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找的人,在那邊,自己聊。”
羅琦按照和羅格的約定,準時到了來生。
但是今天,他不是來和她聊的,也不是來看望強尼的,而是諮詢一個所謂的專業人士。
至於諮詢的方向……
很簡單,他現在最操心甚麼,諮詢的就是甚麼。
那幾個軍用科技的勘探小組成員,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好訊息,僅僅是對模模糊糊的可能性,做了板上釘釘的判斷輔證。
所以羅琦拜託了羅格,尋找那種可能有他想要的情報的人。
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是臨時起意的決定,但就在最近,還真讓羅格撈著一個。
對方是個僱傭兵。
不過和在街頭逞兇鬥狠的小混混不同,對方是給公司幹活兒的“高階”傭兵。
高階不高階的界線,其實完全取決於主觀判斷。
但是能給公司幹活兒,還是生物技術這樣的巨頭公司,就算做的是擦屁股的活計,也算不得了了。
最難得的不是他有多厲害,也不是他沒死在行動中,而是完好無缺地從公司中抽身了。
這才是最非同尋常的地方。
穿山甲給他開了個包間,在最裡面,有著掃描裝置和隔音設施,幾乎可以說是杜絕了隔牆有耳的可能性。
“你來了。”
被嚴防死守的大門開啟,羅琦進入其中,來生的傭兵緊接著一絲不苟地盯住了走廊。
這個人的身份不簡單,尤其是在從公司全身而退之後。
“是啊,我來了。”
羅琦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口氣的人。
不是說他語氣很衝,或者態度不耐煩,而是對方似乎處於一種極為警惕的狀態下很久了,以至於對任何人和事的反應,都麻木得直來直去。
這種感覺他能體會。
大概就是有人對著他笑,他多半也不知道要做出甚麼表情了。
“你一定很久沒睡了,神經緊繃,再這麼下去,不用他們來找你,你就要先倒了。”
羅琦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看著他。
“我讓人送兩杯菊花茶進來,這玩意兒也許能讓你好受些。”
“不用了,我不需要提神。”
對方搖搖頭,“短暫的興奮而已,我承受不了後續的疲憊。”
“你誤會了,菊花茶是清熱解毒、去熱消火的。”
羅琦看著他,嘆了口氣。
被公司盯上,就是這麼狼狽。
“在對話開始之前,不先自我介紹一下嗎?”
羅琦緊接著問道。
“我想這就沒有必要了,多一個知情人,多一分危險。”
對方顯得很是冷靜,“不過除了身份,你要問甚麼有關公司的,我都能告訴你。”
“準備跑路了?”
羅琦翹起嘴角,微笑道。
“嗯,去德國的飛機,今晚就動身。”
對方似乎也覺得黎明前的黑暗總算快要迎來盡頭了,也鬆了一口氣。
其實雙方在這裡,並非一種完全陌生的狀態。
有羅格做最高階別的擔保,對方可以很放鬆地告訴羅琦自己所瞭解的東西,羅琦也可以不必時時刻刻去試探和提防對方的話術。
甚至連航班都是羅格安排的。
“遠走高飛,不要再回來了,夜之城會吞了你的。”
羅琦搖搖頭,說道,“賺到足夠的錢了嗎?”
“當然,活到下輩子都夠了。”
說到這個,對方略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艱難的慘笑,似乎像是到了極限,卻還是成功了的千鈞一髮。還有對於運氣以及未來美好生活的嚮往。
很是複雜。
這樣的人,在給公司幹活的群體中,也是屬於運氣可以考慮去買彩票的了。
找一個荒郊野嶺的鄉下,然後搞一個自己的小房子,之後孤獨但富足地度過一生。
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日子。
T-Bug手頭的錢是夠了,和這人的夢想也差不多。
但錢包的厚實程度,距離把荒郊野嶺的小房子,升級成超級無敵海景別墅,還有好一段路需要走。
真到了那時,以羅琦對她的熟悉和了解程度,可以百分之一千地確定,她絕對當天晚上就看不到人影了。
“挺好,祝你好運。”
羅琦點頭。
這是真心話。
每一個有實力離開這座該死的城市,逃離畸形資本生態的魔爪的人,羅琦都真心為他們感到慶幸,併為之祝福。
當然,惡貫滿盈的崽|種不算。
“現在讓我們來聊聊正事兒吧。”
羅琦看著這個沒告訴自己名字的前公司傭兵,“羅格告訴我,你曾經給生物技術幹活兒?”
“沒錯,足足十一年。”
那個傭兵咧開了嘴角,“有六次都差點死了,但是公司救活了我。”
“那你不得感謝一下你的救命恩人,就這麼……‘恩將仇報’?”
羅琦露出了戲謔的笑容。
“去他媽的恩人。”
對方也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公司救他,只是因為機器壞了修一修還能接著用而已。
要是這十一年裡,他表現出一點的沒有利用價值,甚至僅僅是不划算。
那麼公司毫無疑問,立刻就會將他當成廢物,掃進垃圾堆裡。
“你都給他們做甚麼?”羅琦問道。
羅格當時打電話告訴他的時候,說的是這人做的是“南邊兒的生意”。
這個南邊兒,可就微妙起來了——
難道,生物技術在墨西哥灣和軍用科技有一腿?
“給他們在南邊兒的生意,保駕護航唄。”
對方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至少當初招聘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保駕護航。”
羅琦樂了。
這話生物技術敢說,他可不敢信。
你見過哪家公司弄安保,不去找專業的安保公司,跑去找僱傭兵的。
還是個solo(獨狼)。
雖然牛逼的傳奇傭兵當年都是solo,比如摩根·黑手和穿山甲他爹,韋蘭·老蛇。
但是一個人的作用,肯定不是甚麼扯淡的“保駕護航”。
“其實就是做以前的工作。”
那人笑了笑,然後右手五指並作刀,揮了一下。
果然。
羅琦就知道羅格找對人了。
這哪裡是甚麼公司安保人員,和荒坂僱傭的那些獨來獨往的傭兵一樣。
為甚麼規模這麼大,養航母打擊群都養得起好幾個的超級公司,會需要僱傭市面上零零散散的傭兵?
難道是人手不夠?
當然不是。
他們連披著合法外衣、幹著違法勾當的“白手套”都算不上。
他們就是一群專門行動在黑暗裡的工具人。
“白手套”手裡捏的刀,就是他們。
來錢快不假,但是基本上只要幹了這一行,要麼做做無關緊要的外圍,要麼就是直接被公司給繫結了。
要麼一輩子綁到死,要麼直接殺人滅口。
就現在的市場行情來看,二者皆有,幾乎主要看公司良心。
“你做甚麼部分的?”
羅琦想了想,問道。
“都有,太多了,你還不如直接問我知不知道你要問的東西。”
對方淡淡地笑了笑。
“有多少?”
羅琦很好奇,究竟是經手過多少黑活兒,才能自信地說出這種話。
“從墨西哥到瓜地馬拉,從宏都拉斯到巴拿馬,從巴西到秘魯,從哥倫比亞到玻利維亞……只要是南邊的,我幾乎都去過。”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毛略略抬高了一點。
“別看我現在這麼狼狽,做過的東西,許多人幾輩子都做不完。”
“那公司也不會因為這個停止追殺你啊。”
羅琦搖搖頭,對這種“履歷”沒甚麼興趣。
反倒是這種事情摻和得越多,公司就越不會放他走。
一圈問下來,羅琦算是真的長見識了。
瓜地馬拉作為曾經“美國後花園”的橋樑的一部分,溝通著往來。
自然,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以走私的形式,大量地流通於這個國家的地下世界。
除了利潤高昂的常規走私貨品外,槍支彈藥、毒|品人口,也是經久不衰、保留節目的暢銷貨。
別忘了,南邊可就是南美洲。
那幾個銀三角的國家,可不是甚麼人間天堂。
都說夜之城法律混亂,其實不然。
在涉及到公司財產安全的時候,夜之城那幾乎可以說是正兒八經的法律標兵。
但是那些個美國一直試圖納入囊中的國家不同。
“混亂”一詞,幾乎是伴隨著“利益”而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
凌駕於國家權柄之上的國際資本,瓜分了這些地方的所有資源。
站在臺上說話的是資本的代言人。
市場上經營著的是公司的代理人。
軍隊是他們的暴力機器,農民是他們的勞動工具。
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能看見那些大型資本出沒和操縱的痕跡。
這個地方,是美國的滑鐵盧。
這裡的美國,指的是區別於NUSA的舊美利堅。
發起了兩次中美洲戰爭,不僅沒有將這些國家納入自己的後花園,反而使得獨立和結盟運動變得愈發轟轟烈烈,最終形成了“兩極對抗”的模式。
北邊的老美,和南邊的所有國家。
互相頂牛,看誰先頂死誰。
結果在內憂外患的各種危機下,來自商政軍三方面的動盪和變故,徹底撕裂了星條旗。
那時候USA還在和歐盟打貿易戰,若是說南邊這些國家的團結和反抗,沒有這些歐洲老資本的出謀劃策和煽風點火,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是世紀之交時候的大事兒。
羅琦在惡補這個世界的文化和歷史的時候,沒少聽過這方面的內容。
最慘的時候,甚至連天上的衛星和空間站都輸給人家了,被軌道航空為代表的一眾歐洲航空航天資本排擠得無路可走。
這也是為甚麼NUSA現在在宇宙的業務,一直一蹶不振的原因之一。
等到這部分內容交代完,羅琦差不多就明白了。
這人經手的事情,真的是和特工沒甚麼區別。
經歷過規模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煽動地區仇恨,挑起兩個南美洲族群的衝突。
前後時間跨度超過了六年,直到現在都還沒停止。
牽扯的人數至少有個小几十萬。
當然,他並不是主事人,只是在其中負責一些刺殺和情報查探的任務。
不過這就已經很驚人了。
南美洲和中美洲的一應業務,讓歐洲和亞洲的各國資本,吃得那叫一個盆滿缽滿。
唯獨NUSA盯著自家一直想要的後花園,屁都說不上話。
怪不得那甚麼邁爾斯總統成天叫嚷著甚麼“打擊毒|品,掀起抗毒戰爭”,但是卻反饋乏乏了——
除了你NUSA,人家都從裡面撈錢撈得不亦樂乎呢,誰會理會一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傢伙。
不過老美也不是一無是處。
至少墨西哥還是在控制和影響範圍之內的。
雖然因為西部自由州的獨立和不受管轄,尤其是得克薩斯共和國這個超級平頭哥,讓他們對墨西哥灣的控制力,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但是依然不算玩脫了。
這個老公司傭兵給出的訊息是——
軍用科技絕絕對對在墨西哥灣搞甚麼機密。
因為就連他們這些外人,都對其中的內容有所耳聞。
保密工作做得那叫一個拉胯。
而且,相比那三個問啥啥不知的“勘探工具人”,這傢伙給了羅琦一些更加振奮心情的訊息。
首先。NUSA開採的工作雖然規模很大,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製造植入體的金屬和稀土資源、精煉和加工材料的工廠以外,他們的確在進行“探索式挖掘”。
其次,就是他們絕大多數的物流和往來,都是發生在“墨西哥灣-華盛頓”一線上的。夜之城反而只是零零星星的少數,比不得人家老窩裡的。
再有,羅琦如果對他們挖的東西感興趣的話,可以考慮買通一些像他這樣不想給公司賣命的人,然後偷偷帶點“土特產”回家,或者乾脆買一些公司車隊的情報。
NUSA(新美國)的確不是當初那個說一不二的超級強國了。
反而和NUSSR(新蘇聯)一樣,像一個腐朽的巨人——
看著強壯,但是外部到處都是漏洞,內裡到處都是敗絮。
這是一個好訊息。
讓羅琦看到了希望,也感受到了鎮定。
“如果需要的話,等我安定下來,我可以用我曾經的名義和關係,幫你找一些靠譜的渠道。”
對方顯然也很願意和幫了自己一把的人合作。
你幫我跑路,我幫你找人,互惠互利嘛。
“那就一言為定?”
羅琦伸出了拳頭。
“一言為定。”
對方點點頭,碰了一下,表示成交。
遠在數千裡外的墨西哥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陌生之地。
在那種地方想要找到靠譜的渠道,需要的沉沒成本可不低。
羅琦喜歡這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