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來這裡,羅琦都會發現肉眼可見的巨大變化。
從最初四面漏風的臨時躲雨地帶,到現在功能齊全的小基地,僅僅用了不過個把月。
不得不說,這些傢伙的動手能力是真的強。
最讓他覺得開心的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新站立起來,並且加入了日常的放哨和警戒工作當中。
“嚯,還真是大變樣啊!”
羅琦一走上三樓,立刻就感覺到了在外面看不出來的變化。
首先是隱蔽得很好的紅外線探測器,然後就是覆蓋在各個角落的微型攝像頭。
等到穿過了二樓看似破破爛爛、雜物堆積的區域後,就算是進入了這些傢伙“口袋陣”一般的包圍圈裡。
羅琦心裡琢磨了幾下,覺得就算是荒坂的突擊隊過來,多半先頭小隊也得在這裡折掉一大半。
看起來砌得十分工整的踮腳磚塊,下面就是爆炸物。
對面那堆麻袋後面,是一臺長時間處於待機狀態的警戒炮塔,一發現異常,就能立刻把走廊用彈幕完全覆蓋。
角落裡還有幾臺和掃地機器人似的反步兵蜘蛛,堆滿了灰塵,看著就和建築垃圾似的。
等到“人工掃臉”,透過驗證後,羅琦就來到了三樓。
迎面撞見的第一眼,就是熱鬧。
像模像樣的四角床,略顯陳舊但是整齊的被褥,還有不知從哪裡整來的櫃子上,擺滿著牙杯和水壺。
一些修修補補,很細心用棉布包裹著生鏽部位的健身器材。
中間是以一口大鍋為核心的多樣化廚房,甚至還有發電機和連線到屋頂的太陽能板,用來給冰櫃供電。
用鐵網和杆子做成的簡單隔斷。
外觀雖醜,但適合收放的幕布和窗簾。
地上還有一臺工業落地大電扇,正在給所有人帶來把頭髮吹得到處亂飛的涼風。
旁邊還有各種工作臺,地上和牆上堆著一箱箱一排排的工具。
最離譜的是,羅琦看到了沿著牆根擺了一溜兒的模組化可拼接金屬箱。
裡面填了七八分的有機耕種土。
一眼望去,滿是被風吹得搖頭晃腦的綠色葉子。
邊上甚至有個水培缸,掀開泛黃的白布,裡面烏泱泱的全是正在發的豆芽。
“好傢伙,你們擱這搞種植基地呢。”
羅琦直接給看樂了。
“怎麼樣?弄得還不錯吧?”
沈隊卷著袖管和褲管,見到羅琦的時候,還在搗鼓肥料配比呢,屋裡一股子那啥味兒。
“你讓我怎麼說呢?就是親切。”
羅琦和沈隊蹲了下來,在一堆箱子邊上傻樂。
摸摸Q彈青翠的葉子和莖兒,覺得有一種在野地裡尋找童年的快樂——
自己有多久沒在這個世界見到這麼有生機的植物了?
想想那些一顆顆一株株從公司倉庫里拉出來的商品化植物,跟個寶貝似的關在精心調配的智慧化控制容器裡,生怕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就蔫了。
簡直就跟看全息植物似的。
一開始有趣,後面就覺得沒勁兒了。
超沒勁兒。
沒有新鮮的純天然肉類,有新鮮的蔬菜也不錯。
搗鼓這些東西也花不了多少錢,主要就是看人會不會折騰。
別說市民了,現在會種地的流浪者都不多。
更重要的是,他們似乎認為,種地這件事情,壓根就沒有必要。
每一次羅琦在大街上看到那種長寬高基本一致的肉墩墩,都會覺得高熱量的合成食品吃著真叫人頭大。
以前羅琦見過最胖的傢伙,估摸著也就二百來斤了。
在夜之城,光算人體的部分,不算義體,幾百斤的球滿地都是。
“真健康。”
羅琦竟然心動了,而且是直接跨越了想不想要的部分,直接開始思考是否有可行性了。
但最終,還是覺得太麻煩了,自己也啥都不懂,種起來估摸著也就是折騰幼小的植物生命罷了。
“如果以後退役了,我就找個地兒,挖幾塊地,然後圈一片兒,在裡面養雞養鴨。”
沈隊說到這些的時候,有一種由衷的喜悅。
雖然和羅琦的喜好不是很契合,但是那種悠閒的日子,的確很讓人嚮往。
“當然,沒問題的。”
羅琦點點頭。
別的不說,就是衝著這個樸實的願望,他也不能讓這座城市把他們給生吞活剝了。
“同志們好同志們好……”
每次他來這裡,總有一種敬禮忙不過來的感覺。
這些大頭兵真的是太熱情了,以至於每次都有一種他們跟自己太客氣的感覺。
作為這支小隊在這個城市唯一能信任的人,羅琦幾乎承載了他們所有美好的願望。
這一點羅琦也很清楚。
至於恢復情況……
11個輕傷員基本全部康復,沒有留下甚麼問題。
2個昏迷也全部甦醒,加上之前的6個重傷,就有了8個躺在床上沒法怎麼動的人。
其中有一個康復得很好,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
算上3個從一開始就還算健康的人,現在他們一共有14個可以自由調配的人手。
這棟爛尾樓被經營得猶如鐵桶一般,主要都是他們的功勞。
搭建沙袋掩體,構築交叉火力陣地,加固內牆,設定陷阱和障礙。
這一回他們可已經成為戰場上活下來的老鳥了。
就算是上百個六街幫來攻打這裡,多半也得陷入久攻不下,傷亡慘重的境地。
更別提壓根沒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羅琦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天知道NC康陶是怎麼走到如今這地步的。
以他對大公司的瞭解,這一定是個明爭暗鬥的漫長過程。
內部分裂出不同派系,同志當中有敵人,離心離德,互相攻訐。
也許幾年,或許十年,亦可能是更久。
老實說,羅琦更願意待在暗處,利用多重身份在地下世界和官面上來回輪轉,然後對公司造成傷害。
但是NC康陶的事兒,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黨同伐異。
在這輛越開越遠的戰車上,不僅沒有CN康陶小隊的一席之地,甚至還反目成仇。
不過既然沈隊說他們有安排,那麼就靜觀其變吧。
還是那句話——
巨型資本帝國,只有同等體量的東西才能與之抗衡。
至於羅琦?
他不介意在資本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給他們腳底放幾塊樂高。
而目前的勢頭很好。
小隊的人在這裡耐心養傷,然後養精蓄銳,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就算是偷渡回國,也至少得等這些重傷員好到不影響行動再說。
“恢復得沒問題吧?沒有留下甚麼後遺症吧?”
羅琦看著這些看著比上次有生機多了的戰士們,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
他們已經失去得太多了。
“都挺好的,都挺好的……”
沈隊的聲音雖然平靜中帶著一絲欣慰,但還是有一種濃濃的遺憾,隨著一聲嘆氣而出。
“怎麼了?”
羅琦意識到他似乎有話要說,於是走到了一遍,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問道。
“跟我來吧。”
沈隊走在前面。
羅琦緊跟其後,一起上了樓。
四樓堆著不少物資,基礎的障礙也都做起來了。
但是並沒有停留在此。
直到進入五樓。
這棟樓的五六樓並沒有做完,並且在後來的風吹日曬中垮塌了一部分,所以基本處於一種半開天窗的狀態。
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為沒有東西的地方,又一個不起眼的大箱子放在角落裡。
旁邊就是巨大的空洞,面對著原本應當是晴空萬里的蒼穹。
天色很是昏暗,沙塵依然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給這一幕平添了幾分壓抑。
沈隊摘下了帽子,拿在手裡,然後開啟了箱子。
羅列在其中的,是一個個整整齊齊的方盒子。
並不大,由金屬製成,只有半個鞋盒子那麼大。
看到上面的照片,和用陰紋刻印出來的姓名,羅琦突然間意識到這是甚麼——
那些陣亡在夜之城的小隊成員。
“草……”
羅琦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使勁地掐了掐。
“我看不得這個。”
敬禮?
是該敬禮。
但是除了表達敬意以外沒有其他意義了——
人死了就活不過來了!
羅琦覺得自己胸口堵得慌。
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告訴自己,自己應該讓剩下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平安地回到故土上。
“……”
緩了幾口氣,只覺得哪兒都難受,然後才搖搖晃晃地敬了個禮。
這太讓人覺得難過了。
他們不應該死在這的。
不值當!
被自己人坑害,被荒坂埋伏,被六街幫圍殺……
“有很多同志找不回來了,連衣冠冢都做不了……”
沈隊哭不出來。
或者說他已經哭過了。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就像似乎在看老朋友一樣,輕輕地撫摸著盒子的表面。
“他們應該面對升旗臺,排在藍天白雲下,每個人都身裹國旗。”
而不是像這樣客死異鄉。
羅琦喘了口氣,不知該用甚麼樣的表情。
在從六街幫手底下解救他們之後,羅琦曾經幫助過找回屍首。
最後一次的好找,但是之前的,可就無處可尋了。
NC康陶甚至連給他們收屍都不肯!!
羅琦跑遍了市裡的NCPD太平間,找到了那些或完整或殘缺的屍體。
但是有些徹底葬身在爆炸中的,幾乎連零件都找不到,更別提湊全了。
他們最開始有很多人的,而不是剩下這麼些殘兵敗將。
“蓋上吧,蓋上吧。”
羅琦用有些顫抖的聲線,連聲說道。
轉過了身。
他看不下去了,要是再在這裡待一會兒,他怕自己直接哭出來。
冷靜,淡定,理性……
現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讓活著的人,不繼續成為遺憾。
拍了拍自己臉,羅琦重新戴上了頭盔,隔絕了那糟糕的沙塵味。
而且,紅著眼睛,太丟人了不是嗎?
“我明白了,我會記住的。”
羅琦像是對誰許諾一般,點點頭,“傷員們的恢復,有甚麼困難嗎?”
“藥錢是個不小的開支,而且如果想要恢復正常的身體機能……義體和手術費很貴,而且米婭醫生說自己做不了。”
沈隊談到這些東西,就像一瞬間老了十歲一般。
“錢還剩多少?還有多少人要做修復手術?”
羅琦轉過頭來,問道。
“……如果只做最嚴重的幾個的話,錢勉強夠。”
沈隊不知道怎麼說。
報喜不報憂?
全是憂,壓根沒甚麼喜,這讓他編都編不出個像樣的結果。
“只做幾個?”
羅琦閉上了眼睛,“他媽的,是不是還只做最基礎的部分?”
一個簡單的脊椎修復和替換,能夠讓人勉強站立行走,就已經是天價了。
想要恢復正常的功能,那更是又一大筆開銷。
雖然輕傷員痊癒是遲早的,但是例如手部功能障礙,屈指乏力不到位,這種小毛病也是很要命的。
如果在戰鬥中掉鏈子了。
出問題的不僅是自己一條命,更是身後戰友的命。
開刀做肌腱和神經矯正,雖然不是大手術,但是因為精度要求很高,費用也居高不下。
錢錢錢錢錢。
全都要錢。
幾十萬歐的經費看似多,但是以夜之城這種離譜的醫療費用,根本不夠折騰幾下的。
“不行,要做就不能讓他們殘疾一輩子!”
羅琦很清楚這些義體究竟有多貴。
一個擁有高超手藝的義體醫生,更是難得。
雖然貴,但是難道讓他們像軍用科技和各大軍事服務商那樣對待老兵?
沒用了,一身病了,就掃地出門,讓他們自生自滅?
“我這裡還有幾百萬,應該夠了。”
羅琦肉痛了好一會兒,終於做出了這個決定,“手術不能拖,萬一永久殘疾就徹底完蛋操了你明白嗎?”
“可是,太多了!我們還不起!”
沈隊想也沒想就搖了搖頭,“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你還當不當我是自己人?”
羅琦就差直接抓他的領子了,怒目圓瞪,“叫我同志的是誰?是不是你們?是不是!?”
“可是這太多了,我沒有辦法……這違反組織紀律!”
沈隊依然在搖頭。
可是一想到部下的情況,他的心就跟串在籤子上一樣疼。
“沒有辦法也會有辦法的!活人還能他媽讓屎憋死!?”
羅琦喘著粗氣,“治!必須治!我帶他們一個個去治!”
錢?
自己有一堆黑科技傍身,如果可以的話,天天盯著公司車隊劫就能發家致富。
不那麼做是因為他不想活得像個土匪。
但是為了這些戰士們,幹了就他媽幹了。
而且老子不搶別的,就他媽盯著NC康陶的東西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