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羅格輕輕把自己的手放在強尼大腿上的時候，羅琦幾乎以為眼花了。
沒想到羅格這樣的中間人女王，傭兵傳奇，來生老大，竟然也會有這般兒女情長的一面。
她眼裡沒有素子那樣純淨的簡單，但卻有著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溫柔。
羅琦忍不住看了一眼素子。
從她的眼睛裡，羅琦彷彿聽到了另一種溫柔的心聲。
沉默了一會兒，等大家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羅琦才繼續解說道。
“不過，巫毒幫的準備，充分了，但沒完全充分。”
“他們的目標是透過接觸流竄AI來獲取他們認為可能有用的技術，但實際上，他們對於流竄AI的……危險性，評估完全不足。”
“保羅，就是我們隊裡的駭客專家，看了巫毒幫的具體軟硬體準備後，給出的評價是——”
“寄。”
羅琦攤了攤手。
“我必須得承認，巫毒幫未卜先知還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很不一般。”
“在那晚進攻巫毒幫據點的時候，黑牆遭遇了有史以來最猛烈的一次進攻……當然是從內部發起的最強烈的，他們根本沒辦法和流竄AI相比。”
“他們成功把一部分駭客的思維資料上傳到了網路上，穿過了黑牆。”
“根據網路監察的黑牆表面探頭傳回來的資料……巫毒幫全軍覆沒，剛剛一露頭就被流竄AI給吞噬了。”
“他們的ICE根本就沒堅持過哪怕一秒鐘。”
這……
羅琦所說的東西，讓眾人多了一些不安。
流竄AI的危險性如此，那麼豈不是意味著，一旦黑牆崩潰，那麼他們的處境也會很危險？
“關於流竄AI的恐怖，這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但是黑牆的強度，是可以的。”
羅琦說到這裡無奈地嘆道。
“可惜的是，網路監察似乎還打算繼續混吃等死。”
“而且，根據對流竄AI的評估，基本上可以確認，在深網之中，仍有大量擁有強大算力的計算機在運作。之前的死城調查報告也顯示，流竄AI已經進化到了可以恢復秩序運作的程度。它們製造了大量的機器人，用於維護和恢復生產，用以支援自身的硬體建設。”
“他們的學習模組毫無疑問是核心所在，就和那些依然活躍於國際航道的無人攻擊潛艇一樣，在沒有人工干預的情況下，雖然學習效率有限，但是有一點必須承認，這些AI正在不斷強大起來。”
“那我們不是遲早要完蛋了，靠……”
傑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覺得氣氛突然間就令人頭禿了起來。
“著你估計得去問網路檢查了。”
羅琦笑道，“諾瑪警長……嗯，就是資訊科技部門的老大，和網路監察問過了。黑牆其實是一個主動型的學習AI，所以在流竄AI的攻擊下，它也在不斷地成長。”
“也就是說，看誰長得比較快咯？”
V的思路很敏捷，這是他一貫表現出彩的地方。
“嗯哼，沒錯，就是如此。”
羅琦大點其頭，“所以呢，我在和自家的駭客專家聊過後，基本可以肯定，黑牆其實是一個還算健全的ICE生態，一邊被攻擊，一邊在成長。不得不承認，網路監察是有東西的。”
“那為甚麼說黑牆很危險？”
傑克還沒聽懂。
他對這方面實在是門外漢。
“因為流竄AI的成長速度要快過黑牆，而且數量眾多，沒錯吧？”
一直在沉默的羅格說道。
“沒錯。”
包括羅琦在內，T-Bug和尼克斯這兩個對黑牆有所瞭解的駭客都點了頭。
“那，難道就這麼放任它們亂來？”
傑克覺得愁得慌。
“當然不是。”
羅琦嘆了口氣。
“接下來我要說的東西……”
說著，他看了周圍一圈，確認了每個人都值得信賴以後，才鄭重其事地說道。
“網路監察其實並不是沒有應對的措施，雖然有些晚吧，但好歹是動真格的——”
“流竄AI就算再神出鬼沒，在現實世界也是需要載體的，無非就是那些被拋棄的聯網電子裝置。”
“一個完整的流竄AI，往往會以多種形式，分散式存在於許多裝置當中，所以其實很難一口氣將它剿滅。”
“不過如果透過誘餌鎖定了裝置的地址來源，那麼只要摧毀這些裝置，流竄AI就會損失相當一部分資料。好一點的情況，就是流竄AI的主體存在於此，那麼甚至可以做到一擊致命。”
羅琦的敘說中，向不瞭解流竄AI的人介紹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是一個存在於虛擬和現實之間的世界，脫離不了其中任何一方。
黑牆其實也是一堵不存在於視線但又存在於現實的牆。
但問題不在於這裡。
只要這個東西不是超自然的甚麼妖魔鬼怪，那麼在航空炸彈的破壞下，沒有甚麼能夠倖存。
關鍵是……流竄AI掌控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一個世紀以來的戰爭和科技產生的破壞，以及各種原因誘發和擴大化的自然災害，幾乎摧毀了地球的健康生態，並且情況還在持續的惡化中。
比如最脆弱的耕地。
能夠種植出適合人類食用的、健康無汙染作物的土地，已經幾乎為零了。
瘟疫、叛亂、旱災、酸雨、地震、海嘯、風暴、山火、原油洩漏、核事故、還有來自太空的隕石撞擊……
無數的天災人禍，正在將人類不斷地削減，然後趕出原本賴以生存的土地。
大量的城市和鄉鎮變成了無主之地，成為了動物、流匪、流竄AI的地盤。
關於這部分，其實強尼只是不願意接受而已。
他比誰都清楚，關於奧特的事情。
“是墨菲，墨菲做的。”
強尼沉默了很久，說道。
“墨菲？你認識他？”
這回輪到羅琦愣神了。
這和亞歷克斯有甚麼關係？
“？”
強尼露出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然後說道。
“是蜘蛛墨菲，我們團隊裡的駭客，天才駭客。”
這個名字，引起了很多的觸動。
尤其是羅格。
她也正是當年亞特蘭蒂斯小隊的一員，而在場的其他人，或許是從傳說故事裡聽到的。
蜘蛛墨菲，那個無所不去的傳奇駭客。
女的，也難怪羅琦說道“他”的時候，強尼會產生疑惑了。
“哦，原來如此。”
羅琦鬆了口氣，他還以為自家又要牽扯到甚麼不得了的大事呢。
至於蜘蛛墨菲，他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是當年前往荒坂塔的一份子。
“如果她也是傳奇駭客的話，那麼和奧特比起來怎麼樣？”
羅琦問道。
“不一樣，墨菲是駭客，奧特是編寫程式的天才。”
強尼搖了搖頭。
這話倒是讓羅格產生了一點驚訝——
他竟然終於承認了荒坂抓走奧特的原因，不是為了對付自己。
這曾經是他一直掛在嘴邊的話。
自大，自戀，還有自負……
以前的那個強尼·銀手，就是這麼一個讓人討厭又讓人捨不得的傢伙。
“是墨菲把奧特放到了網上……”
強尼說道。
“這……她是怎麼做到的？”
羅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2013年的時候，強尼並不知道奧特的意識被上傳到了賽博空間裡，只以為荒坂殺死了她。
2023年的時候，他知道了奧特的靈魂被囚禁於荒坂的資料庫裡，於是在襲擊荒坂塔，安裝完核彈以後，專門跑了一趟，就為了用墨菲給他準備的外掛，去嘗試駭入……
對了，就是那個時候。
蜘蛛墨菲完成了她的任務，不僅成功逃離了荒坂塔，還把奧特從荒坂的囚籠中釋放了出來。
然後讓她回歸了深網。
這是，荒坂塔核爆故事的，另一面。
另一個歷史悠遠的傳奇。
“2013年……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神輿計劃就已經啟動了嗎？”
羅琦仔細合計了一下。
突然發現，荒坂三郎追求永生的時間，恐怕還要追溯到更久以前。
“並不是，不過差得不遠。”
強尼搖頭道。
接下來他說的部分，就有些駭人聽聞了。
第四次公司戰爭，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戰一樣，荒坂在全球捱了軍用科技幾次炸，當然還有夜之城的這次，於是就宣佈停戰了。
對於強尼而言，這不是過去半個世紀的老黃曆，而是發生在昨天的過去。
“據我所知，在荒坂塔核爆之前，根本沒有神輿這個東西。”
“你能確定？”
尼克斯問道。
作為駭客，他自然懂得荒坂的資料要塞究竟意味著甚麼。
如果說巫毒幫的“海神”資料要塞是海盜埋藏的寶藏。
那麼荒坂的“神輿”資料要塞，就是一整座黃金國。
根本沒有比較的意義。
“奧特親口跟我說的。”
強尼說道。
奧特！
所有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羅格的反應還算平平，看錶情也很淡定。
但是V和傑克這邊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流竄AI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是不可預知的東西。
簡答來說，就是——
媽耶，這啥啊！？
不過流竄AI的危險性，他們絕對是有所瞭解的。
人們總是更傾向於害怕自己不瞭解的東西，並且不斷產生放大化的恐懼和敬畏。
羅琦的那些傳說故事，多半就是這種心態下的產物。
“奧特走的時候，把荒坂的資料庫給洗劫一空了，我猜就是那時候，她開始不斷地……變化。”
荒坂當時的資料庫裡都藏了些甚麼呢？
靈魂殺手的其他受害者，還有一部分她能夠夠得到的資料。
雖然那時候神輿還沒建立起來，但是荒坂資料要塞的嚴防死守的程度，不是她一個簡單的資料意識體能夠攻破的。
在那之後，以奧特·坎寧安為名的流竄AI，就開始在黑牆外活動。
不斷地進化和演變，最終變成今天的這副模樣。
能夠成為攻擊黑牆的主力軍，奧特如今的恐怖程度，絕對是呼風喚雨級別的。
但值得注意的是。
在融入了大量的其餘資料之後，奧特人格意識體的佔比降低到了一個極低的水平。
簡單來說，它已經不是那個她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是她。
無論是思考的方式還是行為邏輯，都是全新的模樣。
強尼恐怕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所以羅琦必須反覆地強調，並且讓他記住，以免做出甚麼蠢事來。
當年那個和強尼取得聯絡的奧特，還是奧特。
但現在的這個叫做“奧特”的東西，是甚麼，已經說不好了。
“既然如此，神輿……還有relic……都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的。”
T-Bug雙手抱胸，摸著下巴說道。
“靈魂殺手……荒坂不會放棄這種技術的，別忘了，第四次公司戰爭的時候，他們就用這種堪稱病毒的入侵方式，殺了許多軍用科技的軍官和高層。我想，他們的意識，應該也沒逃過一劫。”
羅琦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一陣惡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審訊了。
把你的靈魂蒸發烤乾，然後貼上到資料庫裡，接著進行無盡的囚禁和折磨。
不需要交代任何的內容，因為資料化的意識體，在他們的神輿當中，沒有任何的隱私。
“靈魂殺手升級換代，再結合印跡的轉移技術，還有生物晶片relic……”
羅琦突然愣住了。
“怎麼了？”
V關心地問道。
“relic，一代relic，就是那些只能和機器演算法訓練出來的AI對話的relic，是強尼這枚relic的原型。”
羅琦想通了裡面的關係。
一代relic不僅僅是生產上的測試品，更是鍛鍊和訓練印跡轉移的副產物。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完整地複製，而是要保證在跨儲存介質地轉移過程中，靈魂印跡的完整性。
可以看得出來，他們所偷走的relic，已經具備了荒坂三郎所需要的產品的特徵——
能夠完整地儲存和覆寫，能夠利用宿主的大腦恢復印跡主人生前的神經突觸。
雖然還存在很多bug和缺點，但是是可行的！
在科研這條路上，可行就代表著有繼續研究的意義。
也許是繼承人兼長子，荒坂敬死在了第四次公司戰爭裡。
也許是感覺自己命不久矣，身體機能的急速衰退。
也許是有著和古往今來那些權貴一般的永生的心。
神輿，還有relic。
這兩項計劃，在那之後，就正式被列入了荒坂的開發計劃中，並且真正地出現在現實裡。
無敵的資料要塞，恐怖的資訊洪流，超越了人類極限的永生。
擁有了這些，荒坂恐怕就擁有了神的權柄。
“天哪……”
以前沒仔細考量過，荒坂究竟做了多大的事情。
現在靜下心來仔細計算。
從2023年之後的半個多世紀，荒坂究竟又收納了多少用靈魂殺手剝離出來的靈魂？
他們的神輿裡，究竟儲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還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巨大而可怖的專案，在暗處展開著，成為荒坂控制世界的觸手。
“他們說得對，荒坂三郎，太恐怖了。”
V搖搖頭，說道。
“但不還是說死就被親兒子給掐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傑克憨笑了一會兒，發現壓根就沒人笑，然後摸著腦袋，尷尬地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
然後給T-Bug和V逗樂了。
鬧了這麼一出，氛圍倒是輕鬆了不少。
說得對。
荒坂三郎就是再恐怖、再老謀深算，那也是人，也會恐懼死亡，說寄也就寄了。
“所以我們回到流竄AI的問題上。”
羅琦看大家心情還算不錯，於是接著說道。
“黑牆岌岌可危到已經有點刻不容緩的意思了，所以網路監察那邊打算針對AI進行一些反擊。目標的話，我不敢確定，但聽他們的意思，大概是針對那些個鬼城、死城。”
“怎麼做？衝進去把電子裝置都炸了？”
V好奇地問道。
“也許吧，不過那些流竄AI精得很，既然有本事恢復生產秩序，肯定也不會不懂得防禦。”
羅琦說道，“他們擔心，普通的EMP炸彈搞不定全部，所以可能會派遣地面部隊。”
“網路監察？他們哪來的地面部隊？”
T-Bug好奇地問道。
“借唄，那麼多安保防務公司。”
羅琦攤手說道，“如果離夜之城的近了，我估計可能會讓NCPD去打工，叫我們也不是沒可能。”
“但是流竄AI的話，恐怕進攻的本事不小吧，無論是從網路還是現實。”
尼克斯說道。
“是這樣的。”
羅琦點頭，“這是一項……規模不小的工作，而且毫不誇張地說，關係到城市的存亡。”
“而且我一直有一種擔憂……”
他看了看所有人，決定還是說出來。
“流竄AI和人類不一樣，不會講人道之類的東西，對於他們而言，手段只是取得成果的工具。”
羅琦說道，“而且黑牆之外的情況，基本都是一摸黑，流竄AI究竟擁有多少戰鬥力，誰也說不準。”
和常規的敵人不同。
流竄AI組織的進攻，絕對會側重於網路層面。
到了那個時候，恐怕連防禦網路入侵都要自顧不暇，更別提大量使用科技武器。
而他們要面對的，則是無數的機械生命體。
漫山遍野的無人機和機器人。
現代戰爭的形式已經徹底改變了，但有一點是從未變化的。
那就是在戰爭中取得控制權，就可以決定勝負。
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針對流竄AI進行的進攻，都將是圍繞著賽博空間展開的戰鬥。
網路上的入侵和反擊，現實裡的EMP轟炸和訊號遮蔽場以及戰場視野的爭奪，再到海陸空部隊真槍實彈的交火。
這就是和流竄AI作戰的麻煩所在——
AI不是人類，不會嫌麻煩，也不會偷懶，永遠都在做自己所知範圍內利益最大化的決定。
當然，他們的缺點也很明顯。
比如沒有創造性，學習資料出現偏差很容易崩壞，不擅長對付沒有見過的戰術，不懂得如何在人類視角考慮問題，從而取得更有利的位置。
戰鬥還未打響，羅琦卻已經聞到了硝煙味。
“不過不用緊張，現在還在計劃籌備階段，真的開始行動，恐怕還得有幾個月。”
羅琦安慰道。
“還有，身上的植入體，最好還是找專家做一個本地離線系統。一旦遭遇入侵，大不了封閉沙箱，全程斷網。流竄AI就是再能耐，也入侵不進閉環的資料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