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談話裡,諾瑪警長基本是以一種“我在聽,你繼續說(做筆錄)”的姿態,一邊點頭一邊記錄的。
技術發展到了2077年,做筆錄已經變成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了。
智慧軟體會自動記錄並且生成條理性十足的文字,聰明到完全不需要後期修正。
而阿爾薩斯·諾瑪女士的問題,也主要集中在一些大事情方面——
例如比起他在街頭的恩怨矛盾,她更好奇羅琦對於虎爪幫內局勢的看法和掌控。
而且除了這些基本的人際網路關係,有幾個羅琦一直當作高度機密來保守的事情,毫不意外地也被問到了。
首先是關於漢密爾頓以及喬安娜之間的秘密交易,同時也包括梅瑞德斯的部分。
其次是發生在荒坂海濱空蟬會堂的恐怖襲擊,毫不意外的,她也掌握了自由人的情況。
最後,則是羅琦最不想交代的。
關於墨西哥灣的秘密。
“我需要講多少?”
羅琦的表情有些無奈。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行動已經很隱秘了,但是賬戶上那麼大額的流進流出,還是被發現了。哪怕被羅格洗得很乾淨,沒有可以當作實質證據的部分。但有些東西不需要嚴格的證明,只要知道是誰做的就可以了。
諾瑪警長是搞情報的,不是玩法律的,不需要講究那套邏輯證明的彎彎繞。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全部如實交代的,尤其是前幾次秘密入侵軍用科技軍事基地、攔截軍用科技車隊的情況。”
諾瑪顯然知道的比羅琦預想中的要多得多。
這就很難受了。
“可以這麼說,我對軍用科技的某樣新奇發現有想法。”
羅琦想了想,還是大概把事情的性質告訴了她。
“類似夜鶯這樣的產品?”
諾瑪桌子面前擺著素子幫羅琦拿過來的簡化版夜鶯,問道。
“並不是,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還需要繼續挖掘。”
羅琦如實說道。
“好吧,我能理解,每個人都有點小秘密。”
諾瑪笑了笑,沒有甚麼惡意。
然後翻了翻PDA上生成的一大串密密麻麻的記錄。
這還不包括許多細節,就已經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了,好在她就是做這個的,早就習慣從海量的情報中理清思路然後摘取重要的關鍵詞。
“說實話,你做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多很多。”
她大概又重新掃了一遍,又是感嘆又是驚訝地嘖嘖作聲。
到了她這個年紀,經歷了那麼多真正意義上的大風大浪,能夠讓她驚歎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得有多少年,沒見過羅琦這樣的人了?
阿爾薩斯·諾瑪閉上眼睛,回憶起了過去一個世紀的記憶,最終還是搖搖頭。
然後她收起了PDA。
“接下來的部分,不是審查,而是我個人對你的好奇,你可以把這些問題當作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交流。”
阿爾薩斯·諾瑪在執行這些流程的時候,言行舉止都非常的有規矩,而且給羅琦一種很難被冒犯的感覺。
這就是調查取證的藝術。
雖然他不是人犯,但是在瞭解情況的時候,和諧友好的氣氛,總是比僵硬尷尬的好。
“我想問,你做這些事情,是出於甚麼樣的想法,或者甚麼樣的目的?”
諾瑪此時放下了工作上的事務,語氣也變得多了幾分輕鬆和隨意。
……
談話持續了一段時間。
等到諾瑪警長帶著滿意的表情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羅琦一看時間,這才覺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不知不覺已經三個小時過去了,簡直就離譜。
他覺得自己還沒坐下來多久呢。
“還真是,夠久的。”
羅琦伸了個懶腰,也發現了身體的僵硬,“不過你怎麼知道?”
梅麗莎則是露出了“我又不會騙你”的表情。
“因為我也被問過。”
怪不得……
羅琦恍然大悟。
“所以,每個人都要被問一遍嗎?那工作量可真是夠大的。”
“當然不是。”
梅麗莎搖頭,也在活動自己的肩膀和脖子。
雖然她不是被詢問的物件,不過陪坐也是很辛苦的。
“正式隊員每年都會有一到兩次的談話式審查問詢。”
梅麗莎習以為常地說道。
其實今天的談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慣例,只不過羅琦經歷過的事情太不普通,以至於氣氛看起來顯得有些特殊。
原來如此。
羅琦點點頭。
執法組織不僅要對外輸出,更要對內把控。
就連做甚麼都容易做歪來的NCPD,在理論上都對自家的警員和警官們有非常完善的成體系管控。
專業標準部門()的內務司(),就是對警察的不當行為的投訴進行調查,這些投訴要麼屬於行政性質,要麼具有與投訴相關的潛在犯罪成分。
支援服務辦公室()的行為科學服務部門(),由行政人員、經認證的酒精藥物顧問以及包括警察心理學家和一名營養學家在內的擁有執照的衛生專家組成,提供四個主要領域的服務:
干預、評估、業務支援和組織諮詢。
說人話就是——
看你心理有沒有毛病、要不要幫忙,提供物質和精神支援,看看日常飲食的營養搭配如何,有沒有濫用合法或者非法藥物,提供行政指導建議,對專案和案件進行評估,以及是否有其他危機情況需要幫助。
不僅是對外,更是對內的一大定海神針。
可以說,這樣的部門,就和維生素一樣,對於NCPD而言的穩定和良好發展,是必須的。
當然,那是建立在一切都在軌道上運作的前提下。
就NCPD目前的情況,他們做得還不如不做呢。
有的警員因為受不了壓力和陰暗想不開,有的警員發現了問題上報卻得不到解決,更多的人則是在高壓統治下對上級領導的作為逆來順受。
名存實亡了屬於是。
而在暴恐機動隊,這些工作被分派到各個部門手上。
比如資訊科技部門其實也是情報部門,還負責對自身成員進行審查。
醫療部門接過了心理諮詢的活兒,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夜之城最危險的一群半賽博精神病和前賽博精神病。
同時經過羅琦建議獲得改良的食堂,除了在營養均衡上大下工夫,在心理輔助治療和僱員關懷方面的成效也十分顯著。
NCPD給羅琦的感覺,就是一個名存實亡的龐然大物,雖然框架和體系十分完善,但是卻完全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
而最高武力戰術部,就像一個建立在行動部門基礎上的新組織,不斷根據實際情況和需求,調整策略和安排,不斷地將分工細化。
要不怎麼說小國寡民是最方便管理的,就是這個道理。
不僅人少,而且沒有那麼多利益和裙帶關係,政令上通下達,執行迅速,自然高效。
在明白這樣的審查,以後每年都會有至少一次以後,羅琦反而沒那麼緊張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被阿爾薩斯·諾瑪警長親自“提審”的這一點,又讓他坐蠟了。
梅麗莎說這是重視,不是甚麼壞事。
但是羅琦寧願沒有這種重視。
當個快樂的摸魚人不好嗎?非要被趕在前面扛甚麼大擔子。
不過一想到,梅麗莎和素子,每個星期都要接受體檢和評估,就覺得自己已經算很輕鬆了。
亞歷克斯·墨菲那樣的最慘,每天都要除錯和維護保養,簡直跟養一架戰鬥機似的。
羅琦這邊還在為自己的秘密不得不老實交代而渾身不舒服,卻不知道,因為自己的事情,幾個暴恐機動隊能數得上號的大佬,展開了又一次的討論。
阿爾薩斯·諾瑪給出的評估結果顯示,羅琦是一個高度可控的危險分子。
危險分子,是源於他的戰鬥力。
類似梅麗莎、素子、亞歷克斯之類的超級單兵戰鬥力,都是需要特殊關照的,因為他們一旦失去控制,造成的危害可是普通人的無數倍。
這也是他們需要頻繁接受評估的原因。
羅琦沒有安裝義體,所以不在賽博精神病風險評估的名單內。
可他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又遠遠地違背了常識,所以在統一意見後,決定也將他加入評估名單裡。
只不過不是醫學方面,而是人格模型和社會心理方面。
在這部分,諾瑪警長是專家,這也是她親自出馬和羅琦談話的原因。
高度可控,也正是利用心理學得出的結果。
羅琦的行事邏輯非常的有規律可循。
他有一套健全的三觀和認知體系,並且擁有著相當優秀的自控力和自我審視能力,這種能力能夠讓他在行動的過程中,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覆的校正,從而導致結果的一致性。
簡單來說,就是穩定和容易預測。
在羅琦身上,諾瑪沒有看到明顯的反社會和反人類傾向,負面的情緒不多,並且對於名利之類的東西沒有很強烈的追求,換句話來說,就是不喜歡折騰和沒甚麼野心。
“對於穩定和安寧生活的追求,會成為他堅持正義的動力源泉。”
諾瑪警長是這麼評價的。
“看來是個好孩子。”另一個肩上掛星的人說道。
“可千萬別把他當成小屁孩。”
馬斯特提醒道,然後無奈地搖搖頭,“把天捅出個窟窿的本事可不小。”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羅琦那堅定且無法改變的回應,還有背對著攝像頭越走越遠,毅然決然駛向六街幫基地的背影。
簡直就是歷歷在目。
“關於荒坂和軍用科技的部分,要干預嗎?”
諾瑪警長看了看記錄下來的部分,主要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最近。
至於墨西哥灣……
她覺得羅琦估計是發現了軍用科技的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對於一架超級公司來說,不可告人的秘密海了去了,無非就是到時候又掀起一場風波而已。
上次軍用科技和生物技術聯合研發的病毒武器的餘波還沒消停呢。
那段時間,整個暴恐機動隊甚至都做好了,病毒武器洩露,夜之城轉入最高緊急狀態,他們接手絕大部分戰時治安工作的打算了。
這玩意兒就跟核彈一樣。
總不能等到彈頭都飛到腦袋上了,才想起來拿鏟子挖坑。
那真的是被核爆蒸發都趕不上熱乎的。
在這種看似沒引起甚麼嚴重後果的危機面前,漢密爾頓和喬安娜之間那點勾當,真的甚麼都算不上。
他們更在意的是,羅琦對這類事情的處置辦法,還有日後的進一步發展。
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他們給予羅琦官方的支援,那麼他從荒坂或者軍用科技挖到的機密,同時也是暴恐機動隊的資源。
但是重點就在於如何權衡。
這讓他們一時間有些意見不統一。
說理智吧,羅琦又動不動就搞個大事情出來,接觸到的層次和內容讓他們都有些膽戰心驚的。
說猖狂吧,羅琦又很有分寸,既沒有利用暴恐機動隊的身份肆意妄為,保密工作又做得很到位。
而阿爾薩斯·諾瑪警長給出的評估和意見,讓他們對羅琦的看法,更積極了一些。
放手讓他對NCPD進行滲透工作,就是一次嘗試。
雖然對於“鼓勵還是收斂”的意見不統一,但是他們都很明白,並且都同意,有能力的人不能限制得太死,要給予一定的自由發揮空間。
馬斯特聽到這裡,也不禁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不是哀嘆,而是感嘆——
羅琦這個小子,怕是到現在都還沒意識到自己未來可能要承擔的責任。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透過梅麗莎向羅琦明確傳達了,高層希望重用他的想法。
但現在看來,他似乎並沒有拿著雞毛當令箭,也沒有點自覺的意思,反倒是沉迷摸魚無法自拔。
明明在許多方面都發揮了主觀能動性,比如利用自身優勢和條件,主動培訓常規隊員。
但是卻始終對於升職和提拔沒有積極性。
聽到以後可能會被重用,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縮脖子不想幹活兒。
一想到這裡,馬斯特就是又喜又愁。
這小子的確給自己在其他人面前長臉了。
但是又沒完全長,老相對論了。
“那就,繼續培養,繼續觀察吧。”
老大看討論得差不多了,給事情定了個調子,拍板了。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