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場的人在看熱鬧,內場的人在撕得不可開交。
這種深深的割裂感,竟然羅琦覺得有了一絲滑稽。
雖然他們彼此之間都保持著基本的禮儀,但是面對荒坂賴宣這種,在他們眼中近乎於“開甚麼國際玩笑”的操作,也很難做到真正意義上的波瀾不驚。
看得出來,荒坂賴宣的動作,已經徹底驚訝到了不少人。
尤其是當他宣佈一系列撤資和併購訊息後,有那種股份看排場就不是很多的董事會成員,收到了巨大的打擊一般。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褪色了,變成了黑白的畫風一般。
“荒坂要完了!你個敗家子!”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聲。
沒有開功放,沒有開站起來大嚷大叫,但是羅琦還是聽到了。
反觀荒坂賴宣,則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大有一種“我話講完,誰贊同,誰反對?”的架勢。
但那圈坐著的可都不是他的下屬或者沒有甚麼實權的人。
“不,我不同意,我們都不同意。”
開始有不一樣的聲音發出了。
你們不同意又有甚麼用?
羅琦現在才知道了荒坂賴宣的“險惡用心”——
這些人都已經坐上了這裡的座位,就算隨身攜帶了可靠的安保部隊,但賴宣畢竟是主場,人手只會比他們多、不會比他們更少。
講道理沒道理講,講拳頭講不過。
也就是荒坂賴宣偽裝得太好了。
上臺後的一系列動作,不僅僅是為了及時止損,更是為了替混雜在其中的釜底抽薪和暗度陳倉的行動打掩護。
他們既然已經來了,那麼就等於落入了荒坂賴宣的圈套裡。
他們現在唯一能掣肘的,就只有手裡持有的籌碼了。
無論是資產還是技術,人手還是渠道,市場還是人脈,這些都是荒坂賴宣強行接手後所不能擁有的。
荒坂賴宣要是個聰明人,就會好好考量一下強硬的代價……
但是這樣的念頭還沒出現多久,就被徹底地摧毀了。
從大門方向,進入了一支全副武裝的部隊。
譁——
羅琦終於知道了,幾千人一起真正的“炸鍋”是甚麼場面。
那是一種類似於潮汐一般,能夠瞬間將少數人裹挾進去的氛圍,一種不需要語言解釋的緊張和恐慌,瞬間就用近乎於實質化的方式,進入了每個人的心中。
“請各位不要緊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安靜。”
溫馨甜美的女播音員的聲音,此時一點也沒有起到緩解的作用,反而相當於把荒坂賴宣的計劃和所有人挑明瞭——
你以為你們才是來逼宮的?
錯了!
我荒坂賴宣才是把你們一網打盡的那個。
“亞當·重錘……”
羅格呢喃的聲音傳入了羅琦的耳朵裡。
“就是他,他媽的化成灰了我都認識。”
強尼直接站了起來,雙手撐在前座的靠背上,向前探出了一點身子,但很快就被羅格拉了下來。
這種舉動太醒目了,好在也並不是他一人如此。
幾千人的外圍代表中,甚至還有那種兩股戰戰、幾欲先走的。
“我說他去哪裡了,看來這是玩‘摔杯為號’那一套啊。”
羅琦愣了一下,隨後樂了起來,咧起了嘴角,笑得跟個賽博精神病似的。
他就知道荒坂賴宣能夠裝模作樣地在那裡閒雲野鶴地喝茶,肯定有所依仗。
就好像那些被董事會成員隨身帶來的安保是擺設一般。
事實也確實如此。
隨著機關的啟動,內場核心區的日式和風會議席周邊,升起了十幾個智慧炮塔。
和大街上那種走量的貨不同,這些都是荒坂自己的技術,最頂尖的用料和做工,甚至還使用了不少作為技術積累的實驗室產物。
簡單來說,就是根據市場情況,然後不斷擠牙膏一樣保持優勢的依仗。
更先進到沒有穩定性的東西,肯定還躺在實驗室裡呢。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
保鏢們紛紛掏出武器,對準了亞當·重錘帶來的部隊,也有一部分指向了端坐中間的荒坂賴宣。
但是這實在是不夠用。
他們的反抗與其說是反抗,倒不如說是對於這種威逼的態度——
我們拒絕接受這種結果。
反正荒坂賴宣也不敢真的開槍,甚至不敢囚禁他們,只是在架勢上,做一個略顯強硬的軟禁。
不過不得不說,他們真的失策了。
這樣一來,他們想要甚麼、不想給甚麼,可就不由得自己了。
怕不是得大出血一波……
但是隨著亞當·重錘的後續動作,他們中的有些人,發現事情似乎不僅僅只於此。
“轟——哐!!!”
荒坂賴宣所在的區域周圍,從榻榻米底下,升起了一圈牆壁,將他和發言人圈了起來,死死地保護於其中。
想也不用想,這種材料肯定是耐造得離譜。
別說他們手頭上的小型武器了,就是拿火箭筒或者反器材步槍也不一定幹得穿。
而荒坂賴宣,還隔著這個透明的牆壁,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波瀾不驚。
淡淡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後優哉遊哉地品茗。
最恐怖的地方來了。
那兩個侍座在他兩側的藝伎,此時已經站了起來。
然後從漂亮的繡紋和服下方,伸出了六隻手臂。
蒼白的臉板也四分五裂地開啟,環繞著腦袋周圍,變成了六隻眼睛,監控視角高達360度的機械怪人。
六隻手臂上,是六把樣式不同的武器。
長槍短炮全都有,讓人毫不懷疑,即使武器掉落,也立刻就能從手臂裡彈出六把螳螂刀。
這兩名賽博藝伎,攏共十二把武器,瞬間對上了在場的十二名董事會成員。
雖然人數並不止這麼少,但是已經足夠了。
即使她們被瞬間破壞頭部,其餘部分的機械結構,也能瞬間開火,殺死她們所瞄準的目標。
這是一種只要瞄準了,就很難有辦法逃脫的鎖定。
畢竟董事會的成員雖然不是大腹便便,但是也沒有羅琦這樣的身手,根本無法作出一瞬間足以救命的閃避。
躲子彈這種事情,即使有了義體,也不是百分百的事情。
畢竟這兩個藝伎身上裝的火控系統,鎖定起來也相當厲害。
現在最為難的反而是他們帶來的保鏢——
炮塔、亞當·重錘、荒坂賴宣、藝伎……
他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要瞄準誰了,更不知道要怎麼替自家主子擋下子彈。
這是必死的局。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荒坂賴宣終於放下了手裡那個茶杯。
他的“好好談談”和別人的截然不同。
大概意思就是——
現在沒有人對我的做法有意見了吧?
“放下武器。”
其中一個董事會的成員突然發話了。
和別人不同的是,他從一開始就坐著沒挪過窩,無論是別人反對還是抗議的時候,都沒有出聲。
不僅是他,這一批的人,都是如此。
來自荒坂上海分公司的董事會和他的副手們。
不僅是他們,好幾家分公司或者單純的董事會成員,都“風雨不動安如山”地端坐著,即便被槍口指在腦袋上,都沒有變化過。
羅琦認得這種表情。
這叫做早有預謀。
不僅是他們一夥人。
在內場的席間,有不起眼的好多人都是這般,在針鋒相對的矛盾爆發之後,卻變得格外的顯眼。
“我支援他的決定。”
“我也是。”
“就應該這樣。”
這突然調轉的口風,讓那些情緒激動和表達了明確不滿的其他人,立刻傻了眼——
荒坂賴宣,甚麼時候做的統戰工作?
看到他們這般震驚的眼神,荒坂賴宣那張老臉上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把他當成兒子,荒坂三郎才是老子。
但是,別忘了。
要不是抗衰老技術的空前發達,荒坂賴宣也是個八十二歲的糟老頭子了。
誰真把他當成小子來欺負,非得翻車不可。
透過後續吵吵鬧鬧的談話,羅琦才瞭解到了一點模稜兩可的事實——
這段時間以來,荒坂賴宣並不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紙上談兵、指點江山。
荒坂在全世界的分公司,尤其是那種體量足夠大的分公司,全都被他的人給滲透了。
父親留下來的人,他並沒有嫌棄,而是第一時間挑選後,任用了起來。
當然,安保肯定是大片大片地換人,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他的一系列動作後,竟然有相當不少的人,認同了他的計劃,並且明確表明願意為他效力。
也有騎牆派搖擺不定,甚至表達了明確的反對的傢伙。
那自然很簡單……
武力政變嘛,這套他們荒坂家早就不知道玩過多少次了。
荒坂三郎遺留下來的勢力,大到讓人覺得有些棘手。
尤其是他那親愛的妹妹,完全就是一心為了那個死老頭子的棋子。
自己雖然礙於親情,不忍心對她動手,但是荒坂三郎這一派,完全沒有消停的打算。
既然如此,那麼就只能讓他們去地底下冷靜冷靜了。
亞當·重錘必須要留在身邊保護自己的安全,所以實際上他的人手不多。
但是他的手段很好。
也許是早年間經營叛逆幫派的經驗,他任用了許多人,拉攏盟友、許諾好處,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於是才有了現在這種局面。
當董事會代表之間,開始確認某幾個沒到場的傢伙的時候,羅琦就知道,無聲的腥風血雨,已經在外人、包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了。
今天與其說是肅正會議,倒不如說是“攤牌會議”。
荒坂賴宣:我不裝了,我要掀桌子了,站我對面的全得死。
這種手段,和他們最熟悉的荒坂三郎,完全是兩種風格。
差異大到,他們都開始懷疑荒坂賴宣和荒坂三郎的血緣的程度。
但有一點是共通的——
他們父子倆,都讓這些董事會的人,感覺到了恐懼。
荒坂三郎,是一個連呼吸都試圖讓別人感到恐怖的人。
而荒坂賴宣,更像是一個以目的為導向,以方法為手段的機會主義者。
如果這種手段並不高明,那麼頂多是個投機者。
但是荒坂賴宣不一樣。
他有那種敢於豪賭的勇氣,還有大刀闊斧的魄力。
這一點上,羅琦是很佩服他的。
不過不管他再怎麼樣,屁股始終是和自己不在一邊,所以看著內場區的鬧劇,羅琦也就權當是狗咬狗罷了。
“我要見華子小姐!我要見華子小姐!”
還有人在叫嚷,但是很快就被亞當·重錘帶領的動力裝甲部隊給制服了。
荒坂華子和荒坂美智子都沒出場。
那個一心想著為荒坂三郎效力的竹村五郎不見了,還有隻想帶著荒坂華子遠離夜之城的危險的小田三太夫也不見了。
看來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人,距離事情最近,聞到味道也越早。
他們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了荒坂賴宣的目的。
但知道怎麼做,和做不做得到,完全是兩件事。
東京、巴黎、上海、倫敦、夜之城……
荒坂賴宣這下子,可是真的幾乎把所有的實權派董事會全給捏在了手裡。
至於那種手裡股份稀釋到領錢還算不少,決定權幾乎沒有的“迷你股東”,乾脆直接人都不來,荒坂賴宣發一封郵件,立刻就裝死去了——
要打你們幾個意見最大、股份最多的掐一架,我這種無關緊要的就免了。
如果沒出意外的話。
就在荒坂賴宣和他們在這裡撕破臉皮的時候,全球各地的分部應該已經發生了好多起同步進行的行動。
尤其是東京都的總部。
“還要動手嗎?”
羅琦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有預感,接下來至少半年吧,看新聞絕對天天都是荒坂。”
荒坂賴宣的大計度過了前期佈局的關鍵節點。
剩下的,就是雷厲風行的嘎嘎亂殺了。
這個時候,襲擊亞當·重錘,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搞不好又是一場大亂。
但是羅格和強尼要是堅持的話,他也絕對會幫忙到底就是了。
“你不懂。”
強尼搖搖頭,“重錘對於我們當年那幾個人而言,是一個必須死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