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的話,就開始準備吧。”
羅琦說道,“你來選擇吧,強尼,畢竟這是你要走的路。”
“可你要怎麼進入神輿?我創造了無數的AI,都沒能進去。”
奧特問道。
“AI畢竟是網路的產物,總有侷限。”
強尼說道,“這次要看人類的表演了。”
“好,達成共識。你們幫我進入荒坂或者生物技術的資料要塞,我幫你們研究克隆技術。”
奧特沒有延遲地做出了決定。
然後她向羅琦傳送了一條資訊。
“這是BBS的地址,它將作為我們的私密溝通頻道。”
羅琦注意到奧特所留下來的資訊,用手在現實世界朝保羅打了個手勢。
“奧特,在你走之前,咱們能聊聊嗎,就你和我。”
強尼眼看著話題就要結束,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這是不可能的。”
奧特沒有留情,直接關閉了他們之間建立的連線。
咻——
飛快地,無論是羅琦還是強尼,都被彈出了奧特所創造的有限空間,返回了黑牆之內。
一瞬間從黑牆外回到黑牆內,再從黑牆內的賽博空間回到現實空間,羅琦和強尼都有些晃神。
強尼還沉浸在被奧特拒絕的失落,還有重新見面的複雜當中。
明明已經見到了她,但為甚麼自己卻沒有釋然的感覺?
羅琦看著他的樣子,無奈地搖頭。
不過……
原來無所不知的“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他冷笑了一下。
不是笑奧特野心太大,而是笑巫毒幫太自以為是。
覺得賽博空間就是世界的一切,覺得那些虛幻就是宇宙的終點。
算了吧,沒有甚麼東西能夠脫離物質而存在。
神輿之所以是神輿,是因為它是荒坂的資料要塞,擁有著世界上最頂級的防火壁壘。
而子網是服務於所有人類的城市網路。
它太龐大了、也太累贅了、一旦遭受圍攻就是四面楚歌。
可奧特連保護子網的黑牆都無法越過,更不用說進入重重保護的神輿。
羅琦能感覺到,那個讓強尼心碎的事實——
奧特其實壓根不在乎強尼的結局,它要的只是技術,來自更高科技層面的技術。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它選擇和羅琦以及強尼合作。
但羅琦有自己的想法。
讓強尼以活生生的人的身份降臨現實,還有其他的方法,並不一定要依賴於一個連黑牆和神輿都解決不了的AI,哪怕這個AI真的很強大。
“神輿……”
強尼還在唸叨。
然後就被羅琦拍了一下。
他不覺得疼,只是抬起頭來,看到了羅琦的臉。
上面沒有寫著興奮或者鼓足了勁兒的色彩,而是一反常態的嚴肅。
“這話我只說一遍。”
羅琦雖然沒太多表情,但眼神卻讓強尼覺得他似乎和平時大不相同。
“記住,沒有荒坂,也沒有生物技術,它不會從我們這裡得到任何技術。”
“為甚麼?”
強尼不理解。
“因為……”
羅琦走了幾步,到了保羅身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強尼。
“所有流竄AI必須被消滅,直到它們不存在為止。”
窗戶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打在羅琦的背面,將他映照出一圈白色的輪廓的同時,也將他的正面襯托得無比黑暗和深邃。
……
強尼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反駁的餘地。
甚至,連他都快要被羅琦的理論說服了——
流竄AI至始至終都不是人類,哪怕他們龐大的資料庫和深度學習能力,能將他們偽裝得比人類還像人類。
在賽博空間中,真正的人類,只有那些資料意識體。
比如深網大崩潰的時候,那些被防火牆阻隔於外面的駭客意識體,就是最初被流竄AI所吞噬的人格。
他們成為了流竄AI的一部分,但卻從來只是材料,而不佔據主導地位。
哪怕是如同奧特這般的情況,也最終會因為過大的體量,而逐漸弱化人格意識體的佔比。
然後變成如今的樣子。
即使如此,奧特也是流竄AI中最像人類的了。
人和大猩猩的基因相似度是96%,可大猩猩不是人。
人和香蕉的基因相似度都有60%,可香蕉更不是人。
而現在,一個原先奧特·坎寧安的人格意識體,佔據成分恐怕連0.1%都不到的流竄AI,一個純粹由資料構成的抽象存在,憑甚麼認定它是人類?
答案是,感性判斷。
羅琦不希望強尼變成那樣一廂情願的蠢貨——
你拿流竄AI當自己人,它們拿你當工具人。
這種關於“概念”的定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解釋。
但流竄AI,絕絕對對、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不是強尼要的那個奧特·坎寧安。
動物和人類的相似程度,都要比流竄AI和人類的相似程度更高。
就算是人類犯罪了,羅琦也會選擇殲滅他們。
那麼憑甚麼到了AI這邊,就要摒棄前嫌和它們合作?
答案是利益。
公司們唯一看中的就是利益。
他們不會在乎合作的物件是誰,利用了甚麼東西,又造成了甚麼後果。
但他羅琦在乎。
一旦黑牆被攻破,無數的人將會因為網路和系統的崩潰遭受滅頂之災,叛亂的機械和故障的電子裝置還有被病毒感染的植入體,將會在一瞬間奪走難以估量的生命。
這就是流竄AI給羅琦展示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而這個冠以“奧特”之名的流竄AI,作為進攻黑牆的主力軍和最大推手,有甚麼理由無罪?
就因為這個名字和這個形象,從前屬於強尼的女友?
扯淡。
如果把其他人放在當年奧特的位置,最終的結果,也依然是一個對人類生命安全充滿了惡意和威脅的流竄AI。
AI這種東西不僅不是人類,它們還沒有生物擁有的一切情感。
無論是美好還是邪惡的。
雖然羅琦挺喜歡德拉曼的形象的,但是他也依然只是個AI,所有的“意識”源於程式碼,而不是現實世界的物質。
但是人類的感性和共情,會賦予這些東西活靈活現的觀感,哪怕其實只存在於個人感知之中,而非現實。
羅琦花了很大的決心,才把這種干擾判斷的情感給剔除了出去。
這很艱難,畢竟他也是人,不可能沒有感情。
只是為了所有人,必要的狠心是絕對的——
他決不允許這種能招致滅頂之災的隱患存在。
上一次來自黑牆外的病毒洩露,殺死了許多的資料終端使用者,羅琦至今還記憶猶新。
因為那是他距離黑牆外的存在最近的一次,至少在今天之前是如此。
失控AI的危險性,無需闡述。
AI並不像上個世紀的三流科幻作品描述的那樣,擁有真正的意識。
他們只是一團不斷膨脹的巨型資料體而已,在不斷的迭代和進化中,按照程式碼的規則和邏輯進行著活動。
不過這也是好事。
至少羅琦不用糾結,這些難以理解的詭異玩意兒,究竟需不需要用道德來考量它們。
考量個屁!
都黑牆都他喵的岌岌可危、迫在眉睫了,還擱這討論甚麼AI意識?
羅琦看強尼剛出來的樣子,一臉對奧特的音容笑貌而感到動容的表情,那叫一個自我感動。
感動你媽!!
老子用荒坂的AI捏一個奧特,甚至還能和你談笑風生,冰釋前嫌然後從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呢。
但那都是公司擅長的科技把戲而已。
relic1.0雖然貴,可也比豪車甚麼的便宜多了,找克里借點錢,分分鐘就是一個活靈活現的奧特。
但是拿一堆資料騙自己有意思嗎!?
羅琦從來沒覺得像今天這麼火氣大過,憤怒的聲音傳出房間,嚇得路過的隊員們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因為根本那簡直就是在咆哮,憤怒溢於言表,幾乎要把門房給拆了。
不過好在,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到了夜之城,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失態。
不是因為別的,單純是為了強尼而感到不值,感到恨鐵不成鋼,感到痛心疾首。
“你被一個完全不是奧特的資料體,給玩弄得團團轉你知道嗎強尼?”
羅琦在強尼旁邊席地而坐,喘著氣。
“我們擁有的那種情感,關於過去的,關於美好未來的,關於願景和期冀的。你的失落,你的內疚,你的一腔熱血,你的憤怒,你的慷慨激昂,你的感懷和快慰,全都被當成了計算的結果。”
“我不希望你等到哪天,在永遠也沒有回答的堅持裡,迎來對現實的絕望,承認一切都只是你一廂情願。”
羅琦嘆了口氣,沒力氣罵人了。
奧特就是一滴被稀釋成杯的墨水,雖然依然能看見墨水留下的痕跡,有著看似氤氳的黑色的印跡,可卻是水而不是墨。
強尼要找的,是那個純粹的奧特,而不是這個空有奧特外殼的AI。
他好恨。
被羅琦近乎暴力地毆打醒了混沌痴迷的靈魂,強尼的憤怒和痛心疾首,變成了對流竄AI的無比痛恨。
“還我奧特……”
強尼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雖然羅琦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用揚聲器做到這一點的。
“草他媽的荒坂,草他媽的靈魂殺手,草他媽的relic,草他媽的流竄AI。”
他深吸了一口氣,和羅琦一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兩個人肩膀抵著肩膀,一起看著前面,相顧無言。
他們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因為大聲吵架而分離的表面關係。
正是這種激烈而真摯的情感,讓他們擁有了跨越世界、時空乃至存在形式的堅定友誼。
存在於relic裡的強尼,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羅琦,這才是跨越一切的、真正的兩個來自“人類”靈魂的交流。
流竄AI?
那是個寄吧。
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強尼首先開了口。
“我不甘心,有沒有甚麼辦法能把奧特救出來?”
強尼看著羅琦,問道。
“奧特又不是被巨龍綁架的公主,我上哪兒給你找個全須全尾的奧特啊。”
羅琦無奈地說道。
“除非有個辦法,把奧特的意識體篩選並且剝離出來,然後用同樣技術,做成relic晶片,之後像你這樣做成個機械罐頭。”
“……”
強尼聽到這話,陷入了思索中。
也不是不行?
雖然聽起來就不是很快樂的樣子,但是如果他和奧特都能以這種形態活著,多少不算差。
至於以後能不能用克隆技術或者其他的黑科技,重新以“人類”的樣子生活,就以後再考慮吧。
“能做到嗎?”
強尼經歷了剛才的事情,開始重新審視賽博空間的一切。
他所存在的2023年,雖然賽博技術已經興起,但遠沒有今天這般發達,所以一些觀念和思考角度還停留在過去。
“很難。”
羅琦攤手,“這方面不是我所擅長的,而且一個流竄AI,老實說很難捕捉,哪怕是網路監察也沒有這種自信。”
網路監察作為一個專業的網路技術公司,並不是沒有進行過相關的研究。
“我能證明,網路監察曾經嘗試過,不過在失敗了很多次以後,已經把這個專案擱置了。”
保羅說道。
他入侵併控制了網路監察的伺服器,自然也知道網路監察曾經做過甚麼。
同時,羅琦對於AI的態度,也警醒了他一番——
賽博空間的確無比美妙,但其存在也必然是依賴於現實的。
流竄AI的破壞性,會從賽博空間影響到現實世界,害死無數的人。
過去的經驗教訓很多,甚至不需要舉例子。
夜之城有黑牆攔著,但是其他的地方呢?
人們要麼選擇不建立能成為靶子的大型網路,要麼就是使用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小型區域網。
不僅僅是物流,資訊的傳遞在這個年代也有別一番的阻力。
網路安全,在人類近代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像當下這般被看重過。
流竄AI不是深網留下的唯一問題,但的確是個不得了的麻煩。
“流竄AI的體量普遍非常龐大,雖然是一個整體,但存在形式可以非常地鬆散。”
保羅揮舞著手腳解釋道。
“它們的存在,依賴於資料和資料之間的聯絡,這一點有點類似於生物大腦細胞相互之間的突觸複雜聯絡。”
保羅試圖用簡單的詞語來介紹原理。
“但和生物不同的是,它們的資料缺失,只要不引起關鍵機制的損壞,就無傷大雅,可以進行自我修復和矯正……額當然了,這也取決於具體AI的程式碼。”
在這方面,他還提到了一個有些恐怖的生物實驗——
如果大腦各部分之間的聯絡中斷,例如在麻醉和深度睡眠中,意識就會削弱,甚至消失。
因為意識的這種整體性源自於大腦各部分之間的多種互動關係。
簡單來說,只要核心軀幹不遭受破壞,那麼外圍意識的缺失和變化,並不會導致意識體的崩壞,只會導致記憶或者性格出現偏差。
但是過少或者損壞過多的意識也不足以維持完整的意識體。
打個比方。
正常人類,是核心骨架+個性化的血肉,拼湊起來的完整的人,有著自己的人生經歷和性格。
現在的奧特,是核心骨架+個性化的血肉(佔比極低)+AI的鋼筋鐵骨(佔比極大),還是他喵的數字版。
要從如此龐大的AI當中,剝離出奧特的意識體,需要一個天文單位級別工作量的網路“手術”。
而且前提是要逮住它。
網路監察對流竄AI的反擊策略,其實也正是依據這種原理而指定的。
確定AI目前存留的裝置所在,然後EMP飽和打擊。
就算沒辦法幹掉分散式存在於網路之中的全部,只要能夠把軀幹給炸燬一部分,那麼這個AI雖然“不死”,但也絕對回不到從前的狀態,甚至會直接失去“意識”。
將AI重新回歸混亂無序的無效資料。
在被幹掉的那一刻,龐大的屍體,就會像瞬間腐爛的巨人一樣,轟然消散。
這是羅琦希望看到的,但不是強尼希望發生在“奧特”身上的。
“你覺得,AI真的有意識嗎?”
羅琦看著保羅的表情,問道。
“這取決於你怎麼定義了。”
保羅看到有人諮詢自己的意見,立刻就喋喋不休起來。
“一個完整的意識體,必須是一個單一的、經過整合的實體,有大量可區分的狀態——這也正是資訊的定義。”
“要想使一個系統具有較高的意識級別,它的各個組成部分就必須是專業化的,並且整合充分。也就是說,各部分協同工作比各自單獨執行效果更好。我們大腦的某些部位,比如說大腦皮層,神經元之間就存在大量連線,這個程度是相當高的,所以才能承擔如此複雜的意識活動。”
“那麼AI呢?”
羅琦說道,“它們也擁有複雜的核心邏輯。”
“沒錯,這也正是關於所謂‘意識’的部分。”
保羅伸出食指,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我認為,意識至少有這兩種型別——一是感知意識,指的是體驗、感覺和經驗這些東西,是被動的意識。二是自覺意識,是意識主體的……主觀能動性,是主動的!”
主觀能動性?
這個羅琦熟啊!
“主觀能動性,也叫做自覺能動性,是一個哲學概念。”
“一是人們能主動地認識客觀世界,二是在認識的指導下能主動地改造客觀世界。在實踐的基礎上使二者統一起來,即表現出人區別於物的主觀能動性。”
“簡單來說就是你能主動知道一個東西是啥,然後在知道了這是啥的情況下,去主動地做點事情,並且影響了現實,但是那些死氣沉沉的東西,就沒有這本事。”
保羅點頭:“沒錯,就是這意思!”
“你剛才說的我都沒聽懂,就這一句話明白了。”
強尼跟個大“丈育”似的說道。
“所以AI……?”
羅琦問道。
“他們沒有主觀能動性,因為他們的所謂主觀,來自於核心邏輯的程式碼。”
保羅說道,“也就是隻有感知意識,沒有自覺意識。”
“懂了。”
羅琦點頭。
至於會不會有AI擁有自覺意識?
奧特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只是她的人格已經完全被海量的資料所掩蓋了特徵,只剩下了主觀能動性這一點。
就是這一點,讓她不斷地強大。
“真恐怖啊……”
羅琦嘆了一口氣。
“人類,還有人類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