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屋子裡的人,都挨個安靜下來,跟個鵪鶉似的動也不敢動的時候,羅琦才往前邁出了第一步。
蹲著的,坐著的,站著的,還有甚者,一看就是老油條了,不需要交代,自己乖乖擱牆角抱頭蹲下了。
那叫一個熟練。
就跟警察突擊掃黃一樣。
沒有一個人敢於反抗。
別說朝他開火了,連槍都沒有掏出來的意思,一個個法國軍禮行得筆直。
這倒是讓羅琦大失所望——
你們倒是反抗一個啊,讓我是吧,大開殺戒活動一下筋骨。
當然,開個玩笑罷了。
羅琦可從來沒覺得奪走別人的性命是甚麼很有意思的事。
但如果對方是極惡之人,那可就太對了。
媽的一個也別想走。
直接當場開啟“獵殺時刻”的模式。
砍完之後,不僅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負罪感,反而晚上睡得嘎嘎香,做夢都美滋滋的。
“行了行了,一個個的,我有那麼恐怖嗎?”
羅琦走了進來,反手把門給帶上了。
“好了,也別急著給誰通風報信讓他們跑路了,我今天來不是來清你們場子的。”
那是來幹啥?
駭客們面面相覷,疑惑的討論聲響了起來。
還有。
誰他媽看到這身制服能不哆嗦啊,他們沒膝蓋一軟直接跪地上就不錯了。
一屋子十幾個駭客,摞起來估計還沒他一個巴掌能打。
本來他們就不善於戰鬥,來的他媽還是以殘暴著稱的暴恐機動隊,簡直了。
還能咋地?
投降唄。
為了防止自己被擊斃,多餘的動作那是一個也不敢做,生怕被直接清空彈匣。
但是這種緊張的心情,一直持續到羅琦走了過來,輕輕地拿過一張椅子,然後坐在上面之後,發生了點奇妙的小改變。
“挺熱鬧啊。”
羅琦微笑著,用一種民警和違章被扣留的大兄弟們閒聊的姿態。
“啊哈哈,是啊……是啊……哦不是,我是說,這就改……這就改……”
那個看起來就像是組織者之一的傢伙,縮著脖子,被“好兄弟們”給推了上來,和羅琦談話。
“是啊,是該改改。”
羅琦指著他們地上的東西。
“線路亂拉,垃圾到處都是,消防隱患很嚴重。”
啊?
不是,您這暴恐機動隊上門來給我們講消防安全知識課的啊?
完全沒想到羅琦會說出這種話,所有的駭客想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句話裡壓根就沒甚麼隱喻的意思。
和NCPD那些警察完全不一樣——
這是他們直觀的感受。
其實一般人如果安生好好過日子的話,連NCPD的特警都很少見,更別說暴恐機動隊了,完全就是存在於都市恐怖傳說裡的一群傢伙。
但是現在見了面,除了一開始的一驚一乍和自己嚇自己以外,好像似乎也……
沒那麼殘暴?
“好了,不聊了,我今天來這裡找人的。”
羅琦一開口,就讓這些駭客們剛剛稍微放鬆一些的心,重新揪了起來。
“是誰攻擊的黑牆,自己站出來,還是說要我一個個點過去?”
黑牆!?
我就知道!
都不用他們用語言交代。
羅琦說出這話的一瞬間,就看到好幾個駭客下意識地看向了角落的那一群人。
不用多說,他們肯定就是在嘗試攻擊黑牆的駭客了。
就那麼三五個,看起來慫慫的,沒甚麼戰鬥力的樣子。
果然是你們這些亂搞的傢伙引來的暴恐機動隊!
這樣的想法,在其他所有駭客的心中滋生,然後變成各種情緒,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而那幾個剛才還在“沒事的沒事的”的駭客,現在臉都白了。
一個大大的“寄”字,浮現在他們頭頂。
當事人:總之就是後悔,非常後悔.jpg
在羅琦長長的、足以讓人心臟驟停的註釋中,他們的表情逐漸變得精彩起來。
然後就跟竹筐倒豆子似的,全都乾脆利落地交代了。
很簡單,他們的水平完全乾不過黑牆AI,一次也沒成功過,只是單純地出於某種奇妙的“好勝心”,所以才在自己和隊友的腦闊子沒被ICE燒掉的前提下,對黑牆發起挑戰。
總而言之就是,很沒事閒得慌。
能從黑牆的反擊下倖存至今,只能說明他們的確有點東西。
但是不多。
巫毒幫羅琦都料理完了,這些個四腳貓,實力也就……湊合吧。
所以他的態度還是算好的,只是沒說話。
但他正是因為沒說話,這些個駭客才覺得越發地焦灼和折磨了起來。
“我有兩個要求。”
羅琦看著他們,看到他們一點兒底氣都徹底沒有了之後,才終於緩緩地開口。
這讓他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揪起的心臟又換了個角度提了起來。
“第一,別碰黑牆。”
嗯嗯嗯嗯嗯嗯……
駭客們點頭如搗蒜,連旁邊那些個壓根沒參與的也答應得歡極了。
“第二,少做點違法亂紀的和缺德事兒。”
額……
駭客們猶豫了一下。
然後看到羅琦轉過來的目光。
駭客們:嗯嗯嗯嗯嗯嗯……
“聽進去了就要做到,不要讓我再來一次。”
羅琦站了起來。
一個又一個的動作眼神和表情,讓他們始終保持著適度的緊張和反覆的提心吊膽。
這是一種精妙的心理學技巧。
不需要甚麼書面知識,而是出於經驗。
比如“不要讓我再來一次”和“不然我還會再來的”,雖然表達的意思都是一致的,但是在語氣上給人的威懾力是完全不同的。
再來一次!?
駭客們的小心臟又咯噔了一下。
羅琦推門進來的場景,他們直接又在心裡複習了一遍。
恨不得當場滑跪了。
當然,長時間讓他們出於一種誠惶誠恐的狀態,也會起到相反的作用。
所以羅琦也不多囉嗦,直接繼續問道。
“襲擊黑牆,是誰的主意?”
這話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而且羅琦搭配上了肢體動作和表情,直接給予了強烈的壓迫感。
如果是有人指使他們,那麼他們多半會直接不假思索地下意識說“不,不是我”。
但遺憾的是,他們又看向了一個人。
駭客之一。
事實證明,他們的確就是一群閒得慌的駭客,打算挑戰一下黑牆。
羅琦自始至終也沒提過強尼或者羅伯特之類的字眼。
然後就離開了。
沒有帶走甚麼證據,逮捕或者槍斃他們,更沒有威逼利誘之類的。
就好像消防突擊檢查似的。
不對,就算是消防,這亂拉的電線也夠個罰單了。
被暴恐機動隊突臉,然後成功活下來。
他們的確值得歡呼雀躍了,都可以出去吹牛逼了。
“他不在那裡。”
羅琦一離開了建築,就對著耳機說道。
“我知道。”
保羅歪了歪嘴,思考了一下。
可是除了這些人,也就沒有其他可疑目標了。
“我懷疑,你的朋友可能就壓根沒碰過黑牆……要不這樣,你給我說說他想做甚麼唄?或許目的本來就不是黑牆呢?”
保羅好奇地問道。
“嗯,是有這個可能,不過就免了吧,我再想想方法。”
羅琦嘆了一口氣,說道。
雖然很感謝保羅的出手相助,但是relic和強尼的事情,還是少一些人知道為妙。
哪怕單純地說,有個人想和流竄AI接觸,也還是不太合適。
畢竟上一個想要run出去,去到黑牆之外的組織,巫毒幫,已經寄得徹底了。
難道強尼真的為了奧特,直接把自己連到了深網的裝置裡?
那豈不是老壽星上吊,活膩了?
強尼的存在基礎,是relic晶片,本體還擱來生地底下的秘密基地留著呢。
要是被病毒感染了,保不齊就是連著晶片一起燒了。
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生那邊沒有傳來壞訊息。
站在車來車往的大街上,羅琦竟然有些迷茫。
強尼。
到底在哪裡呢?
思考了一會兒,沒有頭豬。
羅琦無奈地搖搖頭,往浮空車上走去。
就在邁開步子的時候,兜裡的PDA響了。
羅琦的心頭好像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他懷揣著“我去,不會吧”的心態,拿了起來。
【羅伯特·鐵手】
PDA上的螢幕如是顯示著。
“呼……”
羅琦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沒有做出甚麼劇烈的舉動,以免路過的行人被驚嚇到。
他進入了浮空車,開啟了自動駕駛,暫時往數百米的高空區域飛去。
然後接通了PDA。
“你媽的。”
電話一開始,羅琦先劈頭蓋臉地砸了一個馬下去。
“OKOK,聽我說,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強尼熟悉的聲音進入了羅琦的耳朵。
“需要你媽需要,我還需要有個人來修理你一頓呢。”
羅琦顯然是氣壞了,接連問候道。
甚麼狗屁需要,真要是急事,還能這麼晚了才跟失憶恢復一樣,突然想起來還有羅琦這麼個人可以求助?
“對,你說的是,行了吧?好了,我現在很急,你快點來。”
強尼也有些無奈,但只好乖乖地被羅琦臭罵一通。
“來哪裡?”
叉著腰生了會兒悶氣,羅琦才問道。
“太平洲。”
強尼沒好氣地說道。
“太平洲?你去那裡幹甚麼?當康陶的顧問?還是去瞻仰一下巫毒幫的遺址?”
羅琦一邊設定了路線,一邊吐槽道。
“你來了就知道了。”
強尼自知理虧,也沒和羅琦對吵,倒是顯得正常了不少。
這個傢伙。
羅琦掛掉了電話,忍不住又搖頭了一會兒。
非得跟個孫子似的的時候,才能像個人樣,真是不容易。
想了想,羅琦開始更換身上的裝備,脫了個乾淨,然後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太平洲在下方迅速接近。
夜之城很大,但是走直線距離還是很快的,尤其是省去升降步驟以後。
艙門開啟,外面的風噪直接湧入其中。
羅琦回頭檢查了一下裝置,確認無誤後,就直接設定了一個自動返航,然後在艙門關閉的前一刻,縱身一躍。
風,吹過耳邊,然後發揮出高度相對移動中的阻力。
但是依然無法改變逐漸加速的下墜。
“咚——!!!”
羅琦落在一個巨大的水池裡。
只是已經幹了。
所以他的墜地,順帶著砸碎了許多的池磚。
“哦!我去!救命啊!”
也不知道周圍的人聯想到了甚麼,或者是單純的看到驚呼和逃竄,下意識地跟著慌亂起來,隨後拔腿就跑。
很快,有些滑稽的逃跑潮,就將本來路人就為數不多的街道,席捲一空。
這倒是也方便了。
羅琦從這個被拋棄的小公園裡鑽了出來,看到了街邊坐著的強尼,走了過去。
他戴著墨鏡,頭髮亂糟糟的,用那隻閃閃發光的手臂,夾著一支菸。
和那些慌里慌張的路人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感受到羅琦走近,他也沒有甚麼反應只是反手把架在手指之間的煙隨手一丟,扔進了早就堵死的下水道。
明明就在海邊,太平洲每次遇到大暴雨或者連綿的陰雨天氣,還總是發生城市內澇,這些多半得拜這些早就徹底堵死的下水道所賜。
有的地方是還沒和下水通道連線,有的是被垃圾堵死,還有的是被人為地破壞。
太平洲的下水道系統,也是一個人來人往的小世界。
本該不這麼糟糕的,但是奈何這裡是太平洲。
“怎麼?不抽了?”
羅琦看了一眼,那煙壓根都沒點燃。
也是,強尼這個鐵殼子,抽個毛的煙,吃東西都沒得吃。
“……沒勁。”
強尼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說甚麼沒勁。
“總是下意識地做一些動作,但有時候都不清楚,究竟是習慣,還是在偽裝自己真的還活著。”
“隨便你,你開心就好。”
羅琦懶得管他的emo發言。
“你他媽的,不接電話也不發個訊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
“……”
強尼沉默。
反正他這人就這鳥樣,面對自己沒話可說的,要麼就是梗著脖子嘴硬,要麼就是“去你媽的愛咋咋地”。
只有在理虧又沒話說的時候,才會一個屁都蹦不出來。
“算了,你愛咋樣咋樣吧,我累了,下次我就不管了。”
這話不是氣話,是認真的。
羅琦真的懶得管這個傢伙了。
他又不是他爹,就算是,難道還得這樣一天天看著?
愛搞出啥動靜就啥動靜吧,反正這條命是他自己的,雖然不是他掙來的,但是想死別人也攔不住。
大不了就是直接自爆,然後意識回歸relic罷了。
還真不至於就一條命,浪沒了就沒了。
至於搞事情。
強尼從一開始復甦到現在,搞的事情還少嗎?也不差這一個兩個的了。
羅琦最擔心的,還是流竄AI的部分。
意識體被AI逮到或者抓走感染了,那才是神仙難救。
“你來這裡幹甚麼?”
羅琦坐在了他旁邊,兩個人一起對著蕭索的街道發呆。
“喏。”
強尼沒動,只是應了一聲。
羅琦看了一下,就瞅見了他滿身的彈孔。
大約五六個,從要命的到不要命的部位都有。
但那是對人類的身體而言,他這機械罐頭,打哪兒都沒事。
檢查了一下,除了撕裂了仿生面板,連防彈層都沒幹穿,不維修繼續活動都可以。
“來找人幹架?”
羅琦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如果可以,不是的。”
強尼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和巫毒幫有仇嗎?喏,又死幾個。”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羅琦才發現了槍戰的爆發地點——
一棟其貌不揚的小房子。
太平洲遍地都是這種沒完工或者只有外部完工的殼子,但是處理處理,足夠遮風擋雨美滋滋了。
巫毒幫想來就是在裡面。
其實不應該叫他們巫毒幫,而是應該叫他們巫毒幫殘黨。
老大老二全沒了,一堆核心骨幹直接報銷,只剩下外圍,這個幫派已經名存實亡了。
雖然羅琦有預感,這個名號還會繼續存留下去。
也許未來某一天,會有新的人帶領巫毒幫繼續幹壞事,但至少不是這幾年。
至於要不要剷除他們——
取決於他們乾的破事兒。
否則他們就是叫“荒土反”或者“民用科技”,羅琦也沒對他們動手的必要,畢竟名字只是名字而已。
“怎麼?突然想通了?想當義警了?”
羅琦問道。
“我找他們是想穿過黑牆的。”
強尼不愧是強尼,一句話就給羅琦說臉黑了,“不過最後沒談攏,幹起來了。”
“活該,怎麼沒給你一槍打死啊。”
羅琦翻了個白眼。
現在的他真的是要多少髒話有多少髒話。
找能夠穿越黑牆的人,找到巫毒幫頭上,你也是真夠有創意的。
行吧,看在他“瞎幾把搞未遂”的份子上,就暫時不追究了。
至於回去怎麼被羅格收拾,那就不是羅琦要處理的部分了。
“所以他們成功了嗎?”
羅琦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追問道。
“沒有,他們甚至還沒開始就要錢了。”
強尼說到這裡冷笑了一下,“一看就是到手宰人的貨,我覺得他們沒用了,就拔槍了。”
你這不是比他們還土匪?
羅琦腹誹道。
不過和巫毒幫,也沒甚麼道義好講的。
“巫毒幫想要穿越黑牆,也就那些厲害的駭客才能做得到,還是一群人一起,這些個散兵遊勇的,我看純屬是騙你過來殺的。”
羅琦很清楚這一點。
巫毒幫也不介意,並且向來一直在兼職做殺人越貨的事情。
強尼這一身零件,也能賣不少錢呢。
“嗯。”
強尼無言。
兩個人於是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一股味道還算湊合的海風,緩緩掛了過來。
帶給羅琦一種清新的感覺。
“我要回去了,你呢?”
羅琦站了起來,問道。
浮空車已經飛回總部了,他現在也不打算上班去,而是打算和強尼繼續把話說清楚了。
免得他又哪裡想不通,繼續幹蠢事。
“幫我一把,我要去見奧特。”
強尼突然說道。
“發甚麼神經?現在這個點?”
羅琦無奈地吐槽到,“你知道她現在是個甚麼情況嗎?就過去。”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要當面說個清楚。”
強尼很倔強。
“我第一次聽說,有人打算和AI講道理。”
羅琦無可奈何。
“那我自己想辦法。”
看來強尼是鐵了心了。
“想你媽,靠脾氣他媽有個寄吧吊用。”
羅琦直接爆粗了。
於是強尼又沉默了。
“算了,跟我來吧。”
羅琦最後還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