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動物幫!動物幫襲擊了我們!”
這名叫做希爾的巫毒幫槍手大聲地喊道,“我們人太少了,不過還是守住了。”
他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慌張和僥倖,不停地微微喘著氣,臉上有許多細汗滲出。
“幹得好。”
看著滿地的屍體、彈殼、血跡和彈痕,這個巫毒幫的小頭目開啟了掃描器,對著現場檢視了一通。
“我沒見過你,新來的?”
“是,我跟安託萬做事,但他已經死了。”
希爾說到這裡,覺得有些難過,不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很難簡單地用一個詞概括。
他指的正是那個被亂槍打死的大個子。
此時他的屍體正趴在一個水泥路障後面,上面全是彈孔,腦袋上也是,臉都快認不清了。
“真該死……”
巫毒幫的槍手頭目四處看了看,覺得一肚子火,但是好在地盤沒丟,一切都還有得商量。
“我叫馬丁,現在開始你聽我指揮,你們還剩多少人?”
“兩個……三個?”
希爾猶豫地看著現場,原先那些在地上打滾的巫毒幫,漸漸地也沒了動靜。
只剩下他和另外兩個槍手還算完好了。
“這點人可守不住這裡。”
馬丁臉上的陰霾濃密,“不管了,不要了,帶上值錢的東西,地盤留給他們。”
“可是,可是,死了這麼多兄弟,就這麼不要了!?”
希爾臉上還有些難以置信。
“動物幫和瓦倫蒂諾幫還在攻擊我們其他地盤,這裡……丟了就丟了吧,操他媽的!”
馬丁也很捨不得,看著眼前的場子,覺得苦心經營的地方就這麼讓給對手,實在是有些不甘心。
“我車上還有些炸藥,把這裡炸了,一點也不給他們留。”
聽到這裡,希爾和身邊的兩個巫毒幫面面相覷,一時間除了髒話,想不出甚麼好詞兒了。
十幾分鍾後,一輛卡車駛出東倒西歪的大門,然後過了一會兒,巨大的爆炸摧毀了承重牆,這一處建築的大半邊瞬間垮塌成了燃燒中的廢墟。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希爾坐在副駕駛座上,問著後排的馬丁。
“少問,多做事。”
也許是希爾的戰績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他沒有打斷這個好奇寶寶一樣的新人。
卡車一路搖搖晃晃,在崎嶇不平、四處都是塌陷和裂損的道路上行駛。
他們撤出了人口密集的區域,放棄了戰區東部的黑市地盤,來到了一片居住區。
街道很老,但還算寬敞。
樓房不高,但還算不少。
失修已久的路燈,雜草叢生的石頭走道,空中飛舞著的破舊老報紙,還有滿地的易拉罐。
牆根的垃圾箱已經鏽成了綠色和深褐色的混合,明明是在車裡,卻彷彿都能聽見耳邊有肆無忌憚的蒼蠅在飛快地振動翅膀。
這裡已經是最後一個退路了。
西邊的海景區巫毒幫老地盤,雖說有大量的海地社群,但巫毒幫已經放棄了在那裡活動。
東邊的河谷區,有動物幫的勢力正在從東發起進攻。
而北邊的瓦倫蒂諾幫,在六街幫自顧不暇的時候,趁機奪取了大量的地盤,現在從北面,將他們徹底壓出了黑市區。
南邊,就是巨大的廢棄體育場館,至今尚未有起復的意思。
巫毒幫們,被壓縮在這狹窄的區域裡,四面無路。
“在這裡等著。”
馬丁說完,帶著自己的人下了車,然後和某間屋子裡走出來的巫毒幫交談幾句,還時不時看向希爾等人,然後雙方互相比劃了幾個動作,似乎是協調完成,點點頭,然後開始幹活。
“你們下來,然後跟著他。”
“那貨呢?”
希爾問道。
“不用你管,快去!”
馬丁有些不耐煩,隨後就轉身離開了,看起來還有活計要忙。
而呆呆站在空地上的希爾,還有身後的兩個巫毒幫,看起來就和礙事的新兵一樣,雖然不是幹啥啥不會,但是的確像個無頭蒼蠅一樣。
“你們幾個,過來,跟著他們走。”
還沒等希爾弄明白哪裡是東南西北,就已經有人走了過來,把他們的去處給安排了。
夕陽西下,就要入夜了。
巫毒幫們此時就和驚弓之鳥一般,處處提防著。
東西南北都有敵對幫派的人在發起進攻,他們此時的處境,不能說是四面楚歌,只能說是十面埋伏了。
外面還有很多像他們這樣的槍手沒從放棄了的地盤上撤出來。
巫毒幫不是傻子,同時遭遇如此同步的打擊,肯定不是巧合,而是事先預謀已久的計劃。
只是他們現在除了步步退縮,甚麼也做不到。
站穩腳跟都是奢侈。
眼看著這最後一片基地也受到了嚴重威脅,許多人連眼睛都不敢合,才將日落,就已經思考起了該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不過這裡是海地社群,是他們的主場,四處都是他們的眼線。
就算那些幫派想要攻進來,也得付出巨大的代價。
那些想著離開太平洲,去海地社群影響範圍外的地盤建功立業的巫毒幫們,此時都有些心灰意冷。
眼看著公司和警方盯上了太平洲,現在連|戰區這種法外之地都不能立足,那麼他們究竟還有多少退路?
還是說,回到老地方,一心一意地對付南邊的動物幫和康陶?
太平洲就是一個風雲變幻的戰場,甚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幾年前的那場幫派衝突所引起的大屠殺,時至今日依然殘留著影響。
況且他們需要錢,需要市場,就得離開貧瘠的太平洲,去外面掠奪更多的東西。
瓦倫蒂諾幫、六街幫和動物幫、甚至是清道夫和虎爪幫有的東西,他們巫毒幫也想要擁有。
白色油漆在水泥和鐵皮上勾勒出詭異的符號,間或夾雜著紅色或者黑色的染料。
夜晚,有藍色的燈照亮了牆根。
在臉上塗抹著可怖顏料的巫毒幫槍手,看起來就像一個個的叢林部落的原始戰士,他們的身上有著刺燙挑鉤出來的圖騰符號。
骨頭製成的串兒和鏈子,掛在脖子上,耳垂上,腰間,或者是槍上。
渾身都是傷痕、有著一條義肢和金屬下巴的獵犬,用一隻獨眼看著走來走去的人們,時不時發出低沉的吼聲,就像下水道的怪物在發出飢餓的咕噥。
毛皮披風,畫著巫毒幫logo的皮大衣,裝飾在頭頂和身上的彩繪羽毛,還有用作染料的鮮血。
希爾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所見過的那些巫毒幫,許多不過是和他現在一樣的外圍成員,除了有著黑人的血統,和真正的巫毒成員相差甚遠。
看著那髒亂中透露著獨特風格,混亂中隱含著難以捉摸的秩序的場景。
巫毒幫,還有海地文化,如果不是他們自己,外人是很難懂的。
就好像來到一個不屬於地球的外星,感受著陌生卻擁有自己一套規律的體系。
作為外圍的新人,希爾三人被趕去值夜班,也就是在外面盯著,晚上不許睡覺。
那些老練的成員們,則是在嘻嘻哈哈中,自己瀟灑去了,或者是呼嚕大睡。
海地社群的秩序總是如此。
有了,但沒完全有。
希爾帶著自己的武器,爬到了一處小矮樓的三樓突出平臺,坐了下來,和其他兩個槍手,一起懶懶散散、有氣無力地盯著街道。
他們要等到天亮了才能睡,或許到那時還有別的活需要幹,但是他們大可大聲嚷嚷不公平,說不定能掙到一會兒的人權時間。
和暴恐機動隊相比,巫毒幫和絕大多數幫派一樣,除了核心,都是一個草臺班子罷了。
散兵遊勇。
個人的好勇鬥狠、兇殘與狠毒,凝聚到了一起,依然會因為這種亂糟糟的環境,而被無限地削弱。
不過他們的對手也不是甚麼專業人士。
這就是最常見的幫派戰爭的形式。
“睡一會兒?我看著。”
希爾盤著腿,把槍放在大腿上,看向了身邊的巫毒幫。
“不了,不困。”
那個巫毒幫臉上露出了一點狡黠的笑容,不過很快就掩蓋過去。
“我來看著吧。”
另一個巫毒幫槍手自告奮勇。
“那就一起吧。”
希爾看他們兩個也還沒困,於是乾脆就學著其他人,裝出了那一副吊兒郎當、醉生夢死的模樣。
看著眼前的街道,還有夕陽落在高樓的陰影背面,拉出的明暗交織、色調不斷遷移的畫面,他回想起了剛才的那場戰鬥。
巫毒幫的確遭遇襲擊了,但並不是動物幫。
他們三個穿著巫毒幫的常見服裝,出其不意地襲擊了那處地盤,殺死了所有人。
他們壓根不是甚麼擊退動物幫的倖存者,而是這場屠殺的執行者。
就這樣,他們成功以偽裝的身份,得到了巫毒幫的信任,並且隨著他們的撤退安排,來到了這個海地社群。
希爾也不是甚麼希爾,而是足足化了五個小時妝的羅琦。
用矽膠在臉上塑造一張全新的臉,改變五官的樣子,最後給喉嚨貼上一個變聲器,再蓋上作為裝飾用的外殼,偽裝成植入的義體。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扎著短髒辮的巫毒幫混混。
另外兩個,則是暴恐機動隊裡的成員。
一個是亞歷克斯·墨菲手下的正式隊員,羅琦去找他借人的時候還不太樂意。
另一個是常規部隊裡選出來的面板最黑的傢伙。
這倆都是地道的黑人,壓根不用偽裝。
不過和巫毒幫不同,他們都是生活在這裡數代,已經完全被本地化的傢伙,除了膚色,和其他人沒甚麼不同,不用擔心傾向問題。
實際上,這也很好理解。
就像黃種人和黃種人之間,白種人和白種人之間,也不都是一個種族,而是五花八門的,分佈在世界各地,甚麼型別都有。
被三個暴恐機動隊混進了自己的隊伍。
這些巫毒幫們,估計做夢也不會想到這麼離譜的情況。
只當他們是三個菜鳥,可以隨意搓圓揉扁地欺負。
“老大,你說他們的基地會在這裡嗎?”
也許是等待太過無聊,身後的隊員開始問問題了。
“不知道。”
羅琦搖搖頭。
他從來就沒光靠外觀猜測到過巫毒幫的基地所在。
這些人精得很,一個個都跟地鼠似的。
看起來不可能的地方,搞不好一牆之隔後面,就是巫毒幫的密道。
而且這些鳥人還喜歡挖洞。
一個基地裡有許多通道,好多個前門後門,和兔子窩似的,到處都是洞。
一個街邊的小店,看起來沒甚麼特別的?
搞不好就給你一條走道挖到幾十米下面,然後從跨過海灣的海底電力輸送隧道邊上,給你連線到對岸的秘密基地。
走起來和迷宮似的,哪裡都有可能是路。
也不知道是為了弄假目標,還是方便隨時轉移。
到處都是巫毒幫利用廢棄工程,弄出來的地底設施。
他們尤其喜歡甚麼防空洞和地鐵隧道之類的玩意兒,那些個平時埋在地底下,壓根沒人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們活動的所在。
更別提下水道這種爛大街的穿行方式了。
太平洲的南邊還有一個未竣工的地下商場,好在是動物幫的地盤,否則巫毒幫不得給玩出花來就有鬼。
不過最好千萬別小瞧了巫毒幫。
在他們最囂張的時候,甚至都敢直接在繁華的商業區安排人手巡邏。
戴著大墨鏡,開著上流人士的車,抱著武器在燈火通明的玻璃幕牆外走來走去,任何想要接近的敵對幫派都會遭到反擊。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他們的一個窩點被端了。
普拉西德這個巫毒幫的二把手,幫裡的“軍事總指揮”被抓了,士氣可謂是一落千丈。
再加上四面受敵,想不敗退都難。
和六街幫一樣。
羅琦以極其羞辱和折磨的方式摔死了威爾·火炮,整個六街幫的精氣神都沒了大半,跟被打斷了脊樑骨似的。
再加上內部混亂,好歹沒精力也給巫毒幫來個落井下石。
這算是對他們而言,為數不多的好訊息了。
不過巫毒幫有一點,是其他幫派所比不過的——
在分佈甚廣的海地社群裡,他們幾乎是無敵的。
沒有哪個幫派會傻到直接進攻這種級別的主場。
瓦倫蒂諾幫有自己的西班牙語和墨西哥文化圈,虎爪幫有自己橫跨沃森區和威斯特布魯克的中日文化圈,六街幫也是紮根在科羅納多農場的經典美國鄉村風格,大都有著外來人所不具備的主場優勢和好感。
但是海地社群不同。
這些社群哪怕過了十年,二十年,組成成分依然幾乎完全是海地文化的居民。
不像其他幫派和區域,多少參雜著外來的人員。
從這一點上來說,主場優勢,和極度的排外性,的確是巫毒幫的優勢。
只要海地社群不覆滅,那麼巫毒幫也就很難徹底滅絕,甚至連打敗都難。
太平洲,儼然要成為一片城中之城。
“看看吧,既然他們打算收縮兵力,那麼遲早會有重要任務露頭的。”
羅琦解釋道,“不過,巫毒幫現在神經繃得太緊,如果我們這次的身份暴露,下次想要再打入內部,就很難了。”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除非是至關重要的目標,否則寧可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擦肩而過,也絕不動手——
比如,布麗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