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Bug,你搞定了沒有?我看見有巡警朝這裡過來了。”
羅琦坐在一輛豪華轎跑的主駕駛座上,一臉悠閒自在的,就像百無聊賴的車主人一般。
一個小型的蜘蛛型機器人正用腹部底端的線纜,連線著車輛的錶盤下方那個接入口。
不久之前,他才用這樣的方式駭開了車門,現在呢,則是在破解安全駕駛系統。
雖然車子很貴,但是貴有時候是有理由的。
要是那種四位數的破爛車,都不需要電子破解,因為全是機械結構,唯一算得上比較高階的電子產品的,就是那老掉牙的古董電臺和電池打火裝置了。
“再給我點時間……你難道不知道嗎?想要不留下痕跡,就得仔細而周全。”
T-Bug的聲音很是輕鬆。
這款型號雖然難搞,但是並非沒有方法。
羅琦提前給了她三天的準備時間,但是她第二天就從認識的人那兒搞到了車鎖的破解器。
現在正在和最新升級版的ICE較勁呢。
ICE,全稱
也就是電子入侵對抗單元。
說白了,這就是個高階版的防火牆,不過功能更多樣,算是網路安全防護的集大成設計。
不過ICE和ICE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高階轎跑的ICE,失敗了也不過就是報警,頂多帶一點簡單的IP追蹤功能,有錢的公司還會實時連線到網路安全中心。
但是也就僅限於此了。
而如果是各大公司的ICE,那可就不是報警這麼簡單了。
入侵的駭客一旦被發現,在賽博空間裡跑都沒得跑,還沒等反應過來,很可能腦袋裡的神經就已經都被燒燬了。
T-Bug雖然舞槍弄刀的不太行,但是真要在網路上較量起來,也算是在死亡線上蹦迪的狠人了。
一輛轎跑的ICE。
與其說是困難,倒不如說是麻煩。
技術難度和危險程度不高,就是折騰。
“嗒嗒……”
路過的巡警幾乎沒有停留,就走過了轎跑旁邊,沒有多看羅琦一眼。
比起憑空懷疑車主的身份,倒不如去仔細觀察那些形跡可疑、鬼鬼祟祟的傢伙,他們才更有可能幹犯罪。
越緊張越容易露出破綻,倒不如放平心態,反而輕鬆加倍。
幾分鐘後,隨著Bug的一聲“搞定”,羅琦當即推車下門,離開了這輛很難被人看出動過手腳的轎跑,然後消失在夜色的掩護下。
街道在街邊高聳華貴建築的映照下,依然是繁華的模樣。
夜深了,幾乎要過了1點。
某個搖搖晃晃的傢伙,才在同行夥伴的攙扶下,靠近了自己的車子。
“你真的喝多了,老兄。”
扶著他的同伴有些抱怨地說道,“開自動駕駛回家吧,別醉駕了。”
可那人只是打著嗝,倆眼睛別說對焦了,從來沒往同一個方向轉過,看著就不太聰明的樣子。
人被像軟趴趴的氣球一樣丟進後座,自動駕駛系統啟動。
“帶他回家。”
他的同伴無奈,囑咐了一聲AI,這才有些不放心地走開了。
“行程已規劃,請您坐好扶穩,繫好安全帶。”
機械化的女聲開始播報。
車子緩緩啟動,離開泊車位,穿過停車場,離開了酒店輻射的範疇。
一點一點清明,在確定沒有人注視自己之後,逐漸地回歸了。
他的腦袋很清楚。
酒精不僅誤事,還會害人。
所以在這種小規格的宴會上,他往往都是假醉。
藉著酒意,不僅能問出平時問不出的話,更能做出平時做不出事兒。
很少有人會去可以在乎一個醉鬼的言行舉止。
這種刻意的忽視和嫌棄,對他說來說,就是一身恰到好處的隱身衣。
酒可以成為掩護,可以成為進攻的道具,可以偽裝真實的想法。
無數的人被他套出了話。
無數的人被他捏了把柄。
無數的人,正在想要他死……
品味著窗外的夜色,他竟然有一些志得意滿。
今天又搞到了絕佳的熱點爆料,可惜的是,只有當事人的口說,而沒有真憑實據的憑證。
“去看看新建的濱海長廊。”
他的興致有些不錯。
在經歷了燈紅酒綠之後,找一個清幽漂亮的海岸,慢慢任由車子開著,往前帶著他兜風漫遊,也是一種不錯的放鬆方法。
他總是這樣躺在這裡,慢悠悠地想著明天甚至是接下來的操作。
來自色雷斯的高階轎跑,融入了夜色,反射著夜之城的迷幻。
“已為您導航至最近路段,即將前往,美泉區,濱海長廊。”
導航AI的聲音雖然很熱情,但總有一些冷冰冰的感覺。
說實話,就是缺了點“人”的氣息。
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也許是酒喝多了,也許是那環境太吵鬧。
有一些不太舒服的感覺,化為了小蒼蠅一般,在自己的腦袋內外穿來穿出。
越是這種焦躁的時候,夜色的療愈效果就越好。
黑暗中點綴著千家萬戶燈火的畫面,伴隨著慢悠悠的酒香,半醉半醒地開始做白日夢,然後幻想著無拘無束活在這片土地上地模樣。
亂花漸欲迷人眼……
淺草才能沒馬蹄……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從睡夢中驚醒。
“我在哪兒!?”
他慌亂地看了看周圍。
還在自己的車子裡。
窗外一片漆黑,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城市倒映在海面上的巨大倒影。
來自城市的巨大光芒,散發在空氣當中,將整個莫羅灣都籠罩在一種濛濛的夜色迷霧之中。
“距離濱海長廊,還有100米,前方右轉。”
AI還在盡心盡力地報著數兒。
也許是夜之城的方向,還有夜景和車內空間,給他塑造了一種不太真實的環境,於是就這麼沉沉睡去了。
直到似乎察覺不對勁,這才驚醒。
“呼……沒事就好。”
他看了一眼定位,點點頭。
覺得剛才的不真實,有一種嚇出冷汗的虛驚。
濱海長廊給在眼前了。
以前這裡多的是在凌晨轟大街的暴走族和機車黨。
不過自從這裡被劃了一塊地,要作為配套高檔建築的裝飾性用地之後,那些機車黨很神秘地就消失了。
至於去哪兒了。
作為媒體人的他,表示和自己沒關係——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丟下去的。
“繞著附近轉一轉吧。”
既然來都來了,他也沒覺得自己剛才那個打盹有多麼可怕。
雖然周圍有些夜黑風高的,人也不是很多,車輛更是不知為何有些稀少,但是不得不說,新建的濱海長廊是真的美輪美奐。
“已為您導航至最近路段,即將前往,美泉區,濱海長廊。”
AI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響起。
客氣的聲音,就好像他才是這世間的上帝,居高臨下地享受著這種待遇。
車輛漸漸在空曠的公路上行駛起來。
輪胎壓過還有些溼潤細石子和沙土的路面,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
美泉區的海邊,總是這樣的空蕩蕩的。
遠處就是軍用科技的港口和機場,大橋上完全是密不透風的戒備,普通人別說進去了,接近都成問題。
他曾經也打過這裡的注意,不過看到那銅牆鐵壁般的看守,頓時就蔫了。
而且隨便編排軍用科技的人,不僅沒甚麼好處,反而搞不好還會給自己惹上禍端。
所以這種念頭,早早地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嘗試過的東西,只要沒甚麼利益可圖,丟了也就丟了,他從來如此。
看了幾分鐘,他覺得有些無聊了。
盡是重複度極高的路段。
路上也見不到幾個人,偶爾才能見到幾個孤零零的路人,一轉眼就已經消失不見。
夜之城的燈光明明就在不遠處,但是卻覺著窗外的大地有些黑得發昏。
這美泉區的濱海長廊,是不是有些太長了?
迷迷糊糊看著窗外,嘴裡默唸著甚麼東西的他,看向了前排座位,一頭霧水地說道。
“我不看了,回去。”
“……已為您導航至最近路段,即將前往,美泉區,濱海長廊。”
AI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禮貌有加地說道。
還是那麼的恭敬,還是那麼的有禮,還是那麼的……機械且重複。
“前往?不前往不前往,我要回家!回家!聽懂了嗎破玩意兒?”
他有些煩躁起來。
用力地踢了踢前座位的背椅。
可是這樣是踢不到AI的。
“好的,立刻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這一次,AI終於不犯神經了,而是停頓了一會兒。
然後在他見鬼了的註釋中,說道。
“已為您導航至最近路段,即將前往,美泉區,濱海長廊。”
AI出故障了?我被困車上了?
這樣的念頭,突然間出現在這個甚麼離奇故事都編排過的傢伙心中。
他發誓,自己還從來沒有聽過這種又科幻又魔幻的故事。
而且一點也不好笑的,自己竟然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我要下車!停車!”
“砰砰砰!!!”
他用力地拍著車窗,大喊大叫著。
領帶歪了,臉頰紅了,眼睛圓了,表情……也隨著看到車窗外的東西,而呆若木雞了。
一輛黑紅相間的色雷斯轎跑,此時正在美泉區濱海長廊的新修道路上狂飆。
六十邁,七十邁,八十邁?
速度還在加快,上一秒的速度立刻就成為了下一秒的過去式。
車門鎖死,油門到底,車子在穩當而堅定地前往一條不歸路。
路人沒有了。
夜景燈沒有了。
美輪美奐的綠化沒有了。
色雷斯就像一枚導彈,瘋狂地逃離了夜晚的光源,朝著黑暗進發,一去不回頭。
他的酒徹底醒了。
窗外哪裡是甚麼美泉區。
他現在正順著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和老舊街道,從北向南一路狂飆。
別說看到甚麼美景了,甚至連身後的城市都在逐漸遠離。
“救命——!!!停下來——!!!”
他瘋狂地嚎叫著,最後甚至變成了哭號。
但是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聲音。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轎跑竟然能跑出這種速度。
但是這不是他想知道的獨家秘聞。
在他目眥盡裂的癲狂中,AI說出了最後一句讓他徹底崩潰的話。
“已為您導航至最近路段,即將前往,美泉區,濱海長廊。”
砰——
底盤嗑在斜臺上,發出了巨大的碎裂聲。
整輛色雷斯,以一個超高的極速,在這一刻,飛躍了起來。
就像一艘輕盈的浮空車。
碎裂的玻璃和金屬碎片,在空中綻出極為短暫的美麗花朵。
可惜它終究不是浮空車。
在飛出去不知多遠後,一聲巨大的入水聲傳來。
封死的車窗,漏水的縫隙,逐漸下沉卻毫無自救之法的絕望,最終一點點被這冰涼的海水吞沒。
“水花太大,不過起飛姿勢很帥,打個及格分吧。”
T-Bug在頻道里笑道,“很有創意,至少比直接炸死強。”
讓被魔改的AI,一點一點地逼瘋一個人,然後在絕望中給他帶去無法挽回的死亡結局,這絕對是讓對方後悔來到這個世界的報復方法之一。
“是吧,我也覺得很好玩。”
羅琦點點頭。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傢伙竟然能拖這麼久才發現異常。
這也是神經夠大條了。
否則在半路上,Bug就該操縱被黑入的駕駛系統,直接去投海了。
也許是那包在車裡找到的“香氛”的鍋?
羅琦想起了自己在裡面瞎搗鼓的“小驚喜”,露出了壞笑——
這人底子那叫一個髒,玩得也花。
人家都是用嗑的吸的注射的。
他倒好,買那種薰香型的。
點上一小塊,整個車子裡全都是那味兒,估摸著能管個幾小時。
既然他那麼喜歡玩,羅琦乾脆也就給他點了個。
眾所周知,吸這玩意兒的時候,最容易產生幻覺。
不過可惜的是,就是不知道他死前看到甚麼了。
一定很有趣。
要不怎麼說這招真是缺德得冒煙了。
本來那人就喝了酒,有點小迷糊,再這麼雲裡霧裡一波,直接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
“沒問題吧,痕跡。”
羅琦有些不放心。
“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
T-Bug皺了皺眉,“反倒是你,沒留下甚麼指紋和皮屑吧?”
“你沒有的話,那我也不會差了。”
羅琦顯然對自己很是自信。
“那就等著看明天新聞上的好戲吧——知名明星媒體人,酒後吸毒飆車墜河,不幸身亡。”
T-Bug打了個哈欠。
“呵……這混蛋玩得太晚了,害得我也跟著一起熬夜了,不聊了,改天見。”
“做個好夢。”
羅琦聽到她的哈欠,也有了些睏意。
拍了拍嘴,搖了搖頭,就走人了。
只剩下不知道沉到哪個位置的汽車,偶爾孤零零地冒上了一串氣泡星子。
莫羅灣底,又多了一個孤單的沉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