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房門被敲響。
坐在病床邊的朱迪轉過頭來,意識到門外站的是誰之後,那張臉上出現了諸多複雜的表情,但只是轉瞬即逝,隨後露出了釋然的神色,站起身來。
窗外是奢侈的陽光。
對於樓房集中且擁擠的沃森而言,低層建築,往往是和陽光無緣的。
即便安全屋頂上沒有高聳的上層建築,但也只有在一天當中的某個時候,才能夠短暫地享受一下這種自然的饋贈。
羅琦推門進來,看到了給他讓座的朱迪,還有躺在病床上,半坐著的艾芙琳。
她的手裡捧著一個PDA,裡面是一些電子書籍。
閱讀也許不是她的愛好,但在這個階段,能夠幫助她活躍一下因為長時間的昏迷,而有些僵化的大腦。
總比一天從早到晚都戴著超夢強。
“我出去了,你們慢慢聊。”
朱迪應羅琦的要求,把私人空間讓給了他們兩個。
這是在他到來之前,就已經透過訊息交流過的結果。
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朱迪在離開房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對她溫柔點,她……”
朱迪原本還想繼續說些甚麼,但是瞅見了羅琦的眼神,口中的話語變得有些不知如何出口起來。
“放心,我又不是甚麼好人。”
羅琦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總算送走了朱迪。
走出門的那一刻,羅琦感受到她的身體突然有了些許微弱的改變。
這種改變也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艾芙琳這樣的病人,對於任何普通人來說,都是一個太過沉重的負擔。
而且艾芙琳所接受的治療和所處的環境,已經相當之不普通了。
羅琦拉過朱迪剛剛坐著的椅子,坐了下來,就在病床邊不遠處。
雙腿交疊,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羅琦就像是一個來閒談的傢伙,臉上除了雲淡風輕的色彩,甚麼其他多餘的統統沒有。
這個姿態,讓本來有些緊張,連手裡的PDA都熄滅了螢幕的艾芙琳,稍微鬆了口氣——
原先自己怎麼沒看出來,那幾個被德克斯特誆來的傭兵裡,竟然還有這樣的角色?
如果羅琦要是知道艾芙琳的想法,那麼多半會失笑。
自己也沒想到,這麼短的一段時間,成長居然如此巨大。
要是讓現在的羅琦再重新回到紺碧大廈的那晚,必將迎來一個完全不同的過程,和更加驚世駭俗的結局。
正所謂藝高人膽大,羅琦的有些想法,必須建立在自己的能力之上。
所體現出來的,就是這種讓艾芙琳一眼就感覺到了的、溢於言表的鎮定自若。
和那些恨不得仰著下巴,宣告世人自己有多麼多麼牛逼的自傲和自負的傭兵不同,羅琦給她的觀感,就是可靠。
十分的可靠。
那種似乎能夠利用他擺脫巫毒幫和德克斯特,擺平荒坂和網路監察的可靠。
但可惜,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個連昔日五光十色的假髮,都已經變得黯然無光的蓬蒿野雞罷了。
短暫的鳳凰攀枝,讓她的人生就像一場夢一樣,充滿了令自己都容易恍惚的錯覺。
這幾天來,她想過許多次自殺。
但是每一次剛要下定決心,羅琦的影子就會從記憶裡蹦出來,然後居高臨下地、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著自己。
在這個時候,自己的內心就會傳出無數質問的聲音。
不是羅琦在質問她,而是她在質問自己——
這一切值得嗎?
這樣是最好的選擇嗎?
就這麼毫無價值地死去,是自己想要的嗎?
然後,朱迪推門的聲音,就會像平地驚雷一般把她從愣神中驚醒。
默默地看著朱迪氣急敗壞、驚恐滿面地一把拍掉她手裡的水果刀,扶著自己的肩膀開始呼喚。
只是坐在羅琦身邊。
他甚麼也沒說。
但艾芙琳,卻已經在幾秒鐘的時間裡,經歷了千重幻想。
往事種種湧入腦海,然後又魚貫而出。
而他甚至還沒說一句話。
是自己的腦袋被巫毒幫的人燒壞了,還是他對我施展了甚麼恐怖的咒術?
艾芙琳有時候會這麼猜想,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似乎是大腦裡的甚麼東西出現了偏差。
從昏迷中醒來,許多東西還沒好利索,還是消停些比較好。
艾芙琳把身體的重量往後面一靠,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
只是張嘴呢喃。
“要問甚麼你直說吧,我會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
不知道為甚麼,說出這話的時候,她的身體和心靈,竟然有了短暫的輕鬆。
好像放下了甚麼包袱,連靈魂都有些出竅了。
而在羅琦的視角看來,可遠遠沒有這麼玄乎——
他只是走進來,坐下,然後就看見艾芙琳跟吃了一個超長的眩暈buff似的,搖搖晃晃了好一會兒,這才從嘴裡蹦出第一個聽得懂的音節。
怪不得都說,大病初癒的人,不能受到驚擾,也需要注意避免暴露在壓力環境下。
稍微的刺激,就可能引起劇烈的情緒波動。
尤其是對於艾芙琳這種傷到腦闊子的病人而言,這些更需要避免才是。
好在幾天以來的修養,讓她逐漸接受了現實。
她現在甚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計劃失敗,然後差點被折磨到報銷的廢物而已。
艾芙琳抬頭,看見了安裝在天花板和窗戶上的仿日光燈。
她知道,這些陽光是假的。
就和自己經歷過的那些紙醉金迷,還有遠走高飛的夢想一樣,都是假的。
“不急,慢慢來,要是你的身體弄壞了,情況只會更糟糕。”
羅琦知道,從艾芙琳這裡問話,並不急於一時。
甚至他都做好了今天白跑一趟的準備。
但現在看來,她的情緒還算穩定。
“我想想,先從哪個問題開始呢?”
關於艾芙琳,羅琦有太多的疑問。
她或許能給出答案,亦或許不能,這都取決於她究竟在樁樁件件的事情中的參與程度。
“選個簡單的吧……你對荒坂賴宣瞭解多少?”
羅琦看著她,不許不急地問道,聲音就像是在一個愜意的下午,喝著熱茶,和身邊的朋友一起看著天邊的浮雲閒聊。
“一個一大把年紀還總是鬧小孩子脾氣的好色鬼。”
艾芙琳並不避諱這個問題。
或者說,這本就是她自己的選擇,能夠攀高枝到荒坂賴宣身上,也算是某種畸形的榮耀。
“一直活在他父親的陰影下,只要提起那個老頭,性情就會大變。”
“還有嗎?”
羅琦點點頭,繼續問道。
“他是逃到夜之城的,據說是為了躲避荒坂三郎,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就是因為那個relic。”
艾芙琳說著,自嘲地笑了笑。
越是嚐到了失敗的痛楚,她就越明白那時候的自己究竟有多麼的盲目。
“我從賴宣的自言自語裡聽到,荒坂三郎打算讓安德斯·赫爾曼去當京都工業大學的院長,他是relic的首席設計師,那時候和賴宣成天打電話,我絕大多數的情報,都是這個時候得到的。”
艾芙琳接著說道。
“關於赫爾曼的部分,我已經一清二楚了。”
羅琦沒說他現在就被關在羅格的地下基地裡,繼續著對relic和機器人的研發。
艾芙琳對於朱迪來說是自己人,但是對於羅琦來說不是。
這種信任絕緣,是建立在那次糟糕透頂的行動的基礎上的,不是簡單地依靠幾次見面、幾件小事情就能改變的。甚至別說改變,連改善都做不到——
至少這輩子,羅琦是暫時不會把自己寶貴的信任,再一次放到艾芙琳身上了。
“還有嗎?”
“嗯……我想想……”
艾芙琳閉上了眼睛,回想著為數不多,但是時間跨度相當長的記憶。
荒坂賴宣並不常在夜之城。
這次除外。
從relic事件開始,荒坂賴宣就沒有離開過夜之城了。
而在那之前,他總是在日本本土和世界各地活動,這時候他除了自己的秘密計劃,還有來自公司的事務。
就像他同父異母的哥哥荒坂敬一樣,做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頂級傀儡。
從前,荒坂賴宣就喜歡點自己的老相好艾芙琳的單。
也許是恰好對得上頻率吧,反正眼緣這種東西說起來奇妙得很。
“荒坂賴宣說過,他的父親可以隨時摧毀這座城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熱核武器。”
艾芙琳回憶著那些遺落在記憶角落的片段,試圖尋找著可以組成的情報。
“你是說,庫吉拉號?”
羅琦立刻就聯想到了荒坂港口裡的那個大傢伙。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超級航空母艦,十萬噸級的恐怖玩意兒。
荒坂三郎和荒坂華子,就是乘坐這艘足以再一次嚇退NUSA軍隊的超級戰艦來到的夜之城。
據說,他們路過軍用科技的軍港的時候,曾經將警戒級別激化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
但就後來的情況來看,他們並沒有真的動手。
一個是由莫羅巖島人工擴建而來的軌道航空航天中心,一個是位於德爾科羅納多灣北部的荒坂海濱港口。
這倆冤家就這麼面對面頂著,想來沒有矛盾,也是很難的吧。
不過重點不是每天浮空貨輪和軌道火箭來來往往的空港和航天基地,也不是能夠輕鬆容納航母艦隊和每天貨物吞吐量無數的貨運港口,而是艾芙琳提到的庫吉拉號本身——
這玩意兒他喵的帶著核彈頭。
“我就日了,艹……”
羅琦一改之前的鎮定,而是頭皮瞬間炸麻了起來。
荒坂賴宣你個狗崽子,最好他媽的有把這玩意兒控制在自己手裡。
關於庫吉拉號的新聞,除了脫口秀主持人在荒坂三郎和荒坂華子大駕光臨的時候有提過一嘴,絕大多數時候,關於它的情報,都和其他軍事機密一樣密不透風、鮮有耳聞。
但是羅琦很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一個能夠發射核彈頭的超級航母,就停在夜之城的港口裡。
這就相當於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放一顆起爆器在別人手上的C4在枕頭底下一樣。
說不定哪天心血來潮,整個城市就給荒坂陪葬了。
畢竟航母上要是用的還是小型的戰術核彈,那未免也太掉價了。
現在羅琦更加理解了,羅格修建擁有核彈防護能力的地下基地的用意了。
最恐怖還不止這些。
庫吉拉號目前的歸屬,尚不明確。
護送著荒坂三郎和荒坂華子的航母和軍隊,很顯然,不是荒坂賴宣的人。
別說在自己老爹身邊安插人手了。
艾芙琳告訴羅琦,因為擔心自己身邊都是老爹安插的眼線,所以荒坂賴宣出入總是隻帶著亞當·重錘的親衛隊,其他任何人都不相信。
這也是亞當·重錘總是不在公眾面前露面的原因之一。
但是從空蟬會堂的情況來反推,荒坂賴宣多半是對庫吉拉號的威脅已經不放在眼裡了。
要麼他找到了反制戰爭威懾力的方法,要麼他把庫吉拉號上的人給搞定了。
具體如何,荒坂賴宣並沒有彙報給羅琦,所以他完全只能靠猜。
思考完事情前因後果,羅琦已經覺得有些麻了。
他知道公司戰爭很恐怖,但沒想到貼到自己臉上的時候,竟然更加駭人。
這還不是全球範圍的熱戰,而僅僅是荒坂一家公司內部的矛盾。
人家老爹教訓孩子,都用的甚麼?
皮帶加擀麵杖,要不就是拖鞋和竹竿,充滿了生活氣息。
荒坂三郎他媽用的甚麼?
超級航空母艦和核彈頭。
惹不起,告辭。
羅琦倒吸了幾口冷氣,這才穩定了心情。
這要是換成別的甚麼情況,他此時多半已經在思考選個好時間,想個好辦法把那玩意兒給處理掉。
但是庫吉拉號上的核彈頭……
抱歉,真的不行。
羅琦寧願再潛入一次軍用科技的海底堡壘,也不願意去和手裡捏著核彈頭的神經病掰手腕。
誰知道他們有沒有那種一旦遇到核心襲擊,就立刻向所有可疑目標發射核彈頭的同歸於盡機制。
他自己也就算了。
這一個不好可就是拖著整個城市一起陪葬。
想想都離譜。
“還有嗎?”
羅琦消化了一會兒,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情況。
“來點不那麼哈人的。”
於是艾芙琳又把自己的記憶搗鼓了一會兒,給羅琦抖漏了些不那麼全面的情報。
例如荒坂賴宣來夜之城的時候,除了亞當·重錘,還有帶人手,但是身份不明。
還有他和不知身份的人聊工作的時候,有提到過月球。
而屋久島的工程,看起來進展也非常順利。
只是艾芙琳畢竟不是有關方面的專家,她只是個特別受賴宣青睞的高階性偶,所以只能聽出幾個關鍵詞,羅琦也沒辦法將其拼湊成有用的資訊。
也許在日後,能和某些情報相互關聯和佐證,也說不定呢?
羅琦拿出了自己的PDA,保持好習慣地記錄下來。
一通話講完,艾芙琳明顯比開始時的死氣沉沉好多了,至少在語言表達上流暢了不少。
面對過去,至少面對一部分,是邁出克服內心障礙的一步。
情緒開導和情報打聽都是順道的,羅琦來這裡的主要目的,還是希望能讓安全屋擁有一個更融洽的環境。
疲憊不堪的朱迪也好,心情鬱郁的小艾也罷,羅琦都希望她們能開心一些。
“今天就到這裡,好好休息。”
這話,既是說給艾芙琳的,也是說給朱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