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讓我籤那些合同,我就要讓那王八蛋後悔。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克里恨恨地說道。
看起來有些平淡,但是有時候並不是咬牙切齒的恨,才是代表真的想要報復。
作為一個超級大邋遢,克里不僅自己的別墅弄得跟狗窩似的,連生意上的事情也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那些成噸的合同,在這之前,都是他的經紀人科瓦切克負責去跑的。
自然而然的,權力重心就轉移了。
不過那都是建立在克里不知情的情況下。
他可不是甚麼吃pua的軟柿子,很快就會讓他知道,敢這麼對他的下場。
尤其是他身邊現在有著最大的底氣——
強尼回來了,還有V和羅琦。
別說一個小小的經紀人,就是經紀公司,也能考慮給他們在屁股後面點把火,然後搬把凳子坐下來看煙花秀。
“除了剛烈那件事,平時他沒少做手腳。”
克里說到這個還是有些憤憤不平,“要不是這次,我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發現。”
“那沒說的,幹他。”
強尼打了個響指。
“我同意。”
羅琦點點頭,表示贊成。
這是娛樂業,外行人可能不好理解。
但是把合同換成買賣就能理解了——
有人和羅格做生意,合同都簽了,約定都做了,結果背地裡一直做著偷工減料,讓第三方摻和的事情。
那別的不說。
那個人最好祈禱自己做得夠隱秘,一輩子不會被羅格查出來。
然後還要鍛鍊自己的身手,能夠跑得比羅格派出的傭兵更利索,不至於被抓到。
否則的話,多半就是陰溝裡、垃圾堆裡或者海灣裡,再添一位雅座的事情而已。
就算是脾氣最好的瑞吉娜,也非得給那人整到在夜之城混不下去為止。
至於岡田和歌子……
她動起手來比羅格還狠。
所以克里想要搞科瓦切克,簡直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MSM唱片那裡,多半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個經久不衰的搖滾巨星的價值,和一個兩面三刀、利慾薰心的笨蛋經紀人的價值,孰輕孰重,是一個很簡單比大小數學題。
“你打算解約嗎?”
V看著克里的表情,問道。
“啊,那倒也不至於,能不能現實點兒——我要是真的解約,然後怎麼辦?”
克里雙手抱胸,轉過身子,靠在電梯牆上,“誰來負責釋出我的新專輯?誰來負責分銷、宣傳、網紅、媒體這些東西?這些都被唱片公司捏在手裡,一旦解約就完蛋了。”
“正是如此。”
羅琦很明白這個問題。
這可是2077年的夜之城,資本的壟斷程度,遠遠高於任何年代。
幾乎所有的資源和渠道都被那些娛樂產業的巨頭捏在手裡,離開了他們,那根本沒有出頭之日。
“除非有另外一家打算給你兜底。”
“嗯哼。”
克里點頭。
比如他之前簽約的環球音樂,不過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可不比當年了。”
“又一個向資本低頭的搖滾小子,克里你變了。”
強尼還是那個姿勢,和克里簡直如出一轍。
“你是說真的嗎?唱到臉色發青都沒人聽,這種努力有甚麼用?無非是牢籠換了一種形式罷了。”
克里則是持反對意見。
“你現在住的別墅,用的東西,都是低頭換來的。”
原來強尼這段時間都擱克里家睡著呢。
老實說,♂不♂根本不是重點。
更重要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倆之間的友情還沒有變質,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不是嗎?
“這就是寄人籬下的為難之處了。”
羅琦感嘆地說道。
“是啊,要不為甚麼那麼多藝人,混出頭了以後,都想著攢一筆錢,然後自己當導演。”
克里就是混這個圈子的,除了知道這裡有多髒以外,還知道這裡面的生態。
但是,現在這種階級,比以前更難跨越了。
有錢也沒用,能自己導片子也沒用。
只要捏死了上映渠道,比如院線和網路銷售,比如超夢和數字影片,那麼一部好電影,該沒人看還是沒人看。
當年很火的《武士道》系列電影的導演,就是因為《武士道X》的銷售慘淡,一夜破產,直接就回到了解放前。
這世道殘酷得很,尤其是制定和執行遊戲規則的,還都是資本本身。
幹甚麼都得仰仗別人的鼻息,腳底下卻沒有幾寸立足之地,的確是太難了些。
克里很明白這些,也沒打算去爭甚麼。
如果不是強尼的“詐屍式”出現,他的生活也許就會這麼一直持續下去,然後當一個與世無爭的搖滾明星,直到哪一天覺得累了,想要退隱江湖為止。
他那無與倫比的才華,也就只能給他換來這麼多有限的自由。
除掉金錢以外,其實他距離一無所有,也並不遙遠。
“給你們看看夜之城我最喜歡的地方。”
電梯到了。
話題的沉重就此而止。
克里走出門,回頭說了一句,然後在前面帶路。
這裡是一個處處都泛著高階感的精緻酒廊。
此時很安靜,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四個。
植物和燈光,遠方的景色和高空的風聲。
這裡就是俯瞰夜之城的絕佳地點。
在這個高度,他們才能享受到正常的天空。
只是現在的天色不太好,又是大晚上的,連享受一把陽光的機會都沒有。
霧濛濛的,空蕩蕩的,冷冰冰的。
夜之城給人的感覺,有時候就是這麼矛盾,明明這裡是如此的喧囂吵鬧。
“要不是重大日子,這兒我輕易不來。”
克里把他們帶到了外圍的露臺。
這裡有著羅琦喜歡的木地板和地毯,還有作為隔離帶的竹子。
沙發之間的案几上,有散發著泛黃書頁的光芒的小燈,給予他一種意外的安心感。
“我跟店裡說了,今天關門兒休息,不用找人了。”
克里一邊走,一邊說道。
“包場?有錢啊。”
羅琦笑道。
“如果低頭賺來的錢花出去不能感覺到舒服,那麼這頭就低得不值當。”
克里有自己的人生哲學。
並且……說服了強尼。
那種過去,終究只是過去。
叫做強尼·銀手的只有強尼·銀手一個,如果不是荒坂,那麼現在的自己,會在哪裡呢?
“啊,這裡的風景真是看不膩,我喜歡俯瞰這座城市。”
克里對著前方,展開了雙臂,閉上眼睛,品嚐了一下這種居高臨下和空曠所帶來的心曠神怡的感覺。
“睡著的時候覺得自己很特別,醒來發現你甚麼也不是,也就只有這兒了。”
強尼和克里並排而站,背靠著欄杆。
腳底下就是透明的玻璃棧道,離開大樓,延伸出去。
如果是恐高症過來,怕不是已經開始腿軟了。
“我發現你們今天金句特別多。”
羅琦搖搖頭,笑道。
“是啊,夜之城,夜之城……”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城市已經沒甚麼好說的。
該瞭解的都差不多瞭解完了。
為非也就是在將來再一次被某些人重新整理三觀下限而已。
當然,也許會在這個過程中,遇到更多有意思的人,或者在悟出點沒甚麼卵用但卻很有道理的人生哲理。
這個城市如果去掉人類,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科技發達,風景獨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克里同樣愛這座城市。
但是他同樣被困在這座城市裡,用一個比簽約合同更大無數倍的牢籠。
離開了這個行業,他甚麼都不是。
離開了夜之城,他哪裡也去不了。
想要掙脫束縛,首先就得出人頭地。
但為了出人頭地,又得犧牲掉一些東西,給自己掛上枷鎖。
這很矛盾,沒錯。
但這其實也是一種妥協。
至少他現在,可以包下這麼個空中樓閣,對著夜之城的景色鳥瞰著唉聲嘆氣。
“清閒的時間真是難得。”
羅琦感嘆道。
“是啊,我覺得,我們幾個之間,不是一般的朋友。所以我一直想要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克里轉過腦袋,認真地看了看羅琦,又看了看V,然後說道。
如果不是真的認真,在他那個大得可以開百人派對的家裡就行了,何必來到這種他相當珍惜的寶地。
就著這美景,好好地聊一聊。
克里總是給羅琦一種把心事都憋在肚子裡的感覺。
旁邊那個強尼·鐵罐頭更絕,乾脆連話都不說,三竿子打不出個屁來。
要不怎麼說這倆真是活該一夥,在這方面還真是倔強地一致。
“可我感覺你似乎有話沒說。”
V是那天和克里一起去燒車的人,希望藉此能夠警告不識好歹的剛烈組合。
誰知道最後弄錯了,人家也不清楚這歌克里沒同意授權,還想著和他哪一天能合作一下呢。
“我一直在琢磨我們在卡連特說的話。”
克里看向了遠方,似乎這樣能夠讓自己好些。
“關於剛烈、你、還有那幫公司狗奴才的對話?”
V想起來了。
“嗯。可能我對你說的不全是實話。或者說,對我自己也是這樣。”
克里嘆了口氣,肩膀看起來有些沉重。
“別那麼消極,有甚麼東西說出來唄,我們都在這兒,嗯?”
羅琦看他情緒不是很好,於是走進屋子裡,拿了一瓶看起來還可以的充氣型青葡萄氣泡水。
少量酒精,主要是爽口的果汁,加上冰塊後很好喝,羅琦就喜歡這個。
缺點是很貴,不過今天克里包場,羅琦可以放心喝了。
“我以為剛烈翻唱這件事兒是我自己害怕——害怕被曝光,害怕終於被人發現我不過是渾身銅臭的商人,是公司的螺絲釘。”
克里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出賣原則的克里·歐羅迪恩,為了鈔票,為了名聲,為了讓人還記得他是誰,不要臉到連亞洲偶像女團都去舔。”
“你看起來可不像這樣子。”
羅琦遞過來一個盛了八分滿,裡面有一大塊已經切削好的鑽石冰的杯子。
青翠透亮的葡萄汁在裡面晃動,看起來誘人極了。
咕嚕。
克里接了過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後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度酒精,“咦”了一聲。
“喝酒傷身,果汁富含維生素,這個不錯。”
羅琦給V也倒了一杯,然後強尼這個在場之人中唯一沒有胃的傢伙,就在那大眼瞪小眼地幹看著。
“的確不全是,但是這並不重要。真正的問題藏在我內心更深的地方。”
克里的眼神開始變得不復堅定,而是有些躲躲閃閃起來。
特別是,對於強尼那個方向。
“是這樣,我本來以為怕被別人覺得自己是公司的奴隸。其實我怕的是在此籠罩在別人的陰影裡。”
克里思考了一會兒,終於一甩頭,誰也不看地望向了遠方。
雙手撐在欄杆上。
不知道用著怎樣的一副表情。
“我在強尼家住了好多年。那時候的一部分環境、機制,讓他變得越來越耀眼。”
說出回憶的時候,克里有些痛苦,有些折磨,甚至都不敢去正視現在的自己。
然後控制不住身體地低頭,似乎在因為過去的事情而掙扎,最後才好容易恢復過來,又一次靠在欄杆上。
回憶黑歷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忍不住張牙舞爪的情況。
但是克里所嘗試去面對的,比黑歷史還要不堪。
“要是沒有銀手,我肯定活不下來。”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離開的武侍?艹……”
強尼怎麼也沒想到,克里竟然在這個時候了,還能給他來點“驚喜”。
“怎麼樣?是不是很意外?”
克里抬手一揮,和強尼碰了一下,然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相對無言。
“他們怎麼了?你和克里在那個甚麼卡特,說了甚麼?”
現在換成羅琦有些懵了。
他知道當年的武侍樂隊最後解體了,但是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
“卡連特,一家小餐館,那天燒完車,克里帶我去喝咖啡,正宗的。”
V也感嘆連連。
克里身上的東西太多了,過去也長得讓他放不下。
往日和當下的事情,就像一個漩渦,讓他的生活走進了一個在無形中總是被影響的怪圈。
“克里說,強尼覺得他是為了錢還有名望才離開武侍的。”
V補充道,“他自己覺得強尼說得沒錯。”
“但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羅琦看著克里。
這是一個堅強的人,否則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了。
但他同時又是一個脆弱的人。
過去的自己,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如果單純是為了錢,為了名望,那麼無論有沒有武侍樂隊,他和強尼的雙人組合,都要更受歡迎才是。
事實是年的時候,強尼拋下了克里,自己和亞特蘭蒂斯小隊,去了荒坂塔。
臨走前留下的話語,不僅烙刻在克里的心頭,同時也讓羅琦記憶猶新。
最重要的是。
他的離開,讓克里失去了報答他的一切。
他想要證明,即使沒有強尼,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也能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歌手。
但是即便功成名就,他也永遠失去了報答強尼的機會,也再沒辦法,回到過去和強尼一起同臺演出的快樂日子了。
然後2077年的一天,一個叫做羅琦的傢伙,闖進了他家裡。
給他帶來了一個裝著強尼靈魂的仿生機器人。
看著克里和強尼,羅琦和V覺得需要給他們倆一個單獨相處的時間。
話已經挑明瞭,接下來的,就是讓一切誤解,在風中滿滿化開。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