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吧,羅琦是覺得這場會議肯定將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
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瞭解荒坂的價值觀(雖然是歪的),更加有助於他日後收拾這些人,更加的從容不迫和遊刃有餘。
荒坂賴宣,最終還是在萬眾矚目之中,出場了。
然後羅琦就和演唱會買了最便宜的外場票似的,遠遠地只能看見一個人影,莊嚴而肅穆地登上了演講臺中心,然後開始大放厥……不對。
然後開始口若懸河,誇誇其談。
算了,這倆詞兒還不如之前那個。
反正荒坂賴宣這倒黴孩子就開始了自己的會議前講話。
可以看得出來,與當初荒坂三郎剛死,接受媒體採訪的新聞釋出會時相比,他的演講技術有了很大的提升。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語氣假惺惺、乾巴巴得要命地喊出“那我父親的死又算甚麼呢?”的老小子了。
不知為何,羅琦的腦海裡,竟然浮現了強力去猶的洗特樂,在暗間裡自我練習演講時的肢體語言和表情。
想來,荒坂賴宣也做了不少努力吧。
羅琦靜靜地聽著,能感受到荒坂賴宣那嚴肅中透露著決心的情緒。
但最大的問題來了——
這個老逼崽子講的是他媽日語。
羅琦聽不懂。
學會用“夜之城方言”已經花了羅琦很大力氣,這還是在有很不錯的基礎上。
至於日語……
羅琦寧願買個智慧眼鏡,然後使用裡面附帶的同步翻譯器。
雖然夜之城因為移民和公司的原因,受到的日本文化影響不小,但是羅琦也僅僅只是學會了一些皮毛。
至少能聽得出來對方是在嘲笑還是辱罵,而不是完全依靠語氣去猜測。
但眾所周知,夜之城是個完全獨立的自由城市。
不是新美國的領土,也不是日本的領土,就文化影響和人群比例來說,叫做“萬國城”一點也不誇張。
但是在空蟬會堂,羅琦體驗到了被日式氛圍包圍的感覺。
無論這些代表是甚麼膚色、甚麼人種、在世界上哪個地方為荒坂工作,他們幾乎都會一口過得去的日語,而且還是在不依靠翻譯輔助器的情況下。
這也算是荒坂的特色了吧,每到一個地方,就要求當地人學習日語。
老傳統藝能了。
其實羅琦倒是挺想聽荒坂賴宣在放甚麼長篇大論的狗屁的,但奈何語言不通,於是只好開始和羅格等人聊天。
畢竟直接拿出PDA開始聽同聲翻譯,怎麼看怎麼穿幫。
“荒坂賴宣在逼逼叨叨甚麼啊,我聽不懂。”
羅琦吐槽道。
“大概就是些場面話吧,喔,結束了,還真簡短啊。”
穿山甲感嘆道。
“也許是因為演講技術還不到家吧,也就不丟人現眼了。”
雖然荒坂賴宣有進步,但是距離透過演講來讓人心悅誠服,還有相當遠的路要走。
而且,估摸著,他的心思,也壓根不在甚麼演講上。
今天的會議,是來收攏權利、強迫站隊、掌握主動權的。
別看現在風平浪靜的,等待會兒慢慢丟擲一個個提案的時候,就是預熱。而真正掰手腕的環節,就在那之後。
不會太久的,很快就來了。
接著,荒坂賴宣的發言人開始上臺,宣讀一系列他掌權後的新規定、新政策,還有一些注意事項。
羅琦聽得出來,有些東西完全是沒必要大張旗鼓地公之於眾的,只是一些微調和修正。
但是這不僅僅是改良,更是荒坂賴宣宣示主權的開端。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荒坂賴宣可是荒坂帝國的新皇帝,登|基之後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自然不能優哉遊哉地佛系管理。
世界那麼大,一口氣把所有分公司和子公司的代表都搖來,來不了的也全都參加遠端會議,就是為了揪著所有人的領子,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告——
老子才是荒坂的主人,明白了嗎?
雖然這麼說有些粗俗,但是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大差不差。
只不過展現到臺前的時候,自然就是包裝得十分公文化,然後有理有據、得體有理的。
幾項小事件過去後,會議的程序並沒有如羅琦和大多數人想象的那樣,開始進行重大事務的決策表決。
荒坂賴宣的發言人就跟兩條腿長在臺上了似的,壓根就沒有下來的意思。
雖然羅琦聽不懂,但是透過現場的譁然聲,還是能明白髮生了甚麼。
“不得不承認,賴宣這個狗崽子,魄力是有的。”
強尼一副看樂子不嫌事兒大的語氣,反而還有些幸災樂禍的,“你以為人家要跟你禮尚往來,董事會和監理會投票表決,結果人家先給你來了個生米煮成熟飯。喲,你瞧,那幾個傢伙的臉都快綠了。”
隨著發言內容的繼續,羅琦能明顯看到,內場的核心成員們中,有幾個已經開始坐不住了,臉色也是遠遠地就覺得難看。
反倒是外場的代表們,該譁然譁然,該竊竊私語竊竊私語,也不是說事不關己,但是的確和他們中的“邊緣人物”無關。
至少在今天這麼人山人海的群體中,影響不到總公司決策的,都算是外圍,核心層鬥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的,除了有甚麼利益牽扯和裙帶關係,老實說和他們都無關——
他們就是些被派來出席會議的高階打工仔,最頂級的上司愛換誰換誰。
“我去,荒坂賴宣有點聰明的啊。”
透過觀察外圍人員的言行舉止,羅琦發現,這似乎是一種漸進式的心理暗示,還有強勢的威壓。
雖然這些人對決策無關緊要,但是在面對高層的公司內部黨同伐異時,手握主動權和實力的荒坂賴宣,顯然更是他們傾向的一方。
談判桌上要是唯唯諾諾的,非得被對面宰死不可。
現在的核心區內場也是如此。
荒坂賴宣和他的發言人壓根就沒給其他人任何的開口機會。
大概就像是把他們揪著領子拽過來,然後直接說——
我這不是在徵求你們的意見,我只是通知你們一下,都給我乖乖坐好了。
好傢伙,董事會的成員可不是打工人,這些人都是手裡攥著荒坂的一部分呢。
這下好了,全都看著荒坂賴宣的臉色,屁都放不出來,但是當場翻臉,似乎也不是很明智。
羅琦敢說,這就是純粹的鴻門宴,還是附帶了外圍上千人代表的公開處刑的鴻門宴。
只要他們壓不倒賴宣,那麼賴宣今天之後,就能給他們全在手裡搓圓揉扁了,隨時給掛到路燈上去。
要不怎麼強尼都說荒坂賴宣有魄力。
人家以為你只是試探,沒想到這都直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事兒辦完一大半,然後直接反手糊對方臉上,說“咱們話挑明瞭,來大決戰吧”。
一個猝不及防,就能給這種賭博式的決斷,爭取不少的先頭優勢。
日本人倒是經常在遇到“國運”之類的大事時,來一把豪賭。
荒坂三郎年輕的時候也不是甚麼好好先生,資本和國家之間的貿易戰和經濟戰打起來的時候,荒坂三郎就變成了荒坂三狼。
反倒是死亡的大限將至,不僅促使他主持研發了relic這種技術,更是對軍用科技這種生死大敵一忍再忍。
第五次公司戰爭,是誰都承受不起的。
荒坂三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雙方之間雖然多年來都互有衝突,但都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至少得等到他把壽命這件事兒解決了。
否則他也不會因為一個才幾十億歐元的專案,就不辭辛勞地從東京大老遠跑到了夜之城。
那可是為了帝國的延續,還有自己王圖霸業的更進一步。
相比之下,和時任市長與副市長的盧修斯·萊恩、威爾頓·霍特,勾兌勾兌封鎖沃森區以保障安全的事兒,最多也就值得派個談判專家和特工了。
荒坂不缺錢。
但是他荒坂三郎缺時間。
“嗯~有點意思。”
羅琦雙手抱胸,看著那個和神像大佛似的、端坐在主位榻榻米和坐墊上的荒坂賴宣,笑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們那種日式復古的佈局,而是因為荒坂父子之間的奇妙。
荒坂三郎縮了,因為他需要時間。
荒坂賴宣縮了,因為他也需要時間。
前者需要找到延續生命的技術,後者需要整合自己老爹留下來、和自己同心不同德的勢力。
失敗的結果,都是被對手來一套。
要問哪一套?
當然是帝國主義列強最擅長的那一套啊。
割裂勢力,然後瓜分財產、攝掇利益,最後把人家的工業和技術底子挖個一乾二淨,徹底毀掉東山再起的根基。
資本打仗可比人和人之間狠多了。
一下手,就是奔著讓對方永世不得超生去的。
荒坂賴宣現在作為新皇,地位有多高。
失敗的時候,被絞死的屍體就會弔得就有多高。
也難怪他這麼著急了。
當然,就羅琦個人而言,他是非常樂意見到荒坂分崩離析的下場的。
但是就夜之城而言,荒坂要是倒了,那麼軍用科技就該稱王稱霸了。
他們的邁爾斯總統,每天心心念念地就是把另外半個加州連著夜之城一塊兒拿回來。
這樣其他自由州,包括得克薩斯共和國這樣的心腹大患,就成為了新美國包圍下的土地了。
而不是和它們分庭抗禮,使得五十一州(加州分裂)的旗幟名存實亡。
尤其是現在半個加州這種類似於飛地的情況,讓整個NUSA上下,都感到極為不安,也因此在夜之城的事務上,屢屢動歪心思。
按照羅格的猜測,軍用科技和NUSA,如果到了最後關頭,恐怕真的會來一次“得不到的就徹底毀掉”。
那些被曝光的、還有未發現的眾多秘密實驗室,總不能是他們用來種蘑菇、養多肉的吧?
就在這樣的危機面前,荒坂內部,黨派鬥爭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
要不怎麼說資本這東西就離譜——
算計平民和競爭對手的時候,那叫一個陰險狡詐和鬼頭鬼腦。
各自為了各自利益撕破臉皮的時候,智商又低得讓人感動。
羅琦現在算是明白了。
從老百姓的角度出發,公司內部的黨同伐異就是純純內耗。
但是那些董事會的難道是傻子嗎?
他們會不知道嗎?
當然不是。
而是如果從利益的角度出發,有的時候,非零和博弈,也能發生在自身內部。
簡單來說,就是內耗。
但是別人不重要,自身在經歷內耗之後,能夠得到新的機會和利益,那麼對於資本的精算邏輯而言,就是值當的。
眼看著荒坂賴宣的發言人還在那自顧自地宣讀。
內場的人,終於開始發出了反對的聲音。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然後就是一副不得了的“群情激憤”。
“嘖嘖嘖……”
強尼發出了感嘆聲,就差沒吹個口哨了。
那架勢,確實是夠損的。
“想學點甚麼?以後方便狗咬狗?”
羅格打斷了羅琦和強尼的扯淡,“別忘了,我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我倒是覺得,比起今天之後要發生的一系列大變動,死個鐵皮罐頭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了,荒坂最不缺的就是打手。”
羅琦和亞當·重錘之間,並沒有亞特蘭蒂斯小隊那般的血海深仇,所以看事情的角度更加“局外人”一些。
“東西都到位了嗎?”
“很快,最多五分鐘。”
尼克斯其實一直在頻道里,但是忙活著忙活那兒的,壓根沒空兒來關心荒坂賴宣究竟又扯了甚麼蛋。
“不著急,亞當·重錘都他喵沒影兒呢。”
羅琦看了一眼核心區,確定那裡沒有那個大鐵坨子。
“嘶……奇怪,他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保護荒坂賴宣嗎?”
奇怪的地方出現了。
亞當·重錘,似乎並沒有出現。
按照荒坂賴宣的做法,怕不是有好多人都想要他死了。
這要是被主場的時候來一個政變,幹掉了荒坂家的皇帝,那麼怕不是全世界都要亂套了,這些董事會接下來絕對是一片狂歡。
那些被帶來與會的保鏢可不是吃素的。
他們能保人命,自然也能要人命。
反倒是荒坂賴宣的身邊,空空蕩蕩的,就兩個陪坐的精緻藝伎。
這也就是倆擺件,象徵一下荒坂賴宣的地位。
背後那個巨大的三葉草徽標,映照得荒坂賴宣竟然有了幾分關底大BOSS的氣質。
不僅是外形,更是今天所做的魄力之事。
雖然是敵人,但是必須得承認,人家能把公司做到凌駕於國家主權之上的帝國,是絕絕對對有自己拍馬不及的本事的。
不過嘛,荒坂賴宣不死,和軍用科技死磕,才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
夜之城的穩定,至少現在不能打破。
因為無論是羅琦還是羅格,都沒有絕對的信心,在荒坂倒塌後的浪潮中百分百站穩腳跟。
想想當年的荒坂塔核爆,天翻地覆了多少人的命運。
他們的目標,是亞當·重錘。
羅琦這麼想著,抬頭看了一眼空蟬會堂恢宏氣派的穹頂。
經過智慧調校的自然光,透過美輪美奐的玻璃,給整個會堂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美感。
但是,那上面,此時已經悄摸摸地多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就像懸在荒坂賴宣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亞當·棒槌啊亞當·棒槌,你他喵的在哪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