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心情好,甚麼時候都是豔陽天。
這話放在羅琦身上,至少放在今天的羅琦身上,是沒錯的。
哈大波的影響還沒過去,沙塵天氣讓人很是惱火,天空總是瀰漫著一股暗黃色的煙霧,把夜之城的壓抑從無形轉化為了有形。
NCPD的資料顯示,這幾天的自殺率都上升了不少,看來天氣對人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早早忙完了所有工作的羅琦同志為自己爭取到了得之不易的假期。
暴恐機動隊向來以高效到離譜的執法速度而聞名。
因為他們不需要像普通的NCPD那樣,按照流程或者像模像樣地按照流程,對可疑人員進行篩選、排查、審訊、搜尋。
比較有名的困境,就是持槍對峙。
在面對一個目標,可能隨時掏出一把武器,並且無情開火的情況下,NCPD的警察應當如何在巨大的生命威脅下做出選擇?
這看起來是一個公平的問題。
警察的命是命,市民的命也是命。
但不同的是,任何一個NCPD巡警,每天要處理的情況無數,只要有一次差錯,那麼殉職名單上就會永遠地增加一個名字。
羅琦見過因為不得不射殺朝自己開槍的市民,而痛哭流涕的警察。
他也見過因為一個錯誤的風吹草動,就清空了一個彈匣的警察。
這在和平年代也許是個值得討論的話題。
但這裡是夜之城。
從兜裡掏出的可能是智慧制導手雷,一扇門後隱藏的可能是五把全自動武器,雙手空空的傢伙可能下一秒就彈出一對螳螂刀將警察刺殺。
問題,在這座城市裡變成了更大的問題。
小事化大,大事爆炸。
這就是夜之城。
在和梅麗莎商量過後,羅琦開始生平第一次、親身實地、仔細且全面地去思考。
如果自己是一個普通的NCPD警員,那麼面對這些歹徒,或者可疑之處,究竟怎麼做才是相對的最優解。
結果是,很難。
每個警員都在高壓下工作,很難有社群民警那種親和。
問題並不出在警方和市民之間。
出問題的是這個世界。
為了應對威脅,警察們拿起了武器。
為了保護自己,市民們拿起了武器。
為了逃離法網,歹徒們拿起了武器。
隨處可見的廣告都在用近乎於催眠和教唆的口氣告訴你——
拿起武器吧,更大更好更強的武器,這能保住你的小命。
這不對。
想要解決這種情況,其實走極端就能解決。
極度的和平,會讓所有人都放下武器,用其他方式解決問題。
極度的暴力,會讓所有人不敢反抗,不得不聽從於你解決問題。
暴恐機動隊選擇的就是後面這條路。
這好嗎?
當然不好。
羅琦更希望自己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在餐廳裡吃上健康的食物,而不是出趟門跟在黑暗森林裡打獵似的,隨時準備一槍爆了在人群中作亂的不法分子的頭。
俗話說得好,步子邁大了會扯到蛋。
所以他決定先從小事做起。
首先讓NCPD中的一部分人,成為暴恐機動隊知根知底的己方力量,然後投入到打擊犯罪的工作中。
每多幹掉一個混蛋,這個世界就會稍微清淨一點。
其實還有一個不太現實的假想,存在於羅琦的想象中——
如果有一天,第五次公司戰爭打響了。
那麼這座城市在動盪結束之後,是否能夠迎來變好的希望?
或者是更糟?
不管結果如何,想要影響到結局,都意味著必須有足夠的分量作為亂世的入場券。
毫無疑問,最高武力戰術部會在那時候扮演他們曾經在第四次公司戰爭後所扮演的角色,扛起對應的責任。
那麼到時候,自己是否能為暴恐機動隊培養出另一股力量?
都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那麼公司戰爭其實也是公司利益之爭的延續。
戰爭本身不會改變格局,重要的是在戰後,勝利者對利益進行的瓜分和再分配。
一想到第四次公司戰爭的戰後大重建時期持續了幾十年,羅琦就覺得大有可為。
當然,他敢把自己要宰了傑瑞·福爾特這種話說出去,但是卻不敢把現在這些念頭公之於眾。
前者只是公司利益的代表人之一更替,而後者,才是真的刨這些公司祖墳的洛陽鏟。
有些東西,只能和自己人說。
而有這麼一批人,雖然不是自己的家人,也不是自己的兄弟或者朋友,但卻可以相互交談。
聖多明戈,科羅納多農場東。
在六街幫的地盤邊緣,在夜之城的城際邊緣,有這麼一群被人認為已經消失在地球上的人。
哈大波肆虐過後的科羅納多農場,那簡直是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本就是一副蕭條荒涼的郊區,此時若是不看背後依然屹立在天際的城區,怕是能認成某個沙漠地區的破敗村鎮。
羅琦的巨獸壓過滿地的黃沙漫土,跟著導航,一路來到了這個他總是會抽時間拜訪的邊緣地帶。
奧克塔維奧的小診所。
和城裡不同。
羅琦總是能看到這兒或者那兒拆掉了舊建築,然後新的建築在原處拔地而起。
或者是這裡又新多了幾處鐵皮構成的違章搭蓋,那裡又一處蝸居在槍戰中變得千瘡百孔。
而這裡。
羅琦開始懷疑,就算是自己十年後來,還是一副鳥樣。
除了變得更加破敗以外。
為了防止下班的時候吃灰吃到自閉,羅琦從後勤那兒又嫖了一個頭盔。
除了空氣過濾器以外,沒有其他的甚麼功能。
但這就夠了。
“砰砰砰!!!”
羅琦用力地敲響了診所的大門。
反鎖著的,裡面聽起來很安靜。
每次來這裡,他都會例行先拜訪一下診所,看一看奧克塔維奧和米婭近來如何。
這年頭,能讓他這麼在乎的好人不多了。
“砰砰砰!!!有人嗎!?”
裡面沒有動靜,於是又喊了一遍。
就在他以為今天兩人都恰好外出,所以打算打電話問一問的時候,門突然滑開了。
米婭就在裡面,手裡戴著藍色手套,提著一把手槍。
“進來。”
羅琦幾乎是被拽進去的。
門立刻就關上了,急得很,彷彿外面有甚麼洪水猛獸似的。
“你們這兒怎麼這麼安靜?”
羅琦摘下了頭盔,吸了一口氣。
室內的味道還算清新,看起來沒有被外面的空氣所荼毒。
“這幾天的人少,都忙著躲沙子呢,我怕是甚麼不正經的人。”
米婭隨手把手槍擱在臺子上。
現在診所裡沒有病人,所以她和奧克塔維奧看起來還算清閒。
屋子裡的空氣清淨機在“嗡嗡”地運作著,似乎是老玩意兒了。
“如果是原來那個破破爛爛的樣子,這次沙塵暴,整個診所怕不是要毀了。”
奧克塔維奧站在緊閉的窗邊,笑著說道。
想到原來那個爛尾樓的建築風格,還有用鋼筋外露的半面混凝土牆當窗子的格局,羅琦就覺得那確實是夠危險的。
現在的診所雖然不算大,但是好歹可以抵禦風吹日曬雨淋,擋擋沙塵暴雖然不是專業的,不過窗子也還算結實。
“有考慮過回去醫院工作嗎?”
羅琦閒談似的問道。
“為甚麼問這個?”
米婭毫不在乎地問道,甚至看都沒看羅琦一眼。
但是站在一邊的奧克塔維奧卻立刻看了過來,然後又努力地把頭轉了回去。
可以看得出來,他對米婭還是很在乎的。
“我只是在想,如果想要為了理想而工作,總得有錢吧。”
羅琦說道,“我不是勸你回去,只是好奇這樣診所會不會入不敷出?”
每次來,診所的生意似乎都不太好。
雖然他曾經往裡面投了一筆錢,但實際上,全都被用來購置器材了。
至於奧克塔維奧和米婭……
幾乎是完全沒有收入地在進行工作。
“我們賺了一些錢……”
米婭說道,一邊忙活著自己的事情。
“我能問問多少嗎?”
羅琦追問道。
“就是……有一些。”
她似乎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哎,這樣可不行……”
羅琦搖了搖頭,打破了難言的沉默。
“我明白你們的志向,但是據我所知,理想主義者的成功率並不高。”
“就我的經驗而言,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回想起那些和羅格學來的知識和經驗,羅琦決定還是幫他們一把。
“你可以跑飛刀啊。”
“飛刀?你以為我是甚麼專家嗎?”
米婭失笑,彷彿羅琦的建議是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先別笑,我認真的。”
羅琦也無奈地笑了。
自己說得確實是有些誇張了。
“雖然給那些有錢人做看病是差了點,但是你可以給那些有能力付錢的中等收入群體提供服務啊。”
羅琦試圖開啟她的思路。
“錢不多不少,問題不大不小,剛好在你的能力範圍內,也較為可控。”
“他們會去醫院,要麼就是買了創傷小組的服務,憑甚麼找我?”
米婭的腦袋很清楚。
她很瞭解這個行當,不像那些新手,對甚麼都沒個概念。
“那如果他們需要動的手術,不適合去醫院或者鬧得所有人都知道呢?”
羅琦笑道。
米婭或許是很懂醫療市場,但是她不懂地下世界。
匿名尋求醫療服務的人,一抓就是一大把,每天都有。
比如因為出去嫖而染上了性病、卻又生怕老婆知道的倒黴蛋。
比如被公司或者幫派追殺,不敢暴露自己行蹤的傢伙。
比如想做一些難以啟齒、最好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小手術的人。
義體醫生的診所也許是個好去處,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很方便前往現場的。
更不是所有人都有信任得過的義體醫生的。
但如果他們相信中間人的信譽,那麼就可以為他們牽線搭橋,達成一次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地下飛刀”。
羅琦把這樣的設想說出來後。
不僅是米婭,連奧克塔維奧的眼睛都放光了。
可憐啊……
羅琦強忍著才沒有搖頭。
那是甚麼眼神啊。
那是看到餓到眼睛都發綠以後,看到食物的眼神。
最關鍵的是,這不是畫大餅,也不是海市蜃樓,而是可以達成的。
羅琦有多大本事,他們都很清楚。
羅琦認識的人,更是他們都只能靠想象的。
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彷彿就是一個老練的中間人。
“靈活的定價,神不知鬼不覺的上|門|服|務,中間人的擔保,誰也不認識誰的守口如瓶。”
羅琦笑了笑,“我相信會有不少人感興趣的。”
然後他指了指米婭和奧克塔維奧。
“你們只有兩個人,奧克塔維奧可以給你當助手,一次只接一單,在診所沒有活兒的時候。”
“不過代價也是有的——”
羅琦不像那些報喜不報憂的人,而是如實說道。
“首先,你們的收入肯定不如正經的義體診所,當然,特殊情況可以加價。”
“其次,我可以讓中間人給你們牽線搭橋,但是得抽份子,這是規矩。”
“最後,幹這行有風險,可能會遇到各種危險,所以你們最好帶上保鏢。”
一輛麵包車,一堆車載手術裝置,就可以成為超棒的移動飛刀平臺。
基地呢,還是在科羅納多農場。
“嗯,只要能賺錢,這些都可以接受。”
奧克塔維奧點點頭,表示了同意。
“前兩個問題都不是問題,但是關於保鏢……你有甚麼好推薦嗎?”
而米婭在更長時間的思考後,也表示了正面的觀望。
“這個太簡單了,這年頭最不缺的就是傭兵。”
羅琦失笑。
可靠的傭兵從哪找?
對於外行來說,就跟進入了二手市場,完全一抹黑,不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壞。
但對於羅琦來說。
別說找一個保鏢了,就是組織一個明天自殺式襲擊荒坂的敢死隊都不是問題。
在夜之城,有的是人願意為了自己所愛之人,拿命去換錢。
“簡單,我手下就有兩個人,一個是老流浪者,一個是前NCPD,價錢也很合適。”
羅琦說的是威廉和安娜。
羅格的人自己都不夠用,雖然很可靠,但是價錢實在不便宜。
米婭和奧克塔維奧乾的是小本生意,還是夠用就好。
“如果遇到頑固的傢伙,想要賴賬或者黑吃黑……”
羅琦說到這裡,笑了笑。
“那就輪到我們來黑吃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