身的說俄語的小警察?
這聽起來就不像是很會左右逢源、長袖善舞的人物模板。
關於“說英語的”和“說俄語的”兩類人之間的矛盾,羅琦不甚瞭解,但他其實並不在意。
暴恐機動隊裡甚麼人都有。
在這裡,每個隊員“獨特”且“富有張力”的個性,遠遠超出了任何伴隨著每個人的標籤之間的差異,從而掩蓋了這些問題。
沒有人會在乎你血管裡流的是甚麼地區基因的血。
哦,差點忘了。
有的人早就義體化到血管裡不流天然血漿了。
好吧,又是一個暴恐機動隊冷笑話。
羅琦沒有解釋,只是把暴恐機動隊的現狀告訴了葉琳娜,然後那種誤以為被嫌棄的臉色,就變成了略顯尷尬的不知所措。
接二連三的僵硬操作,讓葉琳娜一點也擺不出那種“酷酷”的pose了。
在NCPD足足幹了7年,她已經習慣給自己帶上面具,蜷縮得像一個全金屬刺蝟,以此來保護自己。
但是在羅琦面前,葉琳娜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自我保護,似乎有些太過度和多餘了。
反正她這七年是完全沒享受過被人笑著倒水請喝茶的待遇。
簡單的小動作,普普通通的言語。
葉琳娜在羅琦這邊,得到了一種雖然未獲得承諾,但就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感到足夠安心的寬慰。
鬆了口氣,坐下來,臉上的表情終於多樣化了起來。
“就是這樣嘛,放輕鬆,這裡不是甚麼龍潭虎穴。”
羅琦笑著說道。
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補充一句——
因為這裡是地獄,傻姑娘。
“能給我說說,你為甚麼想要離開NCPD嗎?”
羅琦坐了下來,用閒談的姿勢和神態,有些懶洋洋地側靠著身子,在舒服的人體工學椅上前後搖晃。
“你是認真的嗎?這還需要理由?”
葉琳娜也不是那種很拘謹的人,這讓羅琦放鬆得很心安理得。
有些傢伙把暴恐機動隊看得太恐怖,說話不是哆嗦就是嗓子發緊,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半天,都說不到點上。
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他羅琦,多和藹可親的一個人啊——
括弧,雖然這樣的擔憂的確是正確的,括弧。
“好吧,你說得對。”
羅琦和葉琳娜對視一眼,露出了只有條子才會懂的嗤笑。
多諷刺啊,你說是不是,NCPD?
不過對於羅琦的“查戶口”一般的詢問,葉琳娜也沒表現出太多的方案。
用她的話說——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只有我一個人經歷了這些,那我可能會多少覺得你有點在挑動我傷口。
可這是NCPD,我不需要去抹黑它,也不需要為自己裝可憐,只要如實陳述,你就明白了。
羅琦當然明白。
他好奇的自然不是受迫害的那部分。
每個警察在NCPD做的事情千奇百怪、各有不同,但是受到的傷害卻總是大同小異,有跡可循。
羅琦對於葉琳娜,其實是很欣賞的。
不止一次從賽博精神病手底下救人,這一點就夠了。
如果是甚麼壞得流油的蛋和自私自利的傢伙,壓根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
當然,葉琳娜不是超人,自然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她一共插手了五次賽博精神病襲擊,而暴恐機動隊還沒來得及到場、甚至還沒開始呼叫的緊急局面。
收穫了三次救護車之旅,其中一次還是“ICU”特供版。
好在NCPD總算是沒徹底壞了良心,沒讓警員們自己付錢。
即便如此,葉琳娜能活到今天,也屬實是被運氣所眷顧頗深。
羅琦抵達現場的時候,有時候不僅得處理掉賽博瘋子的威脅,還得替NCPD的警察們收屍,等待後勤部隊的抵達。
他已經有些忘了,好像是在哪裡看到的資料包表。
僅僅是某一年的某一個季度,貌似是秋季,NCPD犧牲的警員就高達三位數之多。
這簡直就離譜。
聽起來是不多。
但是那些個裹屍袋出現在自己面前,或者親眼看著那些傢伙被裝進去的時候,羅琦儘管已經很麻木了,也依舊會感到難以抑制的低落。
起先他會害怕,會生氣,會難過,會憤怒。
然後是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和犯罪勢不兩立。
最後是沉默,無言,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呼吸的節奏有所變化。
人對於一件事情的忍耐,不簡簡單單是“承受不住”和“承受得住”這兩種指標。
羅琦不清楚這裡面的心理學模型,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
在一次又一次的難過之後,所有的情感都會逐漸淡化,最後變成簡簡單單的一個詞——
累了。
但是這不是戰爭,也不是疾病大流行。
只要人類存在一天,違法犯罪和治安執法之間的衝突,就永遠不會停止。
許多警員需要許多年才能走到這種階段。
比如巴里·劉易斯。
跨過之後,他們的心智會更加堅定,對待犯罪會更加嫉惡如仇,但卻內斂如水,低調似平。
而羅琦不同。
暴恐機動隊的經歷,讓他用極為短暫的時間,就接觸了超過許多警員一輩子要接觸的犯罪量和嚴重程度。
尤其是動輒死人的案件,不僅是羅琦,對於暴恐機動隊的每一個成員來說,都是一種負擔。
在地獄裡前行可不是甚麼好玩的事情,因為那代表著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經受刀山火海的痛苦。
這也是為甚麼暴恐機動隊的隊員們,工作時間比NCPD某些閒職人員都要少的原因之一了。
減少工作量,用大量時間去休息、恢復和平緩心情,還要接受心理和藥物治療。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有許多人行走在搖搖欲墜的賽博精神病邊緣。
羅琦就像講故事一樣,向葉琳娜全面而詳細地介紹了暴恐機動隊。
可以看得出來,她原本是打算加入其中的。
但是在這之後,沉默佔據了葉琳娜的絕大部分時間,只有羅琦用一種釣魚時候閒聊的語氣,主導著話題。
“可我看你,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葉琳娜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可以說得上話的點。
“我?”
羅琦沒想到葉琳娜的關注點竟然不是在暴恐機動隊或者影子部隊上,而是跑到了自己自己這邊來。
“對啊。”
葉琳娜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她能理解一線作戰人員的負荷,但是羅琦分明也不是甚麼二三線工作人員,但為甚麼看起來就這麼……
友善?
一開始,葉琳娜是能很沒有負擔地把這個詞用在羅琦身上的。
但是在意識到羅琦究竟親手殺死了多少人之後,她覺得似乎應該要重新考慮一下對羅琦的態度。
就衝那些個如山如海的亡魂數量,就算努力告訴自己不要緊張,但潛意識裡還是把羅琦悄悄地放到了“需要敬畏”的那類人裡。
“要是暴恐機動隊人人都像我……”
羅琦思考了一下自己搞事情的能力。
那夜之城收復自由州和新美國可就指日可待了。
這話他沒說出來,他怕葉琳娜覺得自己太臭屁。
“說實話吧,我覺得你很好,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擁有一個你這樣的隊員。”
羅琦見也沒甚麼更多需要了解的,於是就開誠佈公地說道。
雖然這話有點奇怪,尤其是要一個老警察在他這個小年輕的手底下幹活兒,但是羅琦帶過的老資歷可不少,所以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沒有當時那麼糾結了。
莎拉波娃的上司不待見她,就因為她總是在冒險。
不過他也很照顧自己,只是遣詞造句上有點粗糙,大意還是希望自己能學會保護自己,而不是總習慣性地去冒險。
但是葉琳娜要是能聽得進去並且照做的話,那她就不是葉蓮娜了,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裡。
其實有這個一個直屬上司是不錯的,但是更多時候,她的上司,其實和她一樣,都是不得不照做、被擺佈的棋子。
以前的NCPD雖然算不上清正廉潔,但也絕對沒有現在這般不堪——
都怪那該死的上市!
隨著時間推移,傑瑞·福爾特這些“新政推行者”和“新任一把手”的“理念”,開始從上到下地推行,最終成為一個常態。
但是葉琳娜沒辦法裝作看不到,扮作無事發生。
這種環境讓她覺得無法呼吸。
她不是非要去衝在第一線,和犯罪分子鬥爭到光榮為止。
只是NCPD連一個靠譜的工作環境都不能提供給她。
多少次自己要立的案離奇失蹤了?
收監的混蛋人間蒸發,儲存的證物和筆錄不翼而飛,法庭上的證人臨場翻供,還有更可恨的已經被定罪的傢伙,最後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街上。
她疲憊的不是壓力,不是迫害,不是無窮無盡的犯罪。
而是自己的心血和努力,很有可能隨時變成空氣,讓她充分地享受甚麼叫做“無力感”。
“你究竟都守護了些甚麼啊?”
這樣的自我拷問,出現在無數個日日夜夜。
直到出現在羅琦口中。
“我猜,你總是在問自己:我到底在堅持甚麼?我做這些有甚麼意義?我的人生還看得到盡頭嗎?”
羅琦看著葉琳娜,說出了讓她覺得有點恐怖的話。
“對吧?”
對。
葉琳娜下意識地回答道。
然後一種被看破心聲的感覺,突然間就將她內心的心防給降了下來。
就好像一道厚重的閘門。
“那麼我能告訴你,暴恐機動隊並不適合你,影子部隊也許是個更好的去處。”
葉琳娜在坐在自己對面的羅琦臉上,看到了那種真摯的誠意。
“至少在你決定不管不顧,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報復那些傢伙身上之前,暴恐機動隊不是一個好選擇。”
羅琦說道。
“要成為正式隊員,首先你得成為預備隊員。但即便是更下一級的常規部隊,也需要經過層層嚴苛的篩選,否則也只是招納炮灰而已。”
“那影子部隊,有甚麼差別嗎?”
葉琳娜顯然是被瑞弗一忽悠,甚麼也沒了解,就直接跑了過來。
實際上,對暴恐機動隊有了解的人,才是極少數。
連NCPD的許多老警官都弄不明白這個“神秘又恐怖”的組織內部究竟是甚麼個運作模式。
在大多數人的想象中,暴恐機動隊大門後面,就蹲著一個三顆腦袋的大狗狗。
“會有一些常規部隊的人和你們一起行動。”
羅琦知道葉琳娜對暴恐機動隊戰鬥力的嚮往,是不會簡單地動搖的,所以作為戰忽局資深同志,他直接開始了措辭上的“微妙調整”。
俗稱大忽悠。
“影子部隊的成員,全部來自於常規部隊和NCPD退伍警員。而你們要做的就是,用不屬於警察的手段,去完成警察要達到的目標。”
“目標?”
葉琳娜稍微抬了一下眉頭。
“治安目標。”
羅琦也回以一個禮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
“只有死了的犯罪分子,才是好犯罪分子,你說對嗎?”
然後就輪到葉琳娜沉默了。
不過僅僅是幾秒鐘,她就學會搶答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你的回答是……?”
羅琦期待地問道。
“算我一個。”
葉琳娜說出這話的時候,在羅琦的臉上看到了笑容。
“不過,這種保密級別的組織,不需要先進行一些嚴格的稽核嗎?”
葉琳娜說出了自己在其他方面的疑惑。
羅琦毫不在意地揮揮手。
然後說出了讓葉琳娜覺得後背一涼、菊花一緊的話語。
“你猜你為甚麼能跨得進這個大門,還能見得到我?”
羅琦笑了。
在諾瑪警長手下得力干將的幫助下,每個即將加入影子部隊的人選,都會被資訊科技部門用市政府羨慕到牛牛哭泣的效率,從裡到外地摸清一遍。
羅琦現在對葉琳娜·莎拉波娃同志的祖上三代的瞭解,比她自己都更加清楚。
算不上根正苗紅的條子,但是背景乾乾淨淨的,一看就讓人容易生起對大眾勞動人民的共情和親切。
說人話,就是家庭背景都是普通平頭老百姓,犯罪記錄都沒得的那種,放在夜之城妥妥的“良民”。
北加利福尼亞警察學院,其實是一所在第四次公司戰爭後建立起來的警察學校,屬於NorCal自由州管轄,和新美國其實沒甚麼關係。
葉琳娜當時就讀的期間,甚至還拿過幾次校級獎學金,雖然數目不多,但也看得出來是個好學生。
不過她現在距離自己的學生時代,已經很多年了。
在畢業的第七個年頭,是時候和讓自己失望透頂的NCPD說再見了。
影子部隊有更好的待遇,更高的水準,更寬闊的活動空間。
她沒有理由不加入。
看到她在簡單的草擬約定上籤了字和數字簽名,羅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薅了NCPD這麼多優質羊毛,他美得鼻涕泡兒都要出來了。
和僱傭兵這個行當不一樣。
在警察體系裡,想要找到可以用的人,實在是太艱難了。
那麼最有效率的辦法,當然是直接從NCPD挖牆腳。
不過別怪羅琦下手太狠。
NCPD得是拉胯成甚麼樣子,才會讓牆角自個兒主動往外蹦?
暴恐機動隊的事情,能叫挖牆腳嗎?
這是為了夜之城的治安事業不懈奮鬥。
嗯嗯,就是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