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在22樓……就是你們頭頂。”
羅琦嚼著口香糖,半閉著左眼,盯著瞄準鏡裡的畫面,對著麥說道。
然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他正在……嗯,希望你們看到不會吐。”
說著,他抬了抬手裡抱著的狙擊槍,吹了個口哨。
伴隨著這一個哨聲,心裡默數的倒計時結束,一陣白光出現在了屋子裡,爭先恐後地窗戶裡噴了出來,緊接著就是幾聲槍響。
應聲倒地。
“砰!”
一個精準的補槍後,頻道里傳來隊員的聲音。
“已經確定擊斃。”
“好,小心點,四處掃描看看有沒有陷阱。”
羅琦聽到這裡,才把自己的長槍抬起,屁股朝下擱在浮空車內的武器架上。
不過人呢,還是保持著一條腿耷拉在艙門外,一條腿支起的動作。
這個姿勢稍微變化一下,就能讓他以坐姿進行半穩固射擊。
在浮空車就停在目標房屋一百米左右空中的時候,精度很高,完全夠用。
他手底下的一支常規小隊正在突襲某處兇殺案的現場。
是一處老舊的公寓樓,房價很便宜,主要居住者是那些破落戶和失意之人,因為當地的治安實在不怎麼好。
“現場安全,準備呼叫……嘔……呼叫NCPD。”
被羅琦任命為臨時組長的隊員彙報道。
“很好,撤出來吧,封鎖線拉好。”
羅琦點頭,然後從儲物櫃裡拿出一瓶水,擱在了邊上。
“機上有水,出來漱漱口。”
浮空車在他的操作下,逐漸靠近了樓道的視窗,自動鎖定了高度,然後踏板延伸,接回了那些個隊員們。
看到他們東倒西歪、表情猙獰的樣子,羅琦笑了笑,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心情。
原來看萌新受折磨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怪不得那些老油條都喜歡折騰萌新。
羅琦算是明白了暴恐機動隊裡某些個老兄的想法。
以前他還有些不以為然,現在就覺得真香了。
不過他也不是真的折磨他們,只是讓他們多見識一下各種情況,以好應對日後的工作。
這叫成長。
嗯嗯,就是這樣。
羅琦找了個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理由,說服了自己。
一個能夠被以“賽博精神病襲擊”為由報上來的警,一定有它的過人之處。
報假警是要吃罰款甚至蹲號子的。
NCPD都是這樣。
暴恐機動隊的假警,誰敢亂報?
羅琦工作了這麼久,還真遇到過幾次。
大多數時候,是緊張過度導致的對於情況的誤判。
這個沒甚麼,反正暴恐機動隊也是警察,順手就處理了,或者轉交NCPD。
而有那麼幾個,是真的報警報著玩的。
那下場就幸福了。
接下來他面臨的,是一場簡潔有力的官司,還有天價罰款以及相當長的刑期。
在治安較好的地區,報假警頂多就是損失點警力罷了,算不得甚麼大事。
但是對於夜之城來說,對於暴恐機動隊來說,一次無用功,不僅意味著天價的行動耗費,更意味著其他來不及處理的警情可能導致的後果。
如果有市民因此喪命,算誰的?
牢裡蹲著去吧你。
但是今天這個地方不一樣。
在明確現場發生了襲擊的案件當中,這也算得上是危險的了。
根據報警當地居民的反應,至少有複數的受害者,而且慘叫和開火聲不絕於耳,屬於從動靜上來說比較“熱鬧”的級別。
而從隊員現場拍攝的照片來看,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一個私人組織的非法賭局,遭遇了襲擊。
現場至少有兩位數的屍體,都擁擠在狹小的空間裡。
而對襲擊者做出的分屍行為,把血腥程度至少向上升級了幾個檔次。
羅琦本來想提醒隊員們的是,裡面估計血刺呼啦的,別滑倒了。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玻璃上都噴滿了血,看著就頭大。
調查這個私設的三流賭場,還有襲擊者以及被害者之間的矛盾的工作,就交給NCPD了。
暴恐機動隊很少管這些部分,除非他們打算接下一整個案件。
那就是另外的價格……不,另外的情況了。
資源有限,不是嚴重案件不予完全受理,這就是現狀。
對於那些正式隊員們來說這不算甚麼,但是鍛鍊這些“菜鳥”是夠了。
畢竟暴恐機動隊是夜之城軍事化程度最高、戰鬥力最強的治安部隊,和NCPD比較那是在自降身份,對自己人要求還是高些為好。
至於公司?
他們那是私人武裝,不是治安序列的。
“起飛,前往目標地點。”
羅琦在PDA的軟體上設定了下一個目標。
一般在這種時候,他都會選擇較遠的地方,在路上能夠給隊員們留出更多的休息時間好好地喘一口氣。
如果實在是頂不住,也可以找一個房頂臨時停靠一會兒。
反正暴恐機動隊擁有在全夜之城絕大部分屋頂的強制停靠權。
在明確有警情發生的情況下,這一條限制甚至可以臨時無效,比如被公司們視為禁區的自家老窩或者秘密工廠。
一些有錢人的家裡,也不歡迎這些“不速之客”。
這些都是不成文的規矩。
不過實際上,一方面是給他們面子,另一方面,則是這種地方絕大多數時候,都不需要暴恐機動隊。
他們都有自己的安保力量。
一旦發生他們自己處理不了的情況,也多半會呼叫支援。
實在緊急的時候,才會考慮呼叫警察。
而到了那個時候,停靠權不停靠權的,任何人也都不會在意了。
夜之城是一個立體的城市,以傳統的視角和思維來考慮,是絕對行不通的。
所以每一次使用浮空車出警的時候,羅琦都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一個新的城市。
這樣的感覺,在高層建築活動的時候,也出現過。
也因此,他很喜歡坐在艙門邊上的感覺。
至於艙門關不關,其實並不是那麼影響。
首先,為了省錢,浮空車使用的都是巡航速度。
這玩意兒其實就是經濟航速的意思,有時候飛太快飛太慢,都不是省燃料的最佳選擇。
在這個速度下,裝甲浮空車並不會太快。
加之是在夜之城裡穿行,很多時候速度會更慢一些。
艙門開啟導致的亂流,並不會影響飛行姿態,駕駛系統會自動進行校正,輕鬆得很。
事實上,駕駛員都可以省了,如果僅僅是為了像計程車那樣把人送到目的地,而非進行空中戰鬥。
不過方便的代價,就是貴。
浮空車可比直升機貴多了。
雖然頂級的武裝直升機的造價也相當離譜,直接奔著九位數就去了,但是頂級的浮空車的價格,比這個更高。
比如那一架梅麗莎曾經使用過幾次的“利維坦”,平時都是放在倉庫裡保養的。
出動它的場合不多,但是每次都是大動作。
有人曾經把這種巨型浮空裝甲車,稱作“飛行戰艦”,這話是一點都不錯的。
因為利維坦的價格,已經比一些很不錯的現代導彈驅逐艦還要貴了。
至於羅琦使用的……
這是一艘很老的裝甲浮空車,輕型。
和暴恐機動隊使用的中等型號“蠍尾獅”的差距,就像薄皮裝甲車和主戰坦克之間那麼大。
畢竟這可不是產品設計定位的差異,而是代差。
如果羅琦沒記錯的話,這玩意兒應該出產於2030年代,到現在已經有至少40年的歷史了。
落後是真的落後,效能上其實並沒有比直升機好多少。
但是向量引擎的先進構造,還有在當時已經得到了充分發展的機電一體化技術,以及後來對其進行的軟體和裝置的升級,讓這艘老東西依然能在2077年的空中飛馳。
反倒是旋翼機,則是逐漸成為了低端和廉價市場的代名詞,以及被廣泛應用於無人機領域。
不過追求極致價效比的話,那肯定還是旋翼作為最優選。
羅琦在決定開始更多地帶隊而不是單打獨鬥之後,也曾經把旋翼機放進考慮的名單裡。
但最終還是劃掉了。
一整天都和嗡嗡響的旋翼打交道,是極為折磨人的。
相比之下,浮空車的引擎雖然功率更大,但是對於機上的人可以說是極為友好的。
而且翻新一艘2030年代的老機,從成本上來說,並不比直升機更昂貴。
他還為此去專門請教過後勤部門的老師傅。
一艇浮空車需要考慮的飛行成本,包括各個方面——
燃料、維護、起降、地勤、折舊、後勤、航路、指揮。
羅琦是真的沒想到,有這麼多五花八門的,足足八大類。
①燃料自然不用多說,使用的是標準的CHOOH引擎,航空標準的特製燃料。
②維護,每一次使用後都需要保養,尤其是比旋翼機更加精密的浮空車。
③起降所使用的場地,是高規格的專用檯面,配備鐳射引導起降和全息狀態現實,併入指揮中心的系統,實現智慧管理。
④地勤則需要將場地保持在最佳狀態,無論是各種惡劣天氣,還是應對老化和過度使用帶來的損壞,尤其是拉著浮空車進進出出倉庫這種重活兒。
⑤折舊,這算是獅鷲的絕對優勢,40多年前的老機子,沒甚麼好折舊的,放心用就對了。
⑥後勤,每一次的出行,都代表著全副武裝。不僅打出去的子彈炮彈都是真金白銀,裝卸也是門技術活兒。
⑦航路,在夜之城飛空出行,和地面一樣,是要交路費的。而且只要是城市空域,就得交錢,無論是政府部門還是私人,都是如此。只不過暴恐機動隊的份兒,是由市政府財政代付的,只需要走流程,相當於左口袋進了右口袋。
指揮。暴恐機動隊的航站樓倒是簡單,不是商業化的空管,全由自己人負責。
羅琦和老師傅這麼一合計,發現其實還挺划算——
起降的場地和地勤工作是蹭的,反正沒有羅琦也有其他架次,都得飛進飛出的。
後勤部分,羅琦使用機載武器的頻率相當低。
其中有“殺雞焉用宰牛刀”的緣故,也有在城市裡使用重火力產生破壞過大的顧忌。
所以這部分的費用也很低。
航路不用他們出錢,指揮也是蹭的其他架次。
算了算,主要就是燃料和維護的錢,折舊和後勤部分可以說是相當的少。
上頭當時估計也沒多想,直接就把這輛快要退役的機子,批給了羅琦。
現在看來,的確是物盡其用。
不是說給羅琦委屈了,配這麼一個老古董,而是“專用”和“公用”的區別。
其他臨時組成的隊伍,都是根據調配中心的分配,才能知道自己今天要上哪號浮空車。
而獅鷲,可是專門給羅琦的大玩具。
折算一下,一天充其量也就幾萬歐的費用,對於暴恐機動隊來說,真的只是灑灑水罷了。
用這樣的成本,去培養一個極為難得的幹警力量,還能順便“生”出來一窩的小萌新,怎麼看怎麼划算。
羅琦以為上頭算的個糊塗賬,但殊不知,他核算的東西,辦公室早就一清二楚地統計過了。
他有這個本事,所以批其他經費的時候,財政也不會摳門。
不過對他的信任倒是真的。
羅琦不擅長詭計和陰謀,但是陽謀正取做得很不錯。
警察這個職業,其實對於人員的心理評估是很看重的,更別說暴恐機動隊這樣的地方了。
心理醫生那叫一個專業,否則也制不住這些在賽博精神病邊緣搖搖欲墜的傢伙。
對於羅琦的性格,他們基本上沒幾天就摸了個通透。
太簡單了,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簡單。
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尤其是在開始把暴恐機動隊當作自己的家以後,有一種近乎無條件的信任。
這樣純粹的人不是沒有,但在這個年代,這座城市,的確太少了。
但沒有人是覺得羅琦傻。
有人把天真當作笨,有人把笨當成天真,有人把純真當作炒作的談資,只是也不知那張皮下面披著的是甚麼妖魔鬼怪。
理塘最純伝説と絶兇の猛虎!純真丁一郎です!
和那種人不同。
羅琦這樣的性格。
朋友很多。
他不是那種和強尼一樣,混蛋也能混蛋得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他很普通。
經常被那些煙霧彈所迷惑,玩不過那些狡猾的老狐狸,看不破充滿了算計的局。
在夜之城混得風生水起的,都是人精。
努力學習過的陰謀不過是皮毛,多留幾倍的心眼,也不過是勉強自保。
但他的身邊,總會有人給他支招,總會有人教他,站在他的背後。
也許有人天生就適合交朋友,然後站在前頭。
“休息一下,十分鐘後到地方,然後處理完今天就到這裡,明天放你們一天假。”
羅琦拍了拍艙門,開始說事。
“好耶!”
“哦豁!"
雖然都是決心要成為暴恐機動隊正式隊員的精英,但是誰不喜歡放假呢。
再加上今天經歷的一切,的確有一種重新整理認知和開啟新世界大門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正式隊員嗎?
看著坐在艙邊,臉上永遠都是那副輕鬆模樣的羅琦,他們的心裡有了一點觸動。
雖然他沒個正經坐姿,也沒按照規定穿好制服,吊兒郎當的,但是在這一刻,羅琦在他們心中,就是那個舉著狙擊槍,為他們保駕護航的可靠隊長。
明明窗外只是高樓穿梭,風呼嘯而過。
他們卻在羅琦身上,彷彿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