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特這裡,羅琦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關於2013年發生在荒坂塔裡的故事。
奧特·坎寧安被荒坂抓走了,不管強尼當時是如何認為的,荒坂此舉是為了對付他也好,看上了奧特的技術力也罷,結果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於是,他拉著武侍樂隊的兄弟們組織了一場就貼著荒坂塔門口的演唱會。
主題是——
反抗公司,乾死荒坂。
狂熱的粉絲們掀起了騷亂,吸引了荒坂安保的注意力。
在一瓶莫洛托夫墜地的破碎聲中,拯救奧特的行動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以強尼、羅格、湯普森和聖地亞哥組成的核心突擊小隊潛入了荒坂塔,然而他們歷盡千辛萬苦見到的,只是奧特躺在駭客椅上,已經徹底沒有了動靜的身體。
在她的旁邊,是當時負責“靈魂殺手”專案的荒坂俊郎()——
荒坂公司夜之城分部的總負責人和營運人。
但他不是荒坂家族的親屬,而是被賜予了荒坂之姓的荒坂家的家臣。
強尼在從他那裡得知荒坂對奧特這個製作者本人使用了靈魂殺手之後,憤怒地一槍斃了荒坂俊郎。
而後還痛扁了一頓隨行的湯普森。
不得不說,那時候的強尼真的是脾氣吊差。
人家湯普森只是想把這一切拍下來,然後公之於眾,讓這個世界的人們和未來的人們,永遠地意識到荒坂的慘無人道和犯下的罪行。
但是強尼卻沉浸在憤怒和悲痛中,一味地把情緒轉移,傾瀉在了自己人身上。
可以說是相當的混蛋了。
不過,唯獨強尼的混蛋,是不需要生氣的,否則按那個罄竹難書的數量和惡劣程度,羅琦能直接把自己氣死了。
在羅格的敘述中,羅琦瞭解到了這樣的大概過去——
雖然不甚詳細,但是總比強尼那種總是給自己開脫的說法要靠譜不少。
而在奧特這邊,羅琦聽到了最完整詳細,也同時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故事。
奧特那時候的確看起來像是死了。
但是由於靈魂殺手,她的意識體被傳送到了網路空間,還能重新返回到身體當中。
只是悲痛欲絕和沒有發現這一點的強尼斷開了她和伺服器的連線。
而唯一能阻止這個愚蠢行為的荒坂俊郎,已經腦洞大開地倒在了地上,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阻止強尼的魯莽。
只是,還是沒能趕上。
沒人聽到奧特的意識體隔著世界的障壁,在賽博空間裡尖叫。
強尼絕望地埋葬了奧特的屍體,決心要向荒坂復仇——
直到奧特終於有機會打電話給他。
打電話聽起來有些蠢,但這只是資訊傳遞和互相聯絡的方式,沒甚麼奇怪的。
事實如此,可強尼一直在逃避。
自大自負的人,在某些方面往往最自卑,也很脆弱。
強尼就是這樣的人。
奧特瞭解他,所以即使是變成了AI,也依然能從奧特留下的人格印跡資料裡,分析出強尼的心理。
好在,重生給了強尼很多思考的機會。
他並沒有矢口否認,而是保持了沉默。
自己想救的人,竟然是自己親手害死的——
這種結果,別說強尼了,就是能過認識到自己錯誤並且接受的人,也會覺得很絕望的。
所以她說得沒錯。
奧特的死的確和強尼脫不開關係。
但是這並不代表著強尼在2023年的所作所為就是毫無意義的,就是奧特所說的“咎由自取”的。
甚麼時候,為了自己和身邊的人復仇、為了幹他孃的公司,也成了一種罪過?
對於絕對邏輯和理性思考的AI來說,這是頂尖的蠢逼行為,絕對不划算的。
但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人從不無情。
就算是再冰冷的人,再殘忍絕情的怪物,也遠不如現在站在羅琦面前的這個沒有實體的AI來得冰冷。
這就是本質差距。
“但他至少努力過了,並非主觀意願上要害死你。”
羅琦思考了一會兒,瞭解了這些陳年往事。
不過他最終,還是為強尼說了一些話。
“我知道,但是那於事無補。”
奧特的回答依然非常是標準的AI思維。
“如果他2023年的時候,在安裝完熱核炸彈之後沒有去注入病毒,那麼你也沒有機會從荒坂的控制中逃出來,也不會有今天的你,我說得沒錯吧?”
羅琦反問道。
奧特點頭。
給羅琦一種微微的彆扭感。
他思索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種“彆扭”究竟是從何而來——
AI的思考速度快到人類拍馬不及的程度。
沒有猶豫,沒有情感,沒有思考時的停頓,現在的奧特完全不像一個真實的資料意識體。
對於AI來說,沒有甚麼“看在他對你有感情和恩情的份上,幫幫他吧”這種說法。
感恩,是一種只有一部分生物才會擁有的情感。
流竄AI顯然不在此列。
“如果你不是奧特,那為甚麼你還使用著她的形象?還保留了記憶和一部分……人格?”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形容。
有一部分源自於純粹的叛亂AI的流竄AI,它們的樣子羅琦見過。
有的是來自資料庫的記錄,他閒著沒事翻著玩的,屬於長見識了那種。
還有就是保羅給他介紹的,還附帶詳細的貼心講解,除了廢話有些多。
它們大都是無形的。
代號也千奇百怪,甚至沒有名字這種說法,都是人類這邊給他們取的。
但是奧特不同。
她,或者說它,和那些邪惡得不可名狀的扭曲存在不同。
雖然極度危險和強大,但是至少看上去十分平和。
其中或許有一部分強尼的原因,但是更多的,羅琦堅信是奧特的部分。
“我只是使用了她留下來的印跡化資料。”
奧特說道。
從一開始,奧特的人格佔據主導的時候,這種風格基調就確定下來了。
然後才在不斷髮展的進化和學習中,像一杯不斷被染色的水,最終成為了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如果說從前她是一杯滴入了墨汁的水,那麼它現在就是一灣五顏六色的湖泊。
起源都是那一杯水,但卻天差地別。
不過對外,她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形象。
“是嗎?也包括現在這副冷冰冰的婊樣?”
強尼有些氣不過。
不過他雖然說話難聽,但是意思表達得卻很準確。
他要拯救的是奧特,而不是一個甚麼雜揉了百分之幾自己女友人格的狗屁流竄AI。
但是這個形象,就如同他的資料片段對奧特的吸引力一樣,嘴上說著無關緊要,實際上依然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真的能拋棄奧特,就此老死不相往來嗎?
羅琦替這個問題搖了頭。
不可能,因為那就不是強尼了。
“好了,你們兩個別隔著個我逼逼了,指桑罵槐的,腦殼子疼的全是我。”
羅琦覺得有些想翻白眼。
雖說流竄AI無情到操蛋,但是羅琦還是感覺到了那微弱的人格在影響著奧特。
現在的他,就跟被夾在一對吵架情侶之間的好兄弟一樣。
和兩個人關係都很好。
然後明明是來拉架的,希望他們能和好,可到最後,受傷最厲害的是他,遭受無妄之災的炮火襲擊的也是他。
簡而言之就是——
你們倆口子他喵的差不多一點成不?
羅琦:哈哈,:)(罵罵咧咧)
也許是奧特的人格化印跡產生了影響,她最終還是同意了幫助強尼。
從情感上來說,強尼的第一願望,就是來見奧特一面。
他多麼想,能夠成功地拯救奧特,甚至是一個活的奧特,而不是一個意識體,更不是一個AI。
可是沒有如果。
從實際需求出發,強尼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他現在也是一個純粹的資料意識體。
“荒坂就像對你那樣,把強尼也變成了印跡,然後裝進了relic裡。”
羅琦說道,“但是現在晶片出了問題,而且就算沒故障,我也不能確定如何安全地啟動其中的程式,來把強尼的意識重新放到一個人類身體裡。更重要的是,強尼他不想用別人的身體。”
所以……
“所以,你們希望我幫強尼塑造一個可以寄身的身體?”
奧特問道,然後又自問自答道。
“我在賽博空間無所不能,但畢竟有限,現實空間的技術,我需要這個。”
“甚麼技術?”
強尼完全把自己的事情拋掉了,還沉浸在愧疚、自責和自我懷疑當中。
所以羅琦乾脆替他把話說了。
否則看他們這兩個傢伙敘舊(也不知道奧特願不願意聽強尼的廢話),還不知道要囉嗦多久。
“當然是克隆技術。”
奧特說道。
“按照你們的要求,既要人類身體,又不要別人的身體,唯一的辦法就是克隆一個強尼自己。”
“那怎麼搞?不能直接造一個新的嗎?”
羅琦問道。
“從零創造一個人類?這超出了人類的科技範圍,也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奧特很冷靜地說道,“克隆他自己是最佳的選擇。”
克隆……
羅琦陷入了沉思。
克隆需要準備甚麼呢?
他開始回憶起自己所學過的那些生物化學知識,尤其是基因工程方面的。
從零搓人的確是難度破天的,就算拿已有的片段拼一個,也是近乎扯淡。
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強尼自己的基因。
一個能分化出個體生物全部型別細胞的細胞,並能發育成完整個體的,可以叫做全能性細胞。
受精卵開始分裂的早期,那些個細胞都是這種擁有最高全能性的款兒。
同卵雙胞胎的原理,就是受精卵“一分二”的時候,各玩各的去了,最終發育成倆人。
當然,也有其他情況,不過就不再贅述。
而克隆技術正是基於這種寫在基因裡的神奇能力的技術。
拿一個健康的卵細胞,丟掉只有母方一半基因的細胞核,把要克隆的目標的細胞核挪進去。
這樣一來,一個仿造的受精卵,就做成了。
當然,這個原理的簡陋程度大概相當於——
造個艙室,然後插上翅膀,接著給推力,飛機就會飛起來了一樣。
具體其中的複雜,是一本書都道不盡的。
感謝某些個扯淡的公司們,尤其是生物技術之類的公司,對生物的研究可謂是足夠深入。
雖然他們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奔著賺錢,還有利用這些技術幹出各種離譜事情之後間接或直接取得利益去的。
但是技術的出現,可是實打實的。
他們可以直接撿現成的。
雖然依舊很難就是了。
不過除了技術層面,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困難擺在他們面前——
卵細胞好說,可是強尼的體細胞去哪裡找?
細胞核裡儲存的全套基因,才是名為強尼·銀手的那個傢伙的真身。
可是強尼都死了半個多世紀了,估計連“銀手”都爛透了,談何細胞核?
“去他的墓地尋找,也許會有所發現。”
奧特說道。
“墓地?”
羅琦愣了一下。
那片油田?
在強尼死後,荒坂也不知道是發甚麼神經,專門跑了超遠的路,把強尼給埋到了荒郊野嶺去。
也許是荒坂三郎的命令?
尊重死者或者可敬的對手之類的道義?
可是強尼·銀手怎麼看都不像是“可敬”的樣子。
當然,這話說出來強尼搞不好要翻臉,所以羅琦也就是想想罷了。
那天他去找強尼,然後逼逼叨叨扯了一大堆,聊天聊到強尼開始感悟人生,真是不容易。
羅琦依然對當時發生的事情印象深刻。
據說強尼的屍體,就在他們腳下——
那片灌注了水泥的墓地。
雖然被爛泥和洩露的油土所覆蓋,但還是有一部分水泥露出了地面。
也不知道荒坂這麼做的原因是甚麼。
生怕強尼突然詐屍然後揭棺而起所以才用水泥給鎖死了是吧?
不過,說起來也得感謝他們。
至少荒坂的神奇操作,讓找到強尼的DNA|片段成為了可能。
完好健康的體細胞是不用想了,但是總不可能爛得一點兒不剩,多少能取出來一點屍泥……
吧?
這個具體得看水泥封得如何了。
要是開放式的,估計也就只能找到骨頭了。
不過只要還殘留著東西,以2077年的技術,還是能拼湊出一套完整的DNA的。
然後再進行合成,拼湊出一個人造細胞核,丟進卵細胞裡。
“不知道為甚麼,這一套下來,給我一種在復活恐龍的感覺。”
羅琦翻了個白眼。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強尼也翻了一個白眼。
理論可行,接下來就是實踐了。
老實說,強尼期盼那一天已經太久了——
以一個人類的身份重新活著。
但是難度也是天頂星級別的。
更別提就算做了無數的準備,動用世界最頂級的技術,還是會存在巨大的失敗可能,以及各種“bug”的存在。
比如新身體壽命堪憂,大腦非正常發育導致的印跡覆蓋困難,還有內環境穩態的崩潰。
克隆技術的缺點大把大把的,更何況是從DNA層面開始動手。
不過這並不急於一時。
該做的都做了,強尼的心願不算了了,但也沒那麼多遺憾了。
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情,可以在接下來的人生裡慢慢做。
強尼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巨大的放鬆和解脫感重新佔據了他,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想辦成這件事,我需要掌握更高層次的科技手段。”
奧特說道。
“我知道,克隆技術嘛。”
羅琦說道。
如果是原來的世界線,現在估計是一個被死亡逼近的V還有一個自閉的強尼在和奧特的對話。
他們痛苦的點在於,意識覆蓋的不可逆性。
別說甚麼彌補過去的錯誤了,怎麼活下去都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你可能誤會了,克隆技術不止這麼簡單。”
奧特解釋道,“從殘留物中提取完整的一套DNA,製造受精卵,然後進行培育,最後成為一個沒有意識的健康身體。這裡面需要一整個龐大的生物科技工業體系。”
“所以呢?”
強尼嗆到。
“這幾乎不亞於建立一個新的生物公司所需要的技術。”
羅琦說道,“而且還是頂級的那種。”
難怪那麼多公司都和流竄AI合作。
它們實在是太聰明瞭。
公司們如果能從合作中獲得一些先進的技術,就足夠他們掌控市場許多年了。
“生物技術應該有全套的經驗,不過他們的專案一般都進行得……很隱秘。”
羅琦說道。
因為和喬安妮接觸,所以他也惡補了不少關於生物技術的資訊,對這家公司還算有所瞭解。
即便在奸詐成性的公司之中,生物技術也算是出眾的那一個。
關於克隆技術,他們藏得很好,但肯定沒少做。
而且羅琦懷疑,荒坂也有所涉獵和嘗試——
有relic這個技術在手,他們沒道理沒考慮過複製人大軍。
“我的建議,還是選擇現成的人類。”
奧特也覺得這樣似乎太困難了,所以提供了那條強尼不想走的路。
抓一個人,然後替換意識,要解決的就只有relic晶片生物活性的部分,可比成套的克隆體系好研究多了。
前者花了荒坂巨量的時間和金錢,後者可就直接難以想象了。
“我拒絕。”
強尼果然沒有同意。
對於他來說,選擇一個別人的身體,還不如繼續用這沒感覺的鐵皮罐頭。
“既然如此,那就給我技術。”
奧特說道,“我說過了,需要更高層次的科技手段。”
“比如?”
羅琦試探性地問道。
“荒坂的神輿。”
奧特乾脆利落地說道。
“有了神輿,我就能掌握有關relic的所有知識,說不定就能找到你滿意的解決辦法。”
“或者生物技術的家底子。”
羅琦補充道。
這倆目標,一個比一個難。
神輿是建設在太空軌道上的超級資料要塞,物理接入口極其稀少且重重保護。
一個在東京,一個就在夜之城。
另一個也不遑多讓。
除了沒上天以外,也算是入地了。
不說關於生物技術伺服器和基地的情報,光是包含這個名字的內容,在網路上都很稀少。
巫毒幫的“海神”資料要塞雖說能藏,但是隻要找到巫毒幫就等於找到了這個“大秘寶”。
和神輿這種級別的完全不同。
不過眼下,羅琦還有另一個問題需要知道答案——
奧特作為一個流竄AI,需要神輿,真的只是為了利用技術幫助強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