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
自從不再被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追在屁股後面咬,羅琦就很喜歡出門走走。
不一定是外出消費或者遠足,只是到處看一看。
夜之城很大,大得超乎想象。
NCPD對於夜之城,要劃分出五個區域的分局,來進行管理。
而每個分割槽下面,還有更加細緻的小分局,小分局還統轄著許許多多的社群警察局。
從前他總覺得,市中心並沒有那麼大。
但是在不看地圖迷了路之後,羅琦就決定收回這個看法。
市中心很繁榮,繁榮到幾乎能塞下這座城市的一切。
穿過馬路能去高樓碧宇之間的教堂區閒逛,然後穿過公園,來到喧囂熱鬧的大學城和商業街。巨型的購物中心附帶著一片寬闊的廣場,坐落在某個分割槽的中央,而人工湖的對岸,就是依舊保留著原本風貌的老市中心,還有隱藏在主幹道之外的石磚路面。
NCART的站點到處都是,有時候在你的頭頂,有時候在你的腳下。軌道就像亂拉的電線,穿過空中、街道、甚至是建築。幾家巨頭公司聯合擁有的辦公樓,就像妄圖觸及天空的哥特式高塔。連廊和走道跨越百米的距離,樓體懸空在街區之上,把遮天蔽日的陰影,投射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
維持治安的警察就站在路邊,偶爾看著幾個可疑的傢伙,間或閒聊幾句。
各式各樣的浮空車,在安全距離下擦過人們的頭頂。
遠處,是大海波光粼粼,熱帶植物在季節的風吹拂之下,搖曳著,把影子留在混凝土上。
玻璃,光影,車與人,鋼筋與水泥,還有鋪天蓋地的廣告。
羅琦必須得承認,自己最初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和劉姥姥的表現基本上算是旗鼓相當。
這是建設在公司秩序下的繁榮,但更是近八十年來,數千萬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帶來的產物。
思考問題的時候,羅琦經常會看著遠處的景色發呆。
看自然風光的時候,他是討厭人和人造物的。
無需過多的點綴,自然有著自然原本的樣子。
但是靜靜欣賞夜之城的時候,他卻發現,無論這些人,還是這些物,只有當他們結合到一起的時候,才有了這座“夜和夢的繁榮之都”的氣息。
不遠處就是海和公路,穿過公路的下層,是進入地下商業街的大門。
附近來人車往,好不熱鬧。
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另一側的車門被開啟了。
“……”
羅琦轉頭看了過去,是一個帶著墨鏡的短髮女人。
精心打扮,略施粉黛,穿著公司風格的套裙和西裝,身上有一種好聞的香水味,不是很濃,恰到好處。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喬安妮看羅琦沒有說話,表情有些僵硬,用一句道歉開了場。
羅琦抬了一下手腕。
“還有兩分鐘,你沒遲到,沒必要道歉。”
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兩分多鐘。
別說壓根沒遲到,就算是遲到了,羅琦也不會因此而生氣。
如果有甚麼事兒,或者估算上出了偏差,這都是能理解的。就算是因為單純的懶和磨嘰,他也不會在意。
畢竟自己平時在暴恐機動隊就經常遲到。
但是喬安妮的態度,卻已經很明顯了。
面對羅琦,她總是有一種驚慌和好像虧欠了甚麼似的情緒。
他知道這是甚麼——
如果把性別調換,那麼喬安妮的笨拙表現,其實就很好理解了。
羅琦能感覺出她的態度,梅瑞德斯也希望他能利用好這個機會,但是對於他自己來說,這並不容易。
如果他沒有素子和梅麗莎,那麼想來不會有甚麼負擔。
而且除了單純的男女之情外,喬安妮有一點讓羅琦始終耿耿於懷——
她不是甚麼純潔善良之人,而是生物技術的研發專家,曾經畢業於國際著名高校的高材生和教授,同時也是為了研發而不惜代價、害死了不少人的惡人。
在她看來,屁民們的命,壓根算不得甚麼,城外的流浪者,就更無所謂了。
有了這一點。
別說甚麼朋友了,羅琦都不想理她。
如果不是從她身上能夠獲得更多來自生物技術的秘密,他那天就一刀給她砍了走人。
而現在,她正在有些獻媚地和羅琦主動搭著話。
羅琦從她身上沒看到甚麼了不起的才能,而是看到了兩個大大的漢字——
舔狗。
果然,舔狗這種東西,不分古今中外,全都是一種極其神奇的生物。
當進入這種狀態的時候,不分身份,不分性別,不分性格,全都會變得極其的不合常理,從而造成看似智商下降、實則腦子短路的現象。
喬安妮給羅琦的感覺就是這樣。
而像梅瑞德斯那樣的人,就很難讓她做出因為所謂的“愛情”而降智的事情。
或者說,在她眼裡,所謂的男女之情也不過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罷了。
這倒是另一種形式的可悲。
“化妝師不錯。”
羅琦看著她不斷湊過來的人,說道。
必須得承認,生物技術或者是喬安妮從哪裡找來的化妝師,比她本人在審美上要好太多了。
也許是因為強調過“不要太豔”或者化妝師的把控能力不錯,喬安妮經過這番打扮,不僅不顯得豔俗,反而看起來多了一些以前從來沒有的光鮮。
喬安妮剛要高興竊喜,以為這是羅琦開始對她產生興趣的意思,就聽到了下一句。
“不過這種打扮不適合你,太做作了。”
羅琦伸手,摘掉了她的銀邊飛行員墨鏡,然後反手戴在了自己的臉上。
輕鬆地摘掉她的耳環項鍊,然後丟在車兜裡,看了看,最後和她說了句“外套脫了”。
這樣一番下來,那些華麗的裝飾,全都不見了。
喬安妮的模樣,少了所有的花裡胡哨,彷彿又回到了剛見面時候那個臉色蒼白的研究專家的樣子。
但無論是髮型還是衣品,或者是從頭到腳的收拾,都好了不少。
“這樣好多了。”
羅琦自言自語地說道。
他現在就跟在玩模擬小人似的,在不更換穿搭的情況下,選擇一個自己看著順眼的打扮。
而喬安妮真的如同梅瑞德斯所說的那樣,被他深深地撩動了。
可惜的是,羅琦壓根就沒有這種想法,所以她註定從一開始,就只是被無情地利用罷了。
她是魔鬼,她是壞蛋,她不是甚麼好東西——
羅琦這樣給自己催眠著。
來夜之城的時間久了,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才會意識到有時候人類這種東西,一會兒簡單一會兒複雜的。
別看喬安妮現在和怦然心動的小女生似的,但她對無辜之人落下屠刀的時候,也一點兒沒猶豫過。
但她不是傳統形象中以殺戮為樂的魔鬼,也沒有甚麼變態的嗜好。
也像其他人那樣,有喜怒哀樂和自己的想法與傾向。
就像現在這樣,坐在自己身邊。
但就是這種只看外表或者簡單的動作,似乎能完美融入每個人生活的人,在某個時刻,卻會化身某部分人害怕、憎恨、恐懼、嫌棄、厭惡的另一種姿態。
“真複雜啊。”
比起率治不絕的治安問題,諸如賽博精神病襲擊和暴恐行動,羅琦覺得還是人性更加難對付一些。
要不怎麼說公司狗就是一群恐怖的人。
他們明明也是活生生的人,卻在玩弄人性人心和異化人的屬性上,頗有心得,成為了資本的馬前卒。
最讓人感覺到毛骨悚然的,不是某種遠異於人類的怪物,而是外表和人類一樣,其實皮囊下面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這樣的人,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夜之城的每個人身邊。
突然間就覺得這城市又沒救了是怎麼回事兒?
羅琦看著窗外。
明明在剛才還覺得這個城市雖然操蛋,但多少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
可現在,他只覺得由無數人構成的這座城市,比它的每一份組成都更加複雜和難以言喻。
“夜之城啊,夜之城。”
聽到羅琦沒由來的感慨,喬安妮卻沒有甚麼反應。
因為她現在,滿眼裡都是羅琦的樣子。
自從上次會面之後,喬安妮的心思,就已經徹底地變化了。
來自軍用科技的技術,讓她成為了生物技術實驗室的弄潮兒,她負責的專案,就像打了雞血似的,有了這項神經接駁技術的全新思路,立刻開啟了之前解決不了的不少難題。
研究進度突飛猛進、日新月異,整個專案組士氣高昂、人心澎湃。
反正簡單來說就是。
她,喬安妮,牛逼大發了。
而這一切,都要託羅琦的福。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開始覺得,羅琦越看越順眼了。
也許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意外和驚喜,也許是之後日思夜想、莫名從腦袋裡蹦出來的念頭。
那個身影就像是魂牽夢繞一般。
總是會出現在她發呆的眼前,成為她夢境的常客,還有深夜無人孤枕難眠時的虛擬床伴。
她覺得自己幼稚得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
但是母胎solo到現在的自己,好像並不比一些後輩在荷爾蒙的掌控上更有經驗。
羅琦知道喬安妮估計現在正在做“劇烈”的“思想鬥爭”,但是絕對想不到的是,竟然會是如此一出頭腦風暴。如果可以的話,她估計都在腦袋裡想好了他們共同的孩子叫做甚麼名字。然後如果有餘力的話,在另一個“if線”裡,他們是歷經磨難、分分合合的苦命鴛鴦。
而這些,羅琦全都不知道。
老實說,和素子以及梅麗莎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已經快讓他忘記正常人該是甚麼模樣了。
至少從一點來講,喬安妮就遠不是他的菜——
他們之間沒有心領神會的默契。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肢體動作。
眼神和情緒,聲音和動作,會把那種無言的氣氛,散發到空氣裡。
有時候,天色都會成為他們的心靈連線的介質,對於光與影流逝的微小差距,而感到無限的敏感。
只要靜靜地待在那裡,無論是單純的發呆還是默默地做事情。
時間就會慢下來。
在夜之城這座城市裡,好像就會多出一片另一種氣息的領域。
這那片區域裡,世界只剩下了他們。
不過這種難得的靜謐時光,在不知道甚麼時候,莫名其妙總是會變成三個人。
想了想素子和梅麗莎,再看看身邊眼睛裡全是殷勤的喬安妮,羅琦突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不是說她沒腦子,也不是說她一無是處。
能夠在生物技術混到“技術與發展地區總監”這個職位,基本上可以說明,絕大部分的人,都是遠遠不如她的,至少在能力和手腕上。
但是,不是一條路的人,壓根玩不到一塊兒去。
就像羅琦,總是和V以及傑克玩得最好,而對於其他傭兵,就沒甚麼太多的感覺。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眼緣”吧。
而在遠處。
梅瑞德斯面前的顯示器上,是光學迷彩無人機拍攝的畫面。
羅琦就跟個面癱似的坐在後座上,而身邊就是那個一臉殷勤的喬安妮·科奇,只是羅琦看起來,似乎一點兒也不為所動。
“快點上啊,你這笨蛋,見鬼了,到底在矜持甚麼!?”
羅琦不在場,所以她可以想怎麼罵就怎麼罵。
被他這個“毛頭小子”騎在頭上任由驅使,其實感覺是很屈辱的。
但是奈何形勢比人強,她也就只能屈服了。
再加上羅琦也不是沒有其他的手段,所以梅瑞德斯對於羅琦的怨念,基本都集中在這些看起來雞毛蒜皮的小細節上,以至於看起來有些碎碎唸的好笑。
更像是一個金毛敗犬的喃喃自語。
不過不是蘿莉或者少女,而是一個……S女王風格的霸道女總裁?
反正這畫面羅琦要是想象出來,絕對是“地鐵老人看手機”。
比起被她頤指氣使地指揮,羅琦更喜歡看到她每每想發作,卻又礙於把柄在自己手上,然後動彈不得的糾結表情。
至於喬安妮·科奇……
羅琦看了看她,這個動作讓喬安妮再一次大為驚喜。
在她的視角里,這個來自軍用科技的男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很主動的冷清風格,而且不想承認的是,他上次見面的時候,無論是談話還是離開,都沒有絲毫的留戀。
但是今天,在這種秘密場合下的見面所帶來的興奮感,完全沖淡了喬安妮關於事實的感知。
這就是戀愛腦或者是一廂情願的興奮,所帶來的矇蔽感的原理。
忘記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和關於事實部分的反向邏輯推演。
人家對你冷淡,是因為不喜歡你。
但是在現在的喬安妮看來,這種冷淡是高冷,那種不搭理是性格,上次的不為所動是因為陌生,這次見面的距離代表著親近,主動為自己改變打扮是因為開始有了鬆動。
邏輯很簡單,都是看到甚麼表象就往自己想要的那種一廂情願的結果上靠。
最後現實揭露的時候,才會如此的殘酷。
因為可能所有的美好,都只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虛幻。
不過羅琦倒是一點兒也沒心理負擔——
如果說欺騙和玩弄一個無知的小姑娘,哪怕是不學無術的那種,他也會覺得歉疚。
但是喬安妮·科奇?
甚麼抱歉?抱歉甚麼?
站住,打劫,不許動,只劫財不劫色,一邊涼快著去。
如果不是迫切地需要一個生物技術的內應,或者說諸如喬安妮這樣的不是高層卻勝似高層的重要人物,能給自己帶來巨大的幫助,他壓根就不會和她多搭理幾句。
但是問題來了。
他現在究竟要取得喬安妮的信任,讓她自願地獻上有關生物技術的東西,還是像梅瑞德斯那樣,直接把窗戶紙捅破,告訴她一切的真相。
又看了一眼她的臉,羅琦沒管在那邊自個兒浮想聯翩的傢伙,而是猶豫了起來。
梅瑞德斯將計劃上報給軍用科技後,漢密爾頓的失蹤,將會成為永久性的。
對內對外,他都將會成為一個徹徹底底、仍然在公司任職的幽靈人。
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羅琦的身份洩露。
這也是梅瑞德斯大為光火的願意之一——
老孃為了這個費了多大勁,你說要亂來就亂來?
當然,她也攔不住羅琦,只能表達一下自己的情緒和看法。
“走吧。”
羅琦對著車子的智慧系統說道,“走成華大道到二仙橋……不是,去預定地點。”
這是梅瑞德斯搞來的高檔座駕。
漢密爾頓的車子還在翻新和維修,日後可以成為配套的演出工具,但不是今天。
是羅琦主動約的喬安妮見面,所以她才會如此的興奮。
沒有甚麼生意好談,當然也沒說明別的原因。
“一起出去吃個飯吧。”
只要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足以讓喬安妮心花怒放了。
至於要選擇繼續大忽悠,還是直接攤牌,羅琦還沒想好。
不過眼下兩條路似乎都沒問題,所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把細節都處理好了,免得到時候無路可走。
抱著這樣的心情,車子緩緩發動了。
平穩地駛上路面,平穩地匯入車流,平穩地……
“砰!!”
就在車子拐彎,進入一條小道的時候,路邊看起來歲月靜好的花圃裡,突然間飛出來一顆手雷。
車子制動過度,直接打滑,歪著頭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杆上。
感謝防彈玻璃和車身,羅琦和喬安妮沒有第一時間受傷。
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許多槍手,也不冒進,而是仗著火力優勢,打壞了車身上的自動防禦裝置,然後掏出一個東西往前一拋,砸在車子的引擎蓋上。
是炸彈!
羅琦眼尖,東西還在半空中的時候,就直接認出了那個東西的樣子。
沒有猶豫的餘地。
羅琦一腳踢開全是彈孔的車門,左手舉著手槍,右手拽著喬安妮,直接衝下了車子。
事實證明,電影裡的場景,要麼主角是超人,要麼難度肯定開到“新手”檔了。
六七個槍口對著自己,反應時間一秒都不到,羅琦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也才勉強在喬安妮中彈前,清空彈匣將他們放倒。
然後二話不說,夾著喬安妮,直接飛撲向了街邊的停車後面。
“砰——!!!”
只是一瞬之差,他們所乘坐的汽車,就已經在轟然的爆炸中化為大火繚繞的殘骸。
車子們響起連綿的警報,路人們在驚叫中逃竄。
這是……
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