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會兒來會議室,上頭找你。”
抱著頭盔的羅琦從走廊路過,被辦公室裡的梅麗莎喊了一聲。
“甚麼事兒?”
剛剛走過頭的羅琦聽到這句話,又調頭了回來,靠在門框上,一臉“我很累,能不能不去”的表情。
“重要的事。”
梅麗莎懶得廢話,不過還是補充了一句,“時間可能會有點長,你最好洗乾淨點。”
畢竟一身臭汗的,怎麼看也不適合討論事情。
“好吧,那我順便去趟食堂。”
羅琦聳聳肩,走了。
和其他人不同,梅麗莎說“重要”,那就一定是重要的,沒有為了讓他提高重視程度而多半分的誇張。
所以她說甚麼,羅琦就當真的聽就行了。
不過這倒是讓他心裡有些嘀咕——
火炮那件事都沒有被稱作“重要”,那能被叫做重要的,得是多大的事兒啊。
羅琦回憶了一下上次被這麼說的時候……
好像記不起來了。
而且更讓他在意的是,梅麗莎提到了“上頭”。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上級,都是一些神秘的傢伙。
不是說他們見不得光、總是躲在陰暗裡、然後策劃著甚麼大陰謀。
而是他們和那些喜歡出現在鏡頭面前的政府官員不同,對於公眾輿論總是沒有甚麼興趣,而是專心致志地做著一些不鳴則已、一鳴地動山搖的大事兒。
每當羅琦開始懷疑他們其實在摸魚的時候,上頭對於全域性情報的掌控力,還有對大事件的干預深度又讓他覺得有些心驚肉跳的。
就好像是一群坐在幕後的陰謀家,用看不見的絲線牽動著時局的發展。
這種想法不是沒有過,但是馬斯特對於這種猜測只是笑笑,而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梅麗莎對於上層管理不是很感興趣,而這方面羅琦所能接觸到的最高階別的直接領導馬斯特又喜歡打啞謎,這就很讓人費解了。
久而久之,羅琦甚至都忘了暴恐機動隊還有個規模不小的決策層。
抱著這樣的心情,羅琦好好地把自己搓了個乾淨,然後美美地吃了一頓。最後,再抱著被老師叫去辦公室面談的心情,不情不願地挪到了會議室。
這裡是梅麗莎組的會議室,一隊的大會議室臨時有任務需要佈置,所以他們見面的地點就轉移到了這裡。
出乎羅琦意料的是,不僅梅麗莎已經早早地到來,素子也坐在了裡面。
而坐在上首的,是一個羅琦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
阿姨?
反正羅琦是不知道要怎麼稱呼這種在職場上地位高於自己、年齡也介於中年和老年之間的女性。
而且這位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和那種穿個西裝筒裙,然後坐在辦公室不幹人事的NCPD文職高層僱員大相徑庭的形象。
怎麼說呢?
如果說岡田和歌子就是一個慈祥的老母老虎,那麼她就是一個明擺著展露獠牙和利爪的皇家獅鷲。
只不過這個獠牙和利爪並不針對誰,只是坐在那裡,就已經很有威懾力了。
眾所周知,NCPD和政府其他部門沒有甚麼區別,結構關係複雜得讓人根本看不下去,就是畫張圖表也依然讓人覺得眼花繚亂。
暴恐機動隊就沒有延續這種糟糕的作風。
根據梅麗莎的介紹,這位就是目前“資訊科技部門”的總負責人。
如果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乾的“情報部門”和“反情報部門”的活兒。
這麼一說,羅琦立刻就肅然起敬了。
這可是一隻手能數得過來的、能夠直接參與到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決策的大佬之一。
暴恐機動隊沒有甚麼狗屁的“警務專員委員會”,也沒有那種穿個破西裝、掛幾個星星人模狗樣在那裡頤指氣使的非直屬上級的領導。
幾大部門的領導,就是整個暴恐機動隊的決策層。
實際上,暴恐機動隊和NCPD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後者是要對整個夜之城的方方面面都掌控的綜合型執法部門,甚麼雞毛蒜皮都要管,甚麼職能都要有;而前者,核心和本體,就是行動部隊。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老大,三個大隊負責人(包括馬斯特),直接向他負責。預備部隊的隊長和上級正式部隊的隊長是從屬關係。而常規部隊的領導,則是直接和老大對接。
同時,資訊科技部門,或者說情報和反情報部門,和其他幾個部門也直接聽從老大的管理。
也就是說,暴恐機動隊實現了直接從“一”到“三”的直接管轄,最高武力戰術部總負責人,同時也是正式部隊的總負責人。
不像NCPD,從“警務專員辦公室”到“地區分局的局長”,中間還隔了一個“警察局長”和一個“行動辦公室負責人”。
當然,這也是由體量決定的必然結果。
諸如這些除了行動部門以外的部門,例如醫療、後勤、情報,都是在暴恐機動隊的自治時期和獨立時期才衍生出來的,因此在地位上並不和行動部門平級。
這就是歷史遺留問題了。
總而言之,攤子大了就不好管了,這話始終是適用的。
整個暴恐機動隊別的做不到,同心同德還是大體上沒問題的,這也是羅琦今天覺得不那麼排斥的原因。
“阿爾薩斯·諾瑪。”
這位女士很平和地向羅琦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豁,聽起來就很能打。”
羅琦用一個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吐槽道。
“你說甚麼?”
諾瑪女士,或者說,諾瑪警長。
在警員、警探、警司、警督、警監之上的高階警銜,肩上帶星的大人物。
“咳咳,沒甚麼,我叫Lucky。”
羅琦坐了下來,臉色有些不是很自然。
“梅麗莎應該給你介紹過了,我今天找你的原因?”
諾瑪警長繼續說道。
雖然語氣溫柔得有一種心理老師正在給學生做輔導的感覺,但是羅琦怎麼都覺得有一種好危險的味道。
但好在,從對方的神色看來,似乎並沒有針對自己的意思。
“呃,並沒有。”
羅琦看了梅麗莎一眼,“不過她告訴我可能要很久。”
“好吧,沒關係,我當面講更清楚。”
諾瑪對於這點並不在意,因為她接下來要問的東西,的確需要相當的時間。
“首先,關於你的個人表現,領導層在綜合了意見之後,給出的評價是很滿意。”
“很滿意?是嗎?那就好,哦哦。”
羅琦還有些懵,摸不著頭腦。
就我乾的那些破事兒,你們沒把我皮扒了我就謝天謝地了,還他喵的很滿意?
這些肩膀上帶星的思路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啊?
諾瑪顯然也看到了羅琦眼中的詫異,接著說道。
“沒錯,這也是你的一些行動會受到高度支援的原因。”
這裡指的是他和斯汀斯聯手的“小計劃”。
“不過我同時也瞭解到,你在上班以外的時間,以私人身份,參與過一些……特別的事情。”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圖窮匕見,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時間到了!
羅琦一個哆嗦,用詞都開始亂來了。
他其實最擔心的一點,就是暴恐機動隊的老大們,哪一天覺得他乾的那些事情太過分,然後給他大義滅親、就地正法了。
好在從馬斯特和梅麗莎身上反饋的態度,一直都很正面。
甚至這次針對威爾·火炮的報復行動也是。
“不用擔心,如果你做得真的有問題,那麼我們自然會找你的。”
諾瑪看羅琦,頗有一種看孫子的溫柔。
這不是罵人。
因為以她的年紀,別說當羅琦的奶奶了,就是再多一輩兩輩,也不是很過分。
別忘了,有一種叫做抗衰老技術的逆天玩意兒。
阿爾薩斯·諾瑪警長,看起來跟五十歲的人似的,實際年齡,估摸著已經朝著三位數去了。
而且絕大多數人,在羅琦面前,基本上都能實現一定程度的“看面識人”,也就是俗稱的相由心生。
說科學點,就是面部微表情學,還有肌肉和面板在特定條件下的特徵分析。
諾瑪警長就是一個羅琦看不懂的人。
暴恐機動隊又是從哪裡挖到的這樣的牛逼人物。
“這次呢,其實是我自己對於你在暴恐機動隊之外的個人時間、所做的一些事情感興趣。”
諾瑪警長雖然笑眯眯的,但是給羅琦一種隨時都會吃人的感覺。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沒有那種恐怖的氣場,但潛意識就是覺得很危險。
雖然這種危險,並不是針對他。
“啊呵呵,啊哈哈,是啊是啊……”
羅琦摸著腦袋應道。
然後才發現對方壓根不是在說陳述句,而是在詢問他。
情報部門對自己那麼感興趣,很讓不讓羅琦覺得有些煎熬。
畢竟他做的很多事,不一定違法,但是肯定不太符合當下的身份。
不過鑑於夜之城法律的混亂,所以有時候一件事也沒辦法簡單地用“好壞”來判別。
諾瑪的意思,顯然就是希望羅琦能夠坦白從寬抗拒從……不是,是希望他能夠把實情以當事人的角度說出。
最高武力戰術部這樣的執法部門,
對他的生活隱私會有興趣嗎?
對他搞辦公室戀情會有意見嗎?
對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會有想法嗎?
好像……
真的會啊!!!
羅琦有一種用“地包天的方式咬住上嘴唇”的衝動。
來夜之城以後,還真沒這麼心虛過了。
不過他也突然間意識到,這似乎是諾瑪在對他下的一種心理暗示。
只要他覺得自己做得很於心有愧,那麼交代的時候就會很配合,知無不言。
雖然很清楚如果她真的打算對自己動手,用不著這麼複雜,但是羅琦還是覺得自己的“光輝戰績”可不是甚麼能很光明正大說出來的事兒。
而諾瑪也不愧是人老成精,對於羅琦的情緒把控,穩得死死的。
“好吧,先從哪部分講起?”
羅琦無奈地苦笑道,“我不太清楚,這些東西對於暴恐機動隊來說有甚麼作用。”
“你可以理解為一部分的政治審查,確保你不會對組織造成甚麼不可預見的損害,這對於每個人都是必須的。而一部分人的審查,並不需要傳喚當事人,情報部門的單方面工作就足以完成。”
阿爾薩斯·諾瑪女士很認真地說道,然後語氣又稍微溫和了一些,“另一部分,只是我個人的好奇,因為這樣有能力的年輕人不多了。實際上,在夜之城,合法和非法的評判標準,要更加……靈活得多。”
靈活?
羅琦有些詫異,這樣有些“大逆不道”的話,竟然會從一個估計當了大半個世紀條子的警長口中說出。
他抬頭看向了諾瑪,竟然恍惚從那對有些蒼老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飽含深意的wink(眨眼)。
好傢伙。
羅琦當時就樂了。
不得不說,他承認自己有些刻板印象,而且低估了諾瑪警長。
這的確是一個有趣的靈魂。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對於羅琦,她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冷冰冰的公務往來。
當然,這句話也可以翻譯為——
羅琦所涉及的某些領域,也正是組織所感興趣的。
一想到這裡,羅琦數了數自己最近摻和的事情,就大概有數了。
街面上的小打小鬧,其實很難入得了大佬們的法眼。
除非涉及到一些特殊領域。
諾瑪警長不僅是一個很有能力的老薑,更對於情報工作有一種熱愛般的情感,將暴恐機動隊的情報體系經營得十分健全和完善。
最高武力戰術部是從2045年才開始以一個自主執法部門的身份正式獨立的,而現在的結構,甚至是幾年前才決定下來的。在以後,還會繼續隨著職能的拓寬和實力的擴增,而繼續改制。
“我還有一點疑問。”
羅琦看情況並不如自己最糟糕的設想那般不可挽回,而是意外的很和諧,接著大膽地問道。
“我想知道,對我個人的審查,為甚麼要叫梅麗莎和素子過來?”
此時的他,和諾瑪警長几乎是面對面的。
桌子不大,斜對角也不過一米左右的距離,梅麗莎在他的上首左側,素子在他的背後右側。
對於一個嚴肅性質的審查來說,似乎有些太熱鬧了。
“羅裡(Lory)警督是你的直接上級,更是平時警務工作的直接指揮,她對於你的瞭解和關心,比你想得更多。”
諾瑪說這句話的時候,羅琦明顯感覺到梅麗莎的身體有些不自然。
不過半背對著他,腦袋也別過去,怎麼看都像是不想給他看到表情。
羅琦尷尬地輕咳兩聲,然後在桌子下面默默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沒有回應。
就是預設了。
“莫厄爾(Mower)警官據我所知,是你理論上的女朋友,更是軍用科技的前特種部隊僱員,為你的行動提供了不小的幫助,有關方面的詳細內容,檔案裡很清楚。”
諾瑪警長就跟當初的馬斯特似的,把羅琦的隱私扒得乾乾淨淨的,讓他有一種無處遁形的感覺。
而且她還使了個小壞,刻意加重了“理論上()”這個詞的讀音。
素子於是默默地在背後掐了羅琦的後腰一下。
“好吧,我服了。”
羅琦“舉手投降”,“我‘一家老小’都在你手裡了,要殺要剮隨便吧,長官。”
“很好,那我們開始今天的談話吧。”
諾瑪笑了笑,開啟了P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