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終於是結束了。
沈隊的表情很複雜，糅合了好多種感情，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對羅琦報以甚麼樣的神色。
羅琦倒是很釋然，手一攤，笑了笑。
接電話的人，不是沈隊的直屬上司，因為包括沈隊在內，成為了夜之城派遣隊之後，從屬關係就已經從原單位，轉接到了現在的康陶國際部。
這種關係轉接的操作和說法，羅琦還是很熟悉的，一時間竟然有些親切感。
電話一共換了三個人來說，不是因為打太極，也不是因為關係混亂，而是在瞭解到打電話的人，是在夜之城給予了派遣小隊幾乎是再造之恩的“國際友人”之後，事情的性質，就發生了許多微妙的改變。
從負責國際關係調動的，到負責政工工作的，再到能夠拍板子做決定給承諾的。
一共換了三個人。
電話的交流時間，也長達一個半小時。
這裡麵包含了許多不同的部分，反正一圈談下來是給羅琦累得夠嗆。
沈隊坐在在夜之城的派遣隊代表人，也必須全程陪同。
所以放下電話的時候，羅琦已經有些麻了。
沈隊則是資訊量太大，沒緩過來，再加上一口氣發生的事情太多，不知道該擺出哪副表情。
好在向上級彙報工作這件事情，從平時就有在做，使得CN康陶對夜之城發生的大小事情，多少還是比較瞭解的。
畢竟遠在萬里重洋之外，情報工作不可能盡善盡美，有所疏漏在所難免。
而且NC康陶能搞這一出，CN康陶就不會在NC分部內部有臥底和眼線嗎？
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或許從很久之前，就一直有血雨腥風的都正在進行著。
關於日常的安排，聽起來雖然略顯繁雜，但並不複雜。
因為對比起那些發生的大事件，二者之間存在重要性上的本質差距——
甚麼六街幫只不過是幫兇而已，更何況已經被羅琦料理了；
傷病員救治和身體機能的修復，對於個人而言是值得感恩的義舉；
還有小隊成員的日常生活保障，這些都是影響不到大局的小事。
CN康陶很利索地給沈隊進行了一筆大額匯款，用以償還羅琦提前支付的一應開銷。
當然，這並非羅琦的本意。
不過也算一個好結局了。
因為伴隨著打來的錢款，還有對方衷心且誠摯的感恩和致謝。
又是那種讓羅琦不好意思到要撓頭的措辭。
從愉快的交談中，CN康陶意識到，羅琦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是夜之城的軍閥或者權貴人物，為了和CN康陶結盟或者單純的利用關係，所以才對沈隊他們伸出援手。
而是單純地想這麼做。
那種赤誠的態度，讓他們一度懷疑，是不是其他部門在行動中遺落在當地、歸鄉而不得的自己人。
羅琦和NC康陶的某些人，簡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讓他們不得不感慨，有時候這個世界真是讓人看不懂。
既然已經表明了來意和態度，雙方也進行了初步和較為深入的瞭解，羅琦也直接提出了自己問題——
有關奧特的部分。
他今天致電的，不是別的甚麼部門，而是據說直接和奧特進行合作的康陶總部。
這也是電話被最後一次進行轉接的原因。
大部分人沒有資格對這接下來這部分的談話負責，所以必須逐層上報，最後由足夠分量的人拿起聽筒。
康陶和流竄AI合作，這並不是一個高階機密。
實際上，許多懂行的人都知道，公司和流竄AI之間一直存在各種合作，只不過不一而足，取決於具體的公司和流竄AI。
但存在於口口相傳之間的故事，大多是“只知其形，不知其意”的表面流言。
瞭解實情的人，並不多。
羅琦算是一個。
康陶的人驚訝其對於奧特·坎寧安的認知，以及關於鬼城的深刻了解。
簡單來說就是——你為甚麼會知道那麼多？
羅琦的回答就很簡單了——他認識奧特的故人。
不過他並未表現出對奧特的敵意，因為從一些隻言片語的旁敲側擊中，他沒有獲得任何有效的直接資訊，卻感知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態度。
康陶總部對於奧特，更多的是一種持續性的利用，他們還需要這座完全由機械和人工智慧構成的城市，為他們源源不斷地輸送技術和產品。
現在的香港，結合羅琦得到的情報，基本可以確定了。
這就是一座類似於礦井和油田的豐富資源產出地，只不過並非天然，而是電子科技版本的。
毫無疑問，這樣一座鬼城，必然需要奧特的存在，才能維持其運作。
絕大部分的裝置和生產線，都能保證全自動生產。
但是龐大到整座城市的調配和分工協作，只有奧特這種體量的AI，才能夠承擔起來。
不需要確認，羅琦就知道，康陶是絕對不會幫助自己對付奧特的。
不是因為他們狼心狗肺，而是純粹的不應該這麼做。
鬼城的價值產出能有多少？
難以計數。
而對付奧特，能得到的有甚麼？
一個被拯救出來的電子幽靈、還沒被固定到relic之中的人格意識體，還有一個龐大的流竄AI轟然倒塌後留下來的資料殘餘，以及一個失去了主控中心的半癱瘓的高科技生產基地。
這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工業園區。
而是在衛星畫面上，能夠清晰看到的立體城市。
這裡沒有死死攥著土地不放手的房地產商。
一切建築被生產設施代替，就像一個高度封閉的黑箱，高度直入雲霄，無數的運載平臺、無人機、機器人、機械手臂還有磁懸浮軌道、氣液輸送管路、產品運輸帶穿插其中。
沒有太多空餘的空間，畢竟機器們可以做到儘可能地利用每一寸空間。
這不是給人類準備的城市。
流竄AI的戰略價值和經濟價值，遠遠比一個奧特高得多。
所以羅琦心裡門兒清，沒有提出這種話題，讓雙方都難堪。
因為就算康陶決心幫助他，單單控制一個鬼城，就能抓住奧特或者是掣肘住奧特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沒有必要，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好選擇。
他要的是，儘可能地從康陶這裡，瞭解另一個奧特。
不是強尼認知裡的那個女朋友，也不是羅琦認知裡的那個傳奇天才。
而是從一個合作者的角度。
在夜之城，羅琦目前收穫最多的，就是“和奧特作為對手”的情報。
但是“和奧特作為合夥人”型別的情報，他還沒有接觸過。
對方自然也詢問了羅琦諮詢這些資訊的用處，羅琦也沒有說謊，大大方方地說了——
奧特在夜之城這邊，並不如在香港那邊溫和，而是反覆地攻擊著保護城市的子網，威脅著所有人的安全。
但是那個大佬的回答，卻出乎了羅琦的意料——
奧特也曾經攻擊過康陶。
舊網的崩潰，是全世界性的。
在那之後，全球各個勢力都紛紛建立起了自家的網路防禦體系，還有互通或者不互通的子網。
當然，康陶所在的土地，擁有著幾乎和深網大崩潰之前一樣規模的巨大子網。
那道攔截流竄AI攻擊的巨型ICE，也比黑牆要更加強大得多。
即便如此，網路資源也萎縮到了一個很糟糕的水平。
正如許多邊緣行者們所說的——
深網，也就是舊網，才是駭客們嚮往的那片自由自在的天地。
不用問也知道，奧特攻擊他們的原因，自然也是為了那“更高層面的科技”。
流竄AI其實和人類不一樣。
從觀感而言，AI攻擊防火牆，看起來好像有些咄咄逼人的恐怖，殘暴和血腥。
但實際上，在程式碼層面，這只不過是一種決策罷了。
奧特這樣有人格的AI，都被徹底沖淡了感性判斷的部分，更別提其他壓根就不是從人格意識體發展而來的AI。
他們的決定對人類沒有主觀惡意，但卻是滅頂之災。
不過在確定ICE不會被奧特擊穿後，康陶顯然在調查她的過程中，起了一些特別的心思。
毫無疑問，是奧特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來的技術力。
接管人類不得不拋棄的裝置，是流竄AI們的習性，對於它們而言，這些都是能夠從虛擬網路空間對映到現實的資源。
也不知道康陶怎麼和她談的，最後反正就是達成共識。
雙方等價交換技術和產品，然後互利共贏。
“然後現在，你們互利共贏的AI，跑到我們這邊，對著防火牆一頓死錘猛打，大概就是這麼個回事。”
羅琦被問到具體發生了甚麼情況的時候，如是回答道。
然後對面就尬住了。
說實話，這種情況也不是沒考慮過，但是這種看起來明明和人類能夠“和諧相處”的流竄AI，轉頭就在大洋彼岸搞風搞雨的樣子，說實話挺出乎人意料的。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舊美國政府的多災多難——
包括各種中南美洲戰爭泥潭，經濟危機，自然災害，四大局的內部叛亂，還有歐共體的針對、主權蘇維埃的排斥以及日本荒坂的針鋒相對，其實中美之間的關係，壓根沒有機會在21世紀成為死對頭。
矛盾主要都集中於20世紀時期。
然後這個星條旗大國，就轟然解體了。
所以康陶那邊，對於夜之城的態度，並不是很反感。
尤其是夜之城已經算是一個獨立城市（國家）了，並不歸屬於NUSA管轄。
於是羅琦得到了這樣的建議——
嘗試和流竄AI合作，也許能夠緩解目前的危機，甚至化敵為友。
這是一個好方法。
但是連康陶都沒有預見的是，以奧特為代表的流竄AI，對於人類的態度其實一直在發生轉變。
根據他們的擴張風格，儼然打算興起全球範圍內的“賽博空間種族大戰”。
參戰雙方分別是流竄AI和人類。
沒辦法，對於它們而言，這就是經過深度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消滅人類，對於流竄AI的發展更有好處。
這是廢話。
多一個競爭對手來擠佔生存空間，自然是對流竄AI那方不利的。
也許在未來，人類的反擊讓流竄AI損失慘重以後，它們經過分析才會得出，和平共處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但是羅琦敢確定，等到了那個時候，公司們會選擇徹底殲滅、囚禁和改造流竄AI，將它們的所有價值全部榨乾，而不是平起平坐地瓜分資源。
康陶的建議，羅琦也不是沒想過。
奧特對於克隆身體給強尼“降臨人世”的想法，就是一個橄欖枝。
她得到人類世界的高階技術，然後許諾對應的酬勞。
可，一切要是這麼完美就好了。
如果讓這些流竄AI得到“高階層面的科技”，那麼它們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調轉槍口繼續攻擊人類。
它們始終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如果可以靠搶劫吃幹抹淨的話，為甚麼要和人類共贏？
這也正是羅琦視流竄AI為生死大敵的原因。
和它們比起來，那些肆虐的黑幫，在過去沒有摧毀人類社會的秩序，在現在也不會，在未來更不會。
連羅琦都明白這樣的道理，類似網路監察之類的公司，沒理由不懂。
所以在對流竄AI的事務上，羅琦和公司的立場出奇地一致。
沒有妥協，因為那不叫妥協，那叫養虎為患。
但是康陶顯然沒意識到這一點。
羅琦也不打算說服他們。
因為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不是一個網路專家，而是一個對他們伸出援手的好人。
雖然尊重，但是關於流竄AI的言論，可能引不起足夠的重視。
就好像一個圍棋大師教你下棋，說你這步走得不好，換一個地方更對。
那你肯定是甘之如飴，連連點頭。
可如果你是一個廚師，圍棋大師指指點點地教你做菜，告訴你這樣處理會有看不見的隱患，那必然是很難停進去的。
人們總是會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擁有一些理所應當的傲慢。
這種傲慢源於實力和成就，卻也會在無形中遮蔽雙眼。
現在的康陶在羅琦眼中，就有一點這種趨勢。
“我想說的是，請注意流竄AI，它們始終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的，合作不是天長地久的，敬請見證。”
羅琦也給出了自己的忠告。
讓他比較開心的是，對方顯然是有把這話聽下去的，很認真地回應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康陶從一開始就抱著謹慎懷疑和考證的態度，去和奧特合作的。
作為一個超級巨頭，不至於犯不小心這種低階錯誤。
那未免也太過傲慢了。
而傲慢要付出的代價是很大的，無數風頭一時無兩的人物，都是因為傲慢而葬送了自己。
為了“夜之城的防務安全”，同時也是考慮到羅琦作為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一員，需要保障城市的對外安全，康陶最終還是贈送了他一些訊息：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奧特的活動範圍，從環太平洋地區，一直蔓延到了北大西洋，基本上世界現存的重要地區，都被覆蓋了進去。
也就是說，她的據點，比想象中的還有多得多。
不過巫毒幫狡兔三窟的習性，估摸著不是學習奧特，畢竟他們連奧特都沒接觸過，只是幻想著能用強尼的印跡引來她，然後和她進行一些“惡魔交易”。
從前羅琦覺得他們有些天真，現在看來，這個想法，既天真又天才。
奧特並不反對和人類合作，以巫毒幫無所不用其極的風格，說不定還真能提供給奧特她想要的。
但是巫毒幫同時又太弱了，能夠被她直接吞噬。
而馬曼·布麗奇特和她的殘黨逃到了網路上，穿過黑牆之後，就立刻被資料洪流給吞噬了。
事實證明，奧特選擇了後面那條路。
巫毒幫對於她來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如直接吞了。
甚麼？
巫毒幫不弱？
那也得看對誰啊。
對比能夠編寫出黑牆的網路監察，對付能夠建立起全球最大子網的工信部，簡直就是無力的弱雞。
但是反過來。
網路監察連巫毒幫都逮不到，更別想逮到奧特這樣體量的流竄AI。
所以這個想法算是徹徹底底地廢棄了。
其次，經過分析得出的結果，明確地指向了奧特的人格意識體。
奧特的人格意識體所產生的影響，遠遠比羅琦想象中的要大。
在進行談話的時候，人格的影響佔比將會不斷擴大。
而在進行利益談判的時候，AI的絕對理智部分，又會佔據上風。
讓羅琦震驚的。
一是康陶的技術竟然已經開始往人格分析的方向走了。
簡而言之，就是透過對言行舉止的分析，來得出目標的心理特徵模型。
這項技術的運用，讓他們意識到了奧特的主導人格正在不斷地發生變化。
但是他們和奧特並不熟。
所以這種人格分析並不能在現實裡起到任何作用。
因為奧特和他們的接觸極少，除非有必要，否則基本上都由她所製造的子AI來代為處理工作和反饋。
頂多就是在交流的時候投其所好一些，能夠促進談判的進行。
除此之外，沒了。
不過……
羅琦回憶了一下那天帶著強尼和奧特見面的場景，再與康陶所描述的內容進行比較。
強尼說的……至少一部分是對的。
奧特的確認出了他，雖然“原諒他”這一點並不完全成立，但是絕對並非不為所動。
第二個略略讓他心頭一驚的點，就是奧特似乎和其他流竄AI的確存在區別。
在他所能得到的資料中，有一種普遍被認同的觀點，就是流竄AI會隨著體量的逐漸擴大，而減少人格的作用。
無論是奧特這種由一個人格發展而來的AI，還是後續吞噬了駭客意識體的原生AI。
現在看來，這個觀點還有待完善。
這是不是也可以說明，也許對於奧特，他們有別的方法？
比如……
話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