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菜了,我似乎真的碰上瘋子了——
這樣的念頭在斯汀斯的腦袋裡揮之不去。
不對,應該把那個“似乎”去掉。
我真的碰上瘋子了!
比起那種歇斯底里的賽博精神病,他突然覺得,這種平靜著說出最恐怖的話的人,才是最讓人害怕的。
關鍵羅琦的語氣,給他一種……
真的會去這麼做的感覺。
這不是直覺,而是就像有個人拎著你的領子,盯著你的鼻子,用眼睛懟著你的視線,然後用那種噩夢裡才會聽聞的聲音,一個一個單詞地敲打在靈魂上。
傑瑞·福爾特就要完蛋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未來的某一天。
但是他卻沒有那種作為警察的自覺。
阻止他?擊倒他?逮捕他?
不不不……
暫且不提打不打得過,攔不攔得住。
亨利·斯汀斯從心底沒有一種想要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想法。
我明明是個警察來著……
他看著羅琦,嘴唇有些發乾。
這個傢伙也是個警察。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比他們這些普通的NPCD更高階的警察。
“不對,你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
經過了最初的混亂之後,斯汀斯很快理清了思緒,然後盯住了羅琦的雙眼。
“我認識兩個NCPD的人。”
羅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一個警探,一個緝毒科的。”
“我想對NCPD做些甚麼,但是我的人太少了。”
“你覺得我會成為第三個人?”
斯汀斯緊了緊自己的帽子。
和羅琦交談這些東西讓他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就好像有誰在盯著自己的身邊一樣,彷彿哪兒哪兒都隔牆有耳。
“也許吧,老實說,我是有點指望的。”
羅琦看著斯汀斯,“雖然你這人看著兇巴巴的,但是看人只看表面就太沒意思了。”
“這算是誇獎嗎?”
斯汀斯對於羅琦給他的評價,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沒表現出來,而是略略移開了視線。
過了一會兒,又重新轉過了頭。
“今天的話,我一句都沒有聽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羅琦點頭。
看來他的判斷的確沒有出錯。
比起違法犯罪,斯汀斯更討厭的是那些吸血鬼。
無論是公司還是……
好吧,NCPD現在也是個公司了。
“不過我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對付……那個傢伙,好歹有點心理準備。”
斯汀斯看著羅琦,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
“我應該阻止你的,但是……這算甚麼事兒啊。”
“就這麼讓他死了也太輕鬆了。”
羅琦談論起這個東西一點心理障礙也沒有,就好像討論今天晚上吃甚麼一樣。
“所有證據都在我手上呢,就我所知的那些,就已經夠他身敗名裂的了。”
“不過你清楚,市政府,市議會,還有整個NCPD委員會也會死保他的。”
斯汀斯的聲音很低沉。
“沒關係,他們保得住他的位置,但是保不住他的人頭。”
談到傑瑞·福爾特的項上人頭,羅琦說得是那麼風輕雲淡的。
“一個福爾特死了,還會有更多的福爾特。”
羅琦看得很透,一點也沒有斯汀斯反應那麼過激。
在他手裡死的人太多了,以至於想到要宰掉一個警察局長級別的人物,幾乎沒有甚麼波瀾。
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到一年,自己竟然改變了這麼多。
“這個世界缺少的是前仆後繼的先驅者,但蛀蟲和吸血鬼還真是不少。”
“那幹掉他又會改變甚麼?”
斯汀斯不理解。
“換一個不那麼混蛋的混蛋上去,多少是種進步,不是嗎?”
羅琦攤了攤手。
眼睛很清澈,信念很堅定,不急不躁,似乎能夠理性而冷靜地對待所有事情一般。
“而且你不覺得NPCD真的需要改變一下目前的局勢嗎?”
太激進了。
斯汀斯輕輕地搖了搖頭:“怎麼改變?就靠幾個人嗎?”
“你可能誤會了,改變不見得會成功,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羅琦說道,“你覺得NCPD現在最缺的是甚麼?”
“你或許應該問問甚麼不缺。”
看著羅琦這身堪稱豪華的裝甲和配套部件,斯汀斯說不羨慕就是自己騙自己。
別的不說,要是NCPD有這樣的裝備,就是賽博精神病也敢上去鬥一鬥啊。
“人員素質、裝備水平還有資金……”
羅琦掰著手指頭數道,“每次都是這麼幾樣。”
這幾乎可以說是眾所周知的問題了。
更別提甚麼作戰意志和執法信仰之類的高階玩意兒。
羅琦看著斯汀斯,有些話到了嘴邊,但是又沒有說出來。
有的話是能說的,有的話是不能說的。
也許受限於空間和時間,也許取決於相互之間的知根知底和信任。
“留個聯絡方式,我們會再見面的。”
互相交換了號碼,羅琦就離開了。
只剩下斯汀斯一個人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
遠處放哨的兩個輕傷警員見自己上司和羅琦聊完了,於是便靠了過來。
“老大,他沒威脅你吧?”
也許是看到斯汀斯的臉色比較凝重,而且之前兩人之間還有一些聽不見對話內容的“情緒激動的交流”,所以手下擔憂地問道。
斯汀斯只是搖頭,吸了口氣,在思考一些事情。
……
給那幾個傢伙用暴恐機動隊的賬戶結清治療費用後,羅琦徑直返回了總部。
順路幫傑克解決個問題,結果被沙塵暴和車禍耽誤了時間。
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自然要接著幹活。
不過在幹活之前,他要去一趟梅麗莎的辦公室——
有些東西,最好現在就說清楚。
在弄明白羅琦的想法後,梅麗莎沒有表現出反對,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羅琦說出自己的計劃。
傑瑞·福爾特的臭名昭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從NCPD改制之後,屁事那是一天也沒消停過。
但是他下臺之後,對暴恐機動隊有甚麼好處,對NCPD有甚麼好處,對夜之城的社會治安有甚麼好處。
這些東西才是考量的標準。
羅琦也知道這點。
自己一個人做決定的時候,總是難免受到個人情緒的影響。
梅麗莎就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和商量的物件。
“我會繼續收集他的黑料,你知道的,我認識幾個中間人,嗯,還認識一些做媒體的傢伙。”
羅琦說道,“有他們的幫助,讓這個傢伙的醜聞傳到千家萬戶裡不是甚麼難事。”
現在荒坂和軍用科技還在因為山車爆炸案和議員案而鬧得滿城風雨,的確不是立刻掀起第二波浪潮的時間。
這件事情之所以進行得這麼順利、這麼持久,主要是軍用科技樂意見到荒坂倒黴的結果。
所以他們真的要發起總攻的話,就需要選一個風平浪靜的時期。
傑瑞·福爾特幹出的那一系列黑得沒人性的事兒,絕對能夠在夜之城成為一個爆點。
那時候,就是他背後的人和曝光力量之間的較量了。
還是那句話——
總有人想要他下臺的,那麼這些人到時候就會成為免費的推力。
羅琦要的就是他身敗名裂。
至於下不下臺,無所謂。
反正死人肯定是沒辦法繼續當這個甚麼狗屁“警務專員”的。
這是大方向。
至於開始計劃的第一步……
羅琦想起了那天梅麗莎和他說過的。
在NPCD內部,有暴恐機動隊的人。
跟海綿一樣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NCPD,其實早已經沒有甚麼機密了。
連傑瑞·福爾特想要偷偷摸摸幹個事兒,都得精心安排自己人。
要是NCPD真的公正廉潔、上下一心,斯汀斯別說鳥他了,在羅琦開始表現出對某些人的殺意的時候,估計就已經拔槍了。
“這叫統一戰線。”
羅琦笑了,笑得是那麼陽光且陰險。
很矛盾,但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瑞弗·沃德是個好警察,但是他的性格註定在NCPD裡沒有朋友,也適合一個人單幹。”
羅琦開始掰手指頭,細數自己在NCPD裡的人脈。
那些有交道和往來的人,壓根不在此列。
萍水相逢、逢場作戲,道不同不相為謀。
“帕特里克是個好樣的,但他手下沒多少人了,緝毒科的手也伸不了那麼遠。”
羅琦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所以你就打起了他的注意?”
梅麗莎看著電腦上亨利·斯汀斯的資訊,說道。
“怎麼?他有問題?”
羅琦湊了過來,擠在一起看著電腦。
很乾淨,簡直就是一個標準的夜之城本土警官的檔案。
海伍德出生,海伍德長大,後加入NCPD,一路晉升,直到當上警監。
當然,過程中自然伴隨著無數的困難和榮譽。
否則為甚麼是他而不是別人當上警監。
這年頭吃乾飯的太多了,真的幹活兒的沒幾個。
“在他24歲的時候,他的姑媽在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的槍戰中被流彈打死了。”
羅琦指著螢幕上的一條關鍵資訊,“你看,從那之後,他立功的次數就顯著提升了。”
“看來他有個很愛他的姑媽。”
梅麗莎點點頭。
雖然不是甚麼模範警察,但是立功不少,也算是個好人家的孩子。
“你想把他拉入夥的話,直接讓他來暴恐機動隊不就行了?”
一個經驗豐富的警監,也許做不了一線的戰鬥員,但是帶常規隊員絕對是水到渠成。
再針對各種案件熟悉熟悉,很快就能成為獨當一面的指揮官。
帶幾個常規隊員亂殺,不比帶一堆小炮灰強得多?
常規隊員的隊伍,也需要這種老警察。
較低的對抗強度,反而更加考驗臨場的發揮和處置。
“我打算驗驗他。”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打算,“不是誰都可以信任的,但是我覺得他算一個。不過比起加入暴恐機動隊,他還有更好的去處。”
聽到羅琦的說法,梅麗莎好奇地等待著下文。
“留在NCPD,為我們挑選並培養一些忠於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人。”
羅琦說道。
“我就知道你又打算搞花樣。”
梅麗莎無奈地說道。
“雖然暴恐機動隊現在是獨立的,但是我還是有些話要說——”
羅琦看著她,很認真。
“如果NCPD垮了,到時候承擔起所有責任的就是我們,也只能是我們。但是你很清楚,那只是杯水車薪,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管不來的戰區(combatzone)了。”
“你的解決方案是甚麼?”
梅麗莎很喜歡這種求改變的同時,又有提出更好方法的風格。
一味地追求破壞,那是強尼乾的事情。
現在甚至連強尼都懂得這個道理了,那麼羅琦也沒可能當一個熱血小笨蛋。
“讓他們參與到我們的工作當中,選取那些威脅較低的犯罪活動,從而鍛鍊他們的能力。”
羅琦說道。
NCPD不容易解決的,但出動暴恐機動隊又殺雞用牛刀的,就是他們的任務。
“那麼常規隊員呢?你不是打算把他們操練起來嗎?”
梅麗莎很清楚地記得羅琦搞出來的所有花樣。
常規隊員的戰鬥力,就介於這個區間。
“當然。”
羅琦自然沒忘掉這部分,“我們可以抽幾個幸運隊員,讓他們辭職,然後重新加入NCPD。”
他笑得就像個奸計得逞的大壞蛋。
梅麗莎看著羅琦,慢慢理解了他的計劃——
表面上看,NCPD增加了越來越多的精英警員。
但實際上,他們全都是暴恐機動隊的人。
做著暴恐機動隊的訓練,幹著暴恐機動隊的活兒,受著暴恐機動隊的領導,用著暴恐機動隊的裝備和義體。
若是有一天,NCPD真的出現巨大的危機。
那麼那一干吃得腦滿腸肥的傢伙,就會發現有這麼一撥人,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而且還沒有人打得過他們。
而放到地方的分局,警監這個級別,都已經能管一整個片區了。
正好天高皇帝遠。
當然,這就是後續操作的問題了。
從海伍德谷地區這樣接近市政府的富有地段,調職到其他鳥不拉屎或者混亂不堪的街區,只能說是再簡單不過了。
隨便犯個錯,然後被領導穿個小鞋,分分鐘就是“流放”的結果。
這些沒有甚麼技術難度的。
關鍵就在於——
這個亨利·斯汀斯,究竟會不會願意加入他們,成為掛著“NCPD”牌子的暴恐機動隊。
“如果他不願意,那麼就找下一個。”
羅琦說道,“夜之城這麼多警察,總不至於一個靠譜的都沒有。”
NCPD外部看是一個整體,實際上內部已經分成了無數的派系。
這也是決策和運作效率低下的原因之一。
羅琦要做的不是火上澆油,讓他們徹底分崩離析,因為那樣對誰都沒好處。
他要做的,就是用可靠的人,能打的人,願意站出來的人,一點一點替換掉那些尸位素餐的廢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暴恐機動隊對職權範圍的又一次試探性的擴大化——
最初的“只負責賽博精神病”,到“針對暴恐事件”,再到“順帶處理NCPD解決不了的情況”。
並不是暴恐機動隊的擴張野心太大。
2045年,是誰徹底放棄了一切努力,直接宣佈停擺的?
是NCPD。
2045年,是誰站出來,維護著城市最後的秩序?
是暴恐機動隊。
命運,是他們自己放棄的。
2077年,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