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過去說再見,你是說,武侍樂隊嗎?”
羅琦問道。
那個年代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克里的生活雖然已經天翻地覆,但似乎一直活在過去。
人們已經漸漸的把武侍忘了,也不在克里的身上繼續打著這樣的標籤,但是克里卻似乎把自己困住了。
“呵,不是。不過呢……也許有點關係吧?哼……”
雖然已經敞開了心扉,但是在強尼面前,克里有些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有些東西如果不說清楚,恐怕永遠也只有強尼和克里倆人能懂。
但看來他們倆的溝通還是不錯的。
克里不再去提及甚麼過去的陰影,也不再糾結於強尼和樂隊。
強尼也放下了那種每時每刻都在無聲宣誓“老子最牛逼”的架子。
在海上,在兄弟的陪伴下,他們相互之間的沉默就是最好的默契。
或許從前,也沒有比當下更加的真誠的時刻了。
但半個多世紀以來的執念,即便是已經消散了起因和根源,對人的影響也是沒那麼容易視若無物的。
許多人的一生都沒有這段時間長。
“那說說你的輪迴吧?”
V對克里的過去有些興趣。
他很好奇,究竟是甚麼讓他成為一個小人物成長成了如今這樣的國際巨星。
“OK,嗯……是這樣的,我第一首成調的曲子,是在海上寫的。”
克里停頓了一下,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
“你們沒注意到嗎?今天我創作的衝動又來了,這,就是他媽的輪迴。”
這麼巧的嗎?
羅琦露出了笑容。
對於別人來說,這可能沒甚麼。
但是對於克里而言,這真的恍如生命裡有一種冥冥之中的指引。
過去幾十年,尤其是最近幾年。
功成名就所帶來的紙醉金迷、花天酒地,感受觀眾的歡呼,享受樂迷的追捧。
待在夜之城最豪華的公寓裡,寫著自己不那麼滿意的曲子,滿腦子都是生意。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音樂和創作讓他感覺到了麻木?
這是個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問題。
對於剛烈的反應,他的內心在告訴他,他害怕了。
害怕被這個時代淘汰,害怕自己不再受到歡迎,害怕不能證明自己的實力,害怕重新回到過去的陰影和貧窮里。
但是這一切,隨著強尼的到來,全都改變了。
他看了一眼羅琦和V,眼睛裡流露出無比的感激。
許多人只是生命裡的過客,但總有那麼幾個過客能夠走進他的世界裡,為他的人生帶來乾坤倒轉的變化。
他吸了一口氣。
也許是空氣淨化裝置起了作用,也許是他的心情感染了其他的五官,他從未覺得夜之城的海風如此的動人。
“那首歌叫甚麼?我聽過嗎?”
V好奇地問道。
“‘節奏的鮮血’。嗯……在遊輪上寫的。寫的是雪茄、泳池……自助餐等等……唉,都是糜爛的生活。”
克里嘆了一口氣,其中包含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無奈和心酸。
“大家都以為那是一首嘲諷公司霸權的歌。”
“但其實那次並不是度假——我在遊輪上忙裡忙外的伺候客人。空閒的時候就寫歌兒,寫到手指都出血了。”
說道這裡,克里發出了一聲極為純正的冷笑,帶著一點嘲諷,戴著一點憤恨,但是眼睛裡,全是已經釋然了的平靜。
“呵,幹活的時候還要避免血沾到他們精美的瓷盤上,於是靈感就來了——關於窮苦人的血淚。當然了,每個人的解讀都可以不同。”
克里說著說著還是咬牙切齒了起來。
那是對於過去不公遭遇的記恨嗎?
還是回憶起那年青春年少、血氣方剛。
靈感給他帶來的不僅有沉浸的美妙,還有那種深藏於血管和骨子裡的澎湃。
“當時火死了……是武侍樂隊的成名作之一。這首新歌也和它一樣,新鮮、生猛、真實。”
絕大多數人對於自己的評價,要麼自視甚高,要麼妄自菲薄。
但是克里在這一刻感覺到了。
他聞到了自己的呼吸,摸到了自己心靈的跳動,就好像面前有一個自己正在告訴他——
沒錯,你現在做的一切就是你想要的。
也是你過去丟失和遺忘的。
這,就是一種輪迴。
“當年的感覺回來了?那個強尼最喜歡的克里回來了?做曲的這事兒我幫不上你,但是你現在的狀態真的很好。”
羅琦很高興克里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而且振作的效果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很多一時的振奮,只是像大池塘裡的一片漣漪一樣,讓灰色暗淡的人生有了那麼一次起伏,然後過不了幾天,又隨著的時間重歸於虛無。
但是克里不一樣,他的人生不是偶然發現了一朵路邊的鮮花,被春意盎然和五光十色所打動。
有一條新的路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而強尼,哪怕是羅琦順道調侃了他,也沒有做聲。
這是屬於克里的時刻。
而強尼自己,也何嘗不是在反思。
他和克里不一樣,他沒有這半個多世紀的人生經歷。
但是在資料要塞中渾渾沌沌沉睡的這些年,其實他的意識並未真正的停滯。
死前的回憶,還有對一生的回顧,幾乎成了他所有的全部。
他回頭望了一眼夜之城。
有那麼一瞬間,遠離那座城市的感覺,竟然給他帶來了一絲輕鬆。
和克里一起花天酒地胡亂來,就是他想要的嗎?
不,他們兩個並不是這樣的。
對於他們而言,那只是一種糊里糊塗的生活方式,是因為哪怕是在他們窮得吃完飯兜裡就沒子兒的時候,然後這種簡單的快樂,依然是他們短暫逃避生活的解藥。
但人可以過得糊塗,不能活得糊塗。
強尼和克里不一樣,他越是沉默,代表他想的越多。
而克里要是一句話不講,那多半是自個在那想不開生悶氣兼具懷疑人生呢。
羅琦覺得今天來得不虧,所以至少親眼見證他們兩人的變化。
“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要甚麼了。”
羅琦說道。
他看著克里那一雙眼睛。
現在有著之前從未見過的明亮。
只是不再鋒芒畢露,不再年輕氣盛,但卻和強尼一樣,把那種信念和堅定深深地掩藏在最深處。
也許這就是“老人家”的穩重吧。
羅琦還是覺得這麼說會被打。
“不過,我倒是覺得,你的第一首歌,說是諷刺公司霸權也沒甚麼問題。”
羅琦把手枕在腦後,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如果不是公司資本,貧富差距不會這麼巨大,你的生活也不必如此艱苦,回憶裡都沾滿了血和淚。”
“你現在讓我總結公司究竟幹了甚麼壞事,其實時間越久,我越是說不上來。”
羅琦閉上了眼睛。
“每個夜之城的故事,只要平鋪直敘的講出來,其實就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太多太雜,太難以言喻,太罄竹難書了。
羅琦不擅長總結這些,也沒打算寫個新聞報道或者調查論文之類的。
公司霸權所帶來的悲劇,已經成為了一整個時代,甚至好多個時代。
他幫老船長和神父,做過不少報酬不高的活兒。
這不太符合他的實力和身份,但他還是去做了。
在這個過程中,他遇見過一些還在堅持報道真相的記者,還在為正義說話的警察。
只是就像麥克斯說的那樣。
罪惡已經司空見慣,真相已經無足輕重,敢於說真話的鳥兒被掐死,正義曝屍荒野,最後爛在地裡。
羅琦覺得,就算是把自己的工作筆記整理出來,任何外人看了也會覺得觸目驚心。
公司霸權帶來了甚麼?
帶來了科技繁榮?帶來了經濟昌盛?帶來了國際貿易自由化?
那都是政客和資本的宣傳機器所說的。
不需要專門寫一首苦大仇深的歌去諷刺和反對公司霸權。
因為隨處可見。
強尼骨子裡是一個暴躁不安嗎、強硬頑固的反抗分子。
公司們把它當成極端的恐怖分子,宣傳了許多年,直到現在,談及2023年的災難,在新聞媒體和官方組織的口中,他依然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強尼覺得這座城市爛透了,換誰上都一樣,不如干脆點個核彈清靜一下。
雖然吧,現在在看,似乎好像也沒甚麼太大變化,但是他依然堅定的認為,普通的手段對於這個已經爛到根的世界來說,徹底沒救了。
但羅琦,其實才是那個更激進的人。
如果想要改善,就得削弱公司。
如果想要顛覆,那就得用和公司一樣強大的力量去推翻它。
如果想要迎來嶄新的世界,那就得……
在災難後迎來崛起,在廢墟中重獲新生。
不破不立。
強尼只是想著怎麼破壞,才能讓這幫公司痛徹心扉。
羅琦則是想著,把棋盤全給掀了。
他們四個人,各自有著各自不同的風格和性格。
但唯獨有一點是共通且堅定的——
艹他媽的狗孃養的公司,去他媽的該死的世界。
但想要反抗,首先就先得從泥潭裡把自己拔出來。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是如此。
“你們給我帶來了全新的改變……嗯,怎麼說呢……在那之前我處於沉淪的狀態,不敢面對內心的自我。”
克里從未覺得自己的腦袋這麼清楚空明過。
“現在我想出新歌——甚至有出新專輯的衝動。新的靈魂,新的動力,我自己也要翻開新的篇章。”
“我現在有一種,呃,頓悟的感覺。”
“我他媽受夠了混亂,還有勾心鬥角。我要翻開新篇章,做全新的自己。”
這話說得羅琦和V連連點頭。
“不過呢,明天再開始。”
克里補充了一句。
“我可去你媽的。”
羅琦被他逗笑了。
不過他既然都說到這兒,那也不是所謂的間歇性躊躇滿志,而是真的想要去做些甚麼。
“來吧,迎接自由的呼!吸!吧!”
克里突然間就跟瘋子一樣,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那精力澎湃到爆炸的樣子,甚至讓羅琦有一種恍惚,看到了那年夏天他十八的感覺。
“砰!!哐!!”
一聲清脆的爆響,克里掄圓了胳膊,雙手舉著吉他高過頭頂,然後狠狠地砸在了遊艇的地面上。
四分五裂,琴絃崩散。
臥槽!?
羅琦愣了一下。
這玩意兒不是才說過的啥價值連城嗎?
就這麼給砸了?
克里還在對著那坨破爛瘋狂地發洩,然後用力轉身,一掄,把吉他的碎片整個甩進了海里。
撲通。
這可能是羅琦聽過最貴的水花了。
“你們他媽的來不來?還是就像個二逼一樣杵在那兒?”
克里一邊說,一邊往遊艇艙的方向走。
“就是打算報復性發洩一下?好吧,既然你不心疼,那就來唄。”
羅琦和V很快就get到了克里的想法。
夠瘋,夠狂,夠拽,夠霸氣。
不過他們喜歡。
“克里終於還是瘋了。”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說話,光聽著的強尼,終於開口了。
“要我說,早該他媽的這樣了。當年誰在乎過這麼多,全給自己綁住了。想要解脫,那就把它們全砸了。”
不得不說,隱藏在強尼骨子裡的破壞因子,還真是濃烈。
“那就挑他媽個沉點的砸!”
克里一腳踹開了大門。
“你要是真砸爛了,你可別心疼。”
V雖然有些捨不得,尤其是剛才那把全球只有五把的吉他。
但是想到克里有那麼多錢,似乎好像是個不錯的提議。
和炸公司財產的時候又是另一種體驗。
“又不是我的?你覺得我會給船起‘巫師’這種名字嗎?艹。”
克里冷笑著,用那種六親不認的王八步,大大咧咧地衝了進來。
“那他媽是誰的?”
V愣住了。
“大傻逼中的大傻逼,L.B.科瓦切克。”
克里平淡的聲音中透露著一種報復即將到來的冷靜與狠辣。
經紀人真他媽把他當傻子耍了是吧?
一年年一天天的,虧他這麼信任他。
好啊,新的生命新的輪迴,那就先把你這艘破遊艇當渡河的船票吧。
“臥槽,這個報復我喜歡。”
在場裡的人似乎就V一個有些震驚。
羅琦則是開心得不得了,直接衝進去就開始一頓狂砸。
說起力量,在場的幾個傢伙壘起來都沒他大。
直接把後門整個從門框上卸了下來,然後掄著開始把牆壁和天花板砸出一大堆窟窿。
克里在那拎著消防斧,可勁兒地懟著吧檯的木板亂砍。
“想砸甚麼就隨便砸,別客氣,這是他活逼該。”
“又到了大展身手的時候,想要給這座城市來點教訓,今天就當熱身了。”
強尼活動起了根本沒必要活動的機械身體,逮著一根柱子就是開始使勁薅。
V則是在克里“派對現在開始!”的呼聲中,瞄準了那個牆上最貴的油畫,咔的一下就砸的稀爛,然後在地上踩了兩腳。
就單純的就“財產損失DPS”來說,V一騎絕塵。
他早就他媽想這麼幹了。
說真的,拆遷隊都沒有這麼狂暴。
尤其是在羅琦的幫助下,很快,整個船艙裡面所有東西連帶著沙發都變成了破爛。
克里,現在帶著“世界我去你媽的”心態重生了。
“玩夠了吧?那我們來個大的謝幕吧。”
克里從V手裡搶過了那根雪茄,狠狠地啜了一口。
他用力的扯開了船上堆積的防水布。
露出了下面層層疊疊的箱子。
炸藥!
然後在驚恐的注視中,按下了起爆器。
“還有60秒爆炸。”
克里露出了笑容,
“比比誰先游到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