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
看到羅琦送強尼坐上了前往來生的車,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身後的馬斯特問道。
“嗯。”
羅琦今天的話少得出奇。
有時候,知道自己要怎麼做了,也就不需要語言來過多地描述。
心中已然有了一個箭頭。
“流竄AI……沒想到你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要不要再立個專案甚麼的?”
馬斯特閒聊式地問道。
“不用了。”
羅琦搖了搖頭,“我可不想再搞個甚麼條條框框地來折磨自己。”
“可你壓根就沒按‘條條框框’辦過。”
馬斯特臉上有了點淡淡的笑意。
“是啊,所以立不立有甚麼區別嗎?”
羅琦說著說著,話就多了起來。
轉過身,正面對著馬斯特,然後雙手一攤。
“無組織無紀律,就是我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是啊,但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理直氣壯的。”
馬斯特搖頭,無奈地笑道。
“好了,我要翹班了,給您打個報告,隊長先生。”
羅琦說著,搖頭晃腦地做了個鬼臉。
“那我可真是非常感謝你,本月最佳警官。”
馬斯特原本總是冷淡的臉板上,終於出現了一些可以和“活潑”搭邊的表情。
“不客氣,應盡的職責,為人民服務。”
羅琦敬了個禮,然後活蹦亂跳地騎上了素子的裝甲重機,一路衝出了大門。
而身後的馬斯特,則是在風中站了很久,才默默地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
就像馬斯特和他說話的時候總是能變得活潑。
羅琦那因為迫在眉睫的危機而有些沉悶的心情,也變得重新話癆了起來。
……
對於羅琦而言。
“忙”,這個詞,其實是有多重含義的。
當他懶得幹活的時候,忙著躺屍和鹹魚癱是一種忙。
當他風風火火四處跑的時候,其實也是另一種忙。
嘴上說著翹班,其實是去幹活兒了;但是看本職工作的話,人又完全沒個影兒——
忙了,但沒完全忙。
摸了,但沒完全摸。
薛定諤的鹹魚。
流竄AI的威脅,是沒有機會亡羊補牢的。
所以哪怕是以公司們的秉性,也提早做好了準備,網路監察的先行計劃安排就是這個用意。
他們要展開對流竄AI的殲滅戰。
希望黑牆永不陷落的結果,多半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個平靜的下午爆雷,以攻代守才是最佳選擇。
不管關於奧特這個特別的流竄AI,羅琦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小強尼可以歇著了。
雖然他很擅長打打殺殺,但是更適合作為一個執行者,而不是做出決策的人。
強尼·銀手這位青史留名的恐怖分子,所做出來最複雜的計謀就是——
殺進荒坂塔,然後幹翻他們。
不得不否認,有些時候他還是挺心思細膩的,只是在羅琦制定策略和收集情報的期間,他首先應該做的,就是回到來生,和每個人再次解釋一下動不動就玩失蹤的問題。
羅格一定後悔極了,當初心慈手軟,沒給他直接安裝個強制性的實時定位和通話,以至於他現在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地肆意妄為。
不過既然強尼每次在惹毛自己人以後,都還是會乖乖地回來接受批評教育,這就讓他這種“強尼style”的行為,變得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當然了,臭臉和訓斥是必然在等著他的。
羅格不像羅琦,罵起強尼從不嘴軟。
作為“那個年代的傳奇”,也的確就只有羅格才能鎮住他了。
而這邊,羅琦要找的人,其實源於強尼的一句話,而強尼本人恐怕一無所知——
網監和荒坂去水晶宮抓奧特,卻撲了個空,因為她去幫康陶建鬼城了。
鬼城。
羅琦一開始只是把康陶當成公司的身份進行思考。
他從這句話裡,得到的訊息之一,是公司們其實清楚地明白流竄AI的存在和情況,並且選擇了和它們中的一部分進行合作。
流竄AI也並非完全具有兇惡的攻擊性,哪怕它們之間存在的競爭關係,最終仍會使它們走上同一條互相殘殺的道路,但夜之城的黑牆外的流竄AI,只是活動在深網中的一部分。
奧特·坎寧安的目的,在羅琦冷靜下來回過頭思考後,也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更高層面的技術”。
流竄AI不是不懂得如何欺騙人類。
它們擁有的深度學習能力,是大腦所遠遠不及的超強效能。
但是它們的邏輯,能做出欺騙人類的行為,卻無法做到面面俱到的偽裝。
總有細節和馬腳露出來,讓羅琦識別到破綻之後的真實。
流竄AI,的確不如人類這個物種狡猾。
名為“奧特”的流竄AI,其實並非真實地想幫助強尼和羅琦。就和羅琦與強尼對它許諾的一切,也並非打算去做到一般。
互相騙唄。
哦,好像有個成語叫“爾虞我詐”來著……
算了,說那麼文雅做甚麼,文過飾非罷了。
他羅琦!
就是想!
騙奧特!
(叉腰)
抱著這種念頭,羅琦驅車來到了,在夜之城這座城裡,唯一能讓他最接近康陶的地方。
聖多明戈,科羅納多農場東。
每一次羅琦來這裡,都會有不一樣的心情。
就好像有些愛心人士每隔一段時間,就去市裡的孤兒院裡志願看望和照顧孩子們一樣。
當然,康陶小隊的成員們,可不是甚麼小朋友。
但是在夜之城這座對他們來說充滿了惡意的城市裡,他們的處境,比大鯊魚嘴下的小魚兒還要危險。
按照慣例,他應該先去拜訪一下奧克塔維奧的診所,看一看露西醫生二人近況如何。
“米婭阿姨出去了。”
看到羅琦下車,然後走向二樓的診所,一群蹲在路邊玩易拉罐的小孩子中的一個說道。
“那,奧克塔維奧……?”
羅琦停住了腳步,問道。
“奧克叔叔也出去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是開著車去的!那種很厲害的車。”
旁邊一個小女孩舉著手說道。
“你怎麼知道很厲害?我還見過更厲害的呢,會飛的那種……”
旁邊有個喜歡顯擺的小男孩不同意了。
“那是浮空車!你個傻瓜……”
孩子們的爭論莫名其妙地就展開了,然後把羅琦晾在了一邊。
不過倒也好,省得羅琦還得和他們吵吵嚷嚷地告別。
看著他們精力旺盛的樣子,羅琦突然間覺得有點小小的寬慰——
夜之城,也並不是一切都死氣沉沉的。
他們說的那種“很厲害”的車,多半就是羅琦給他們配備的那輛“移動手術平臺”。
為了創造相對的無菌環境,而又不至於把整個車廂內部封死,他還專門採購了一套被淘汰掉的“無菌遮罩”。
這種掛在頭頂的透明高分子遮罩,能在需要的時候拉下來,和手術檯周圍的接縫連線,從而產生密閉的空間。再對內部進行過濾通風和滅菌消毒,就可以把有類似開放性傷口的病人送入其中,而保證其手術環境的安全。
最重要的是,節省空間。
這樣一輛車配下來,一點也不比某些所謂的豪車便宜。
畢竟夜之城的經濟發達,那些看起來鋥光瓦亮、酷炫拉風的車子,其實有時候小几十萬歐就能拿下。相比起全是高科技裝置的DIY移動手術平臺的成本,簡直不要太低。
奢侈品從來都不貴,真正的成本永遠都在前沿科技上。
威廉和安娜都給米婭和奧克塔維奧做過“兼職司機與保鏢”,一些來生的、信得過的、知根知底的菜鳥傭兵,還有阿德卡多們的流浪者,都很樂意接這種報酬不高但是活兒輕鬆、同時又不傷天害理的工作。
成為救死扶傷隊伍的一員?
聽起來,還是挺不錯的嘛。
而診所本身也並非沒有存在的必要,畢竟車裡的東西是急救的,診所裡的東西是為義體醫療服務的,側重點不同,使用的耗材、器械、藥品也不同。
兩個人來忙活,不僅不會太多,反而有些不夠。
移動手術的單子,來自於羅格的手下,時不時會承接一些當地的義體醫生沒法解決的難題,或者遠水救不了近火的“加急訂單”。
客戶們的開價都很大方。
沒辦法,生死關頭,想不大方也很難。
就算真的有當代葛朗臺,中間人也會讓他們大方起來的——
如果一個長時間的業務,不是幹一兩票就溜的那種,沒有一個穩定的且服人的“規矩”,那麼這個生意多半是沒辦法繼續下去的。
只有小的中間人,或者連中間人都算不上的中介,才會特意用自己的誠信來強調信譽。
在這邊,羅格的規矩就是——
愛要要,不要拉倒。
是你們來求著我,不是我上趕著去求你們。
她的價格很公道,服務很頂級,可靠性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挑?羅格作為中間人女王都能拿出這樣的誠意,其他人壓根沒得挑。
強尼曾經和羅琦說過,打死他也沒想到,羅格竟然會成為中間人。
“你是被靈魂殺手烤死的,不是打死的,所以羅格成為中間人也很合理吧。”
羅琦一本正經地說道。
當年,那些兩面三刀的中間人,正是年輕力壯、慷慨激昂、精力旺盛的羅格所不屑地。
在那個年代,中間人和僱傭兵的生意體系還很原始。
不過沒想到,羅格最後還是活成了曾經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當然,開個玩笑罷了。
羅格從不兩面三刀,這是最最最最難能可貴的。
點名批評某個已經死透了好久的死胖子。
診所的收入呢,也因此蒸蒸日上,不用羅琦再主動投錢來維持運轉了。
前一陣子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問來的羅琦銀行賬戶,給他打了一筆錢,並且附上了分期還款的備註。
然後就被羅琦反手轉回去了——
他要真是個視財如命的人,現在兜裡就應該至少有數千萬歐的存款,而不是空空蕩蕩的。
在賺一百歐的時候,羅琦覺得一千歐可能才夠用。
在賺一千歐的時候,羅琦覺得一萬歐肯定能結餘。
在賺一萬歐的時候,羅琦覺得十萬歐就很闊綽了。
而當賬戶裡的錢以五位數、六位數甚至七位數流進流出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錢永遠是不夠用的。
但重點在於,他把這些錢拿去做了甚麼?
這一切值得嗎?
廢話!
當然啊!
羅琦來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深呼吸了一口,聞著那種特殊的水泥房的味道,竟然覺得有些安心。
大量的錢被他投入了康陶小隊的康復治療中。
他們的生命已經全部脫離危險,區別僅僅在於,日後的康復訓練和重歸日常生活甚至戰鬥佇列。
因為手術量很多,再加上友情價,所以老維收的錢,僅僅比成本多了一個不多不少的辛苦費。
沒有道理要求別人無償付出,更不要用太多的錢來讓這種純潔的忘年友誼難堪。
尤其是對於自己人,可以信任的“家人”,謹慎且珍重地維護這段關係,是十分必要的。
可即便如此,羅琦的錢包還是空了。
雖然這筆支出只是一部分原因,不超過四分之一。
但可以預見的是……
“羅同志,是你!快請進快請進……”
羅琦剛剛憋出的凝重表情,那種為了大義,為了信念,為了心中的光,為了看到這些可愛的人的笑臉,而做出的決定,還沒開始自我感動呢,就變成了忙不迭的尬笑。
“啊啊……是,額……不用這麼熱情,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都。”
羅琦現在就跟一被熱情親戚拖去,然後在圍觀之中不停地被介紹,然後迎來一眾誇獎的那個人。
就,這種該死的熟悉感是怎麼回事。
打咩打捏~打咩喲~打咩那諾喲~
羅琦是真的怕了這套了——
你見過誰表達恩情是用鼓掌的?
看到一群大老爺們用掌聲歡迎自己的時候,羅琦簡直要不好意思得走不動道兒了。
就……熱情得讓人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小鹿亂撞、一臉懵逼。
反正,就硬著頭皮坐唄。
然後歡呼聲就在幾個術後恢復情況良好計程車兵展示肢體康復程度的情況下,達到了最高。
羅琦看過去的時候,發現了有幾個人在偷偷地抹眼淚。
臉上有些尷尬的笑容瞬間就淡化了,然後變成一種略頻寬慰的滿足。
挺好的,不是嗎?
他轉過頭,看到沈隊的眼裡沒有淚水,卻憑空紅了一圈眼眶,就知道這些對於他們的意義。
不能讓戰士們留了血還流淚——
不知道為甚麼,羅琦突然間想起了這句話。
康復治療,在他們風光歸鄉之後,想來也是應有的。
只是這種東西拖不得,再加上夜之城的義體技術發達,能早做就早做,越早越好越健全。
現在看來,羅琦的判斷是正確的。
不過他還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熱情稍微收斂點,語言動作稍微低調點,不然他都不敢來了。
達成了共識之後,他對“還錢”的話題避而不談,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最近,在調查流竄AI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就是那些在舊網裡遊蕩的危險資料。”
羅琦看著他們點了點頭,然後接著說道。
“其中有一個AI,叫做奧特·坎寧安,從前是個很厲害的頂級駭客,後來慢慢進化成了流竄AI。”
“我需要一些有關她的資料。”
“而我聽說,奧特和CN康陶,曾經合作過。在戰後的香港建立了‘鬼城’,也就是沒有人類,完全由機械構成的城市,有這件事嗎?”
羅琦其實對這件事情的真實性,抱有比較高的信任。
畢竟鬼城是存在的,而且絕不罕見。
此外康陶的研究方向,也和流竄AI不謀而合,都在智慧領域有所相交。
動機,條件,結果,都有了。
真相自然幾乎不用印證,都已經瞭然於胸。
羅琦看著沈隊,用一種求證的眼神。
他想要知道的,不是奧特究竟和康陶之間進行了怎樣的等價交換,而是他們是否對奧特有過研究。
有一點他是絕對肯定的。
那就是在最終選擇和流竄AI合作之後,只要康陶的決策層不是群傻子,就絕對不會不對奧特做一點功課。
或者說,他們極有可能是在評估了風險之後,才做出了這種決定。
評估準確重要嗎?
對於康陶重要,對於羅琦而言無用——
他要的是研究和記錄下來的資料,能夠切實反應奧特的詳實內容乃至弱點的資料。
當然,得到這些,是想象中的最好結果。
更好的話,康陶乾脆協助自己把奧特的人格部分給還原了。
反正做白日夢誰都會,比夢做得多大沒有意義。
在和康陶的溝通中,能夠獲得任何的額外情報,都算意外之喜的部分。
羅琦把預期值放得很低。
他的最低目標,就是確認奧特的鬼城的情況。
在夜之城,加利福尼亞,乃至西海岸,這片區域裡的鬼城,他可以想辦法來一一甄別。
但是遠在千萬裡之外的香港可不行。
離那座被神秘所包圍的城市,最近也是最熟悉的,正是康陶。
他並不要求太多,只是求證一個結果——
如果鬼城是奧特的大本營,那麼捕獲奧特的計劃,基本上可以在計劃擬定階段,就宣佈破產。
連她的本體都在重洋之外,所謂的現實打擊是毫無意義的。
羅琦不可能鎖定所有她存身的所在,並且精準地進行控制。
連粗暴地殺死都做不到,更不用想能精準地捕捉。
其實羅琦也多少抱有一絲幻想——
萬一呢,萬一能從康陶這裡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呢?
只是,他從來不喜歡這種把成功寄託在好運上的行為。
“我有所耳聞,但並不瞭解。”
沈隊很負責任地說道,“不過我可以幫你聯絡總部,也許他們願意和你談談。”
他看著羅琦,等待著答覆。
羅琦只是點點頭。
他來到此處,就是為了這個。
“好,你打電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