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是說，老德的智慧馬桶暴動了？”
羅琦聽完了V的描述，下意識地問道。
“甚麼智慧馬桶，是子系統。”
V完全不理解為甚麼提到“智慧”這個詞，羅琦就自動聯想到了馬桶暴動上。
“咳咳，對對對，沒有馬桶。”
羅琦才發現自己平時腦袋裡胡思亂想的奇怪東西不小心蹦了出來，尷尬地咳道，“所以你怎麼解決的？”
“老德說，這些不受控制的計程車，其實都是他分裂出去的子AI，受限於車輛上的系統內部，所以只要我把它們都攔下來，然後讓老德接管就可以了。”
V一提起這個就回想到了那些折騰無比的過程。
“你簡直不知道我第一次到德拉曼總部去是甚麼心情。”
被一個喊著“滴滴，你個王八蛋”的暴走計程車一頭幹壞了自己的寶貝車。
相信這種體驗應該不會太常見。
老實說，V覺得老德的這些子AI多少都有點毛病——
有準備自殺的，有嚮往自由的，有覺得整個世界都太危險的，還有二話不說就踩油門幹你的。
虛無主義，陰謀家，還有莫名其妙的焦慮症。
老實說，聽V講完，羅琦都覺得是不是他那天嗨大了，然後產生幻覺了。
但事實證明，這些“進一步賽博精神病，退一步心理治療常客”的患者……呃，患車，是真實存在的。
好訊息是，德拉曼公司在V的幫助下，成功回收了這些造反的子AI。
壞訊息是……老德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的匯入，也變得跟中了病毒似的。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子AI在分裂過程中，有一些底層的安全限制被以某種形式突破了。
這導致了這些子AI在脫離老德之後，連上網路，進入了一種不受設計思路和框架控制的“自我意識萌芽”狀態——
每一個子AI的最初形態都是相同的，但是因為接觸的環境和資訊不同，它們也進化出了不同的形態。
不過由於沒有人腦的結構，所以一切的AI演化，都是在機器語言的環境下進行的。
產生的AI也並不是真正的意識，而更像是一大團資料和程式的集合體。
但是當這些玩意兒用“人”的形態表現出來的時候，就會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哪怕作為完全體的老德也是如此。
想象一下，這樣經過無限制演化的一大堆混亂程式，和老德這個主AI進行合併以後，原有的執行規律會受到甚麼樣的影響。
擺在V面前的，只有那麼幾個選擇了。
沒有人能承擔在黑牆內放任一個突破了安全限制的AI自由演化的風險。
否則不要說別的了，羅琦都得為了目前市民們的賽博網路安全和人身財產安全，而和網路監察合作，將徹底融合在一起的德拉曼AI摧毀。
從物理和資料層面。
在人的身體裡甚麼都沒裝的年代，一次大停電都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更何況一個不知道會做出甚麼選擇的AI，在人均賽博改造的城市裡肆虐。
“你這麼一說，我冷汗都出來了。”
V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時候他站在老德的核心機房，想的可沒有這麼多。
其實以羅琦的性格，一般也不會想這麼多。
但是穿上警服久了，思維方式也就慢慢地變了——
習慣性地從大多數人的安全形度出發。
AI並不代表著叛亂和毀滅，但是隻要有這種可能，就不能聽之任之。
V那時候只是想著，讓最初的老德回來。
遺忘的是自己和他之間的記憶，雖然有些缺憾，但至少不是全部。
於是他選擇了重置。
一個AI長得像人，思維的方式像人，那麼它就是人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羅琦不知道，也許T-Bug這樣的頂級駭客也不知道，甚至那個早就已經死去的傳奇駭客拉奇·巴特莫斯都不知道。
但是那些德拉曼的子AI長得不像人，思維的方式也不像人。
那只是一團無序增長的程式集合，並且會因為外部的資料輸入，進而不斷改變標準和引數，然後發展成一個和原先模樣可能完全不同的龐大AI。
這就是人和AI最大的不同——
AI比起人類，根深蒂固的本性，並沒有那麼多。
，人工智慧。
再怎麼智慧，它的基礎框架也是由人類構建的。
也許有一天，羅琦會見到一個擁有學習能力、真正自我發展到近乎於完全態的AI，並且隨時都處於進化的過程中。
它可能超越了人類一切智慧的力量。
也許就在所有人都忌憚的黑牆之外。
但至少不是現在。
對著方面的研究，羅琦並不是太多，只是出於興趣，瀏覽過一些關於AI的書籍。
有一種觀點認為，如果沒有人腦這種生物器官，AI無論發展到甚麼龐大的程度，都只是一團侷限在“機器語言”構建的系統裡的資料集合。
量變對於AI的進化而言是必須的，但是質變才是發生徹頭徹尾的演化的關鍵。
這需要跨越現有的計算機架構。
不管這種近乎於“瞎扯淡”的理論是否可信，是否可行，至少在目前來說，絕大多數AI連自我改造的能力都沒有，只能近乎本能地使用學習能力擴大自己的資料庫。
然後因為裝置機能限制，無法完成所謂的“質變”。
關於這部分的討論，引起了羅琦對強尼已故女友，奧特·坎寧安的思考——
她現在就存在於黑牆之外，以AI的形態存活著。
每次思考到這個地方，羅琦就會開始陷入無限的自我懷疑和思維發散中。
relic只是一個記錄靈魂印跡的死物。
根據首席設計師安德斯·赫爾曼本人所述，relic中的靈魂應當是“靜態的”。
也就是說，在晶片植入生物晶片插槽，並且開始覆寫原主大腦的時候，這些屬於強尼的部分，才會開始“活起來”。
不過用的依然是新的大腦。
眾所周知，新的記憶的生成，取決於神經細胞間新突觸的生成等等。
也就是說，relic的覆寫，實際上是對原主大腦的一次徹底的“擦盤”，是晶片透過作用於人體，將電子訊號轉變成生物電訊號和誘發生化反應的過程。
這個過程將會無比痛苦……
羅琦不由得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自己，V將會不可避免地在接下來遭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直到強尼徹底鳩佔鵲巢。
萬幸的是，有他在，這兩個都不用遭受這種痛苦了。
但問題也來了——
relic究竟是怎麼執行起來的。
還是那句話。
安德斯·赫爾曼認為，如果沒有一個完整的、健康的、活性人類大腦，那麼relic就不可能工作。
然而事實是，強尼甚至沒有經歷必須的“覆寫”過程。
而是以活生生地開始了活動。
relic沒有那麼高的技術，不可能整合媲美生物大腦的電子腦，也沒有運算能力，更不可能和一個PDA產生互動。
這個問題的謎團，只有羅琦稍微有底，甚至連追問過相關訊息的羅格都不甚清楚——
在relic插入PDA之前，他腦袋裡那個除了連線新元件才會“詐屍”一下的系統，曾經對relic進行過一次所謂的“修復”。
百分之零的晶片完整度。
那時候的強尼，幾乎可以說是徹底死了。
或者說，以資料形式存在的他，壓根就還沒活起來過。
羅琦後來翻找過資料，也和赫爾曼諮詢過。
relic之所以需要嚴格的溫度環境儲存，就是因為它是一枚徹頭徹尾的生物活性材料的晶片。
資料是封死的不錯，但是一旦活性材料報廢，那麼晶片在宿主晶片插槽裡的時候，可能就沒法正確地啟用“覆寫”過程，從而導致晶片“變磚”。
根據荒坂的習慣，一部分完整度的損失被考慮在使用範圍內。
也就是說，只要不是嚴重的受損，relic幾乎都是可以正常地執行的。
但是百分之零，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簡直就邪門！
羅琦拍拍自己腦子。
裡面沒有零件叮噹響的聲音，也沒有水咣噹的聲音。
更沒有個強尼的影子在自己眼前閃來閃去，正常得很。
仔細想了想，自己和強尼別說同化或者覆寫了，連鳥都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壓根不是一個脾氣的人。
但是奇妙的是，竟然能夠玩到一塊去。
也許這就是性格互補的奇妙之處吧。
但作為一個生活在21世紀初的“原始人”，羅琦實在是很難想象思維和機器之間究竟是以一種甚麼樣的形式交織到一起的，更別提了解原理了。
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軍用科技手頭那些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黑科技元件。
如果以前只是懷疑，那麼經過感知晶片一事之後，他幾乎可以完全確定——
這些玩意兒壓根就不產自軍用科技。
也不是任何這個時代的通用科技可以造出來的。
但是再想像以前那樣，隨便到處逛逛，就能恰好碰見嗶嗶叫的訊號源，是不太可能了。
羅琦也不是沒這麼幹過。
每天上班的時候，不是騎著戰馬就是開著浮空車，滿夜之城地跑。
但是也沒見著哪兒有反應。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元件出現的地方，發現還得是跑到軍用科技手頭上去搶更快。
而且換個思路。
如果軍用科技手頭上有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那麼就代表NUSA手頭上也有這東西。
畢竟它們就是一體的。
不過羅琦已經能想象出這究竟意味著甚麼級別的機密。
就這麼明目張膽地四處打聽，分分鐘軍用科技就得打上門。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
存的錢足夠他把這輩子衣食無憂地過完了，順便還能來一次世界環遊，至少也是北美環遊。
但是他的朋友們呢？
他的兄弟們呢？
還有……家人們呢？
有的時候，他發現強尼才是那個真的活得隨心所欲的人，就好像無牽無掛的孤家寡人一樣。
但即使這般，他依然辜負了無數人。
這些東西會成為限制羅琦的羈絆嗎？
答案是當然的。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需要忍氣吞聲，就需要裝聾作啞，就需要做賊似的躲一輩子。
羅格那邊關於“若克曼科技”的追尋線索已經徹底停了。
這些東西最好只成為有限幾個人知道的秘密。
留給他的時間有的是。
從本就隱蔽的地下世界轉入徹底的幕後，並不意味著他需要玩人間蒸發。
相反的，一個明面上的身份更能掩蓋他的真實情況。
“看來對於軍用科技，是時候更深入一些了。”
羅琦下定了決心。
關於荒坂，相比之下，他已經摸索了太多。
綁架荒坂的首席設計師，謀劃荒坂的法務部頭子，調查荒坂的苦肉計真相，摻和荒坂的內部黨派鬥爭，謀殺荒坂的頭號貼身保鏢，假扮荒坂的高階刺客殺手……
嘿，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羅琦和信得過的合作伙伴之間，已經給荒坂暗地裡不知道添了多少堵。
這折算折算，幾個億的損失估摸著是沒跑了。
哦，對了，這還是沒算上紺碧大廈事件以及一系列後果的前提下。
一枚承載著強尼·銀手印跡的relic原型晶片，一次目睹荒坂賴宣掐死自己父親的驚天內幕，一架被T-Bug玩到墜毀在公司廣場的豪華浮空車……
好傢伙，這又是幾個億打不住了。
“你怎麼了？”
V聽到羅琦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奇地問道。
他也覺得這些事兒夠離譜，正想著怎麼給羅琦支招兒呢。
“沒甚麼，就是突然覺得，用金錢來衡量的話，咱們的破壞力實在是不小。”
一想到自己親手造成了天文數字的損失，羅琦就覺得有些不真實。
“畢竟對方可是荒坂，放個屁都是上億的買賣，擦破個皮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兒。”
V的話倒是糙理不糙。
“我現在回家一趟，要不待會兒去看看傑克。”
“傑克？好啊，我有快一週沒去找過他了吧。”
羅琦看了看時間，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忙得暈頭轉向的。
“好啊，就這麼約好了……哦艹……”
V前一秒還在樂呵呵地與羅琦對話，下一秒就立刻變了臉，沒有立刻去抓被德拉曼自動駕駛系統控制的方向盤，而是從副駕駛座上抄起了自己的傢伙。
“乒乒乓乓”的槍聲從羅琦的PDA揚聲器傳了出來。
“砰！”
一聲距離明顯極近的子彈命中的清脆響了起來。
似乎是前擋風玻璃，得虧德拉曼是防彈車，否則V非得嚇個一哆嗦不可。
“艹，Lucky，我家樓下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