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
強尼抬起了頭,用那張和過去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個有些搞不清情況的男子。
聽到他的聲音,克里因為警惕而緊皺的眉頭驚訝地鬆開了,瞪大了眼睛。
甚至還不敢置信地眨了眨,微微張開了嘴。
這……
眼看克里還有些懵比,強尼的右手又接著演奏起來。
這一次換了另一首曲子。
羅琦看到克里的身子在搖晃,不知是以為自己在做夢,還是已經醉上頭了,亦或者兩者兼有。
“強尼?真的是你?”
克里放下了手裡咄咄逼人的手槍,然後狠狠地抿著嘴,搖了搖頭,咬牙切齒的。
“不,呵……呵……呵呵呵……不可能。”
克里失聲笑了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的,笑得像個失心瘋似的。
他甩了甩手,卻忘了自己的手裡還有手槍,看得羅琦生怕他走火了。
“這你媽耍我呢,等等,銀手臨死前跟我說了甚麼?”
他又重新舉起了手槍,對準了強尼的腦門。
“驗我呢嗎?早知道我就再彈一首了。”強尼已經放下了吉他,用那標誌性的嗓音說道。
“回答我。”
克里拿手槍指了指他,催促他快點。
“說你別像個娘們似的。”
強尼戴著墨鏡,抬著頭一臉吊樣地看著他。
幾乎是這一刻,克里的眼睛瞪得跟燈泡似的,錯愕寫滿了整張臉。
他甚至幾乎要恍惚間回到了那年。
強尼那時候就是這麼懟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是不是,嗯?”
如果說前面的一切都只是讓克里產生了懷疑,那麼最後這一下毫不客氣的質問,幾乎讓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只有真正的強尼·銀手才會這麼對他說話!
“你是……強尼·銀手?”
克里搖搖晃晃地低下頭,湊近了看了看,然後又把暈乎乎的腦袋移開了。
“一模一樣……艹……絕、絕逼不可能。”
“意外吧?老子我回來了。”
強尼剛想往後一靠,就看到一個抽過來拳頭。
“艹你媽——!”
砰!
羅琦的臉瞬間皺了起來。
這一拳可是夠結實的,直接給強尼的腦袋都幹歪了。
墨鏡飛了出去,掉在地上。
雖然沒有痛覺反饋,但是強尼依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OK,沒想到真的是我,我明白了。”
強尼看著在自己身邊坐下來的克里,說道。
“沒想到你媽!這一拳我等了五十年!”
克里氣呼呼地說道。
但也許是這一拳太過給力,一口氣散掉了這麼多年來積攢的情緒,他也舒服了不少。
“整整五十年,你他媽怎麼一點都沒變?”
“喏,你的墨鏡。”
羅琦把飛出去的墨鏡撿了起來,吹了吹,遞給了強尼。
“還有小弟了,怎麼,改行當老大了?”
小弟?
羅琦的嘴角抽了抽。
“他是我兄弟,不是小弟。”
強尼搖搖頭說道,然後帶上了墨鏡,“你呢,你怎麼樣?”
“呼……靠——強尼?”
克里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又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強尼,確定是正品貨,然後開始低頭懷疑人生。
真離譜啊,一個死了半個世紀地死人,現在竟然跑到面前了,還坐著和自己聊天,真是見鬼了。
這不是做夢吧!?
“哎我艹,我得喝點兒。”
克里搖搖晃晃的,覺得腦子不清不楚的。
喝酒醒腦子,虧你想得出來。
羅琦幾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不愧是和強尼對得來脾氣的人。
克里·歐羅迪恩——
擁有魔鬼般天賦的樂手、桀驁不馴的社會名流、夜之城的搖滾小子。
人們對克里的評價不一,但毫無疑問,他就是美國的搖滾之神。
但他現在只是個穿著花裡胡哨的奢侈浴袍,然後醉醺醺的老男人。
更重要的,他是能和強尼臭味相投的真朋友、真兄弟。
“來吧……跟我講講,你怎麼搞成現在這樣子的,這些年都跑哪去了。”
克里站了起來,還有些舌頭不利索。
“你在喉嚨裡裝了個甚麼玩意兒?”
強尼看著克里的義體改裝,也跟了上去。
“自動調音,他們說我五音不全。”克里說道。
好傢伙。
羅琦還沒理清楚情況呢,這倆老朋友就開始勾肩搭背了。
“房子不錯。”強尼稱讚道。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克里搖搖頭。
等等,一進來就嫌棄這兒嫌棄那兒不是你嗎?
看著大搖大擺就跟著上去二樓的強尼,羅琦有些無奈。
不過這房子裡有了他們三個人後,看起來是像模像樣了些,至少不那麼冷清孤寂了。
“愣著幹嘛,你也來啊。”
克里看了一眼羅琦,“我第四張專輯出了後搬進來的。”
“專輯大賣了,是吧。”
強尼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
“去你媽的,強尼,別他媽提這事兒。”
克里雜著酒氣的話,就直接罵娘出來了。
“你想和誰籤來著?”
“艹,我和荒坂籤。”
克里一邊上臺階一邊說道,然後隨腳把擋路的垃圾給踢飛了,“白天在工作室錄音,晚上等賴宣過來,一起去附近隨便吃點。”
“嗯,不錯的設想,那實際和誰簽了?”強尼點點頭。
“MSM唱片。”克里頭也沒回。
“MSM?那不是剛烈組合的公司嗎?”
羅琦的DNA瞬間動了。
缽缽雞!
“艹,別提那個,唱的壓根就不算音樂。”
克里一聽到這個就條件反射似的吐槽道。
是嗎,我覺得缽缽雞還挺魔性的來著……
羅琦輕咳了兩聲,有些尷尬。
“也算是大廠牌了。”強尼不置可否。
在兩個相對的金色弧形大沙發上,兩人相對而坐。
中間的矮桌上,理所當然的也堆滿了垃圾。
“來,陪我坐會兒,說說這些年你都幹嘛去了。”
克里往杯子裡丟了幾個冰塊,然後拿起一瓶看起來就很貴的酒,倒飲料似的隨意給杯子倒了個八分滿。
朝著強尼推了過來。
眼看老友要敘舊,羅琦知道是時候離開了,於是打算默默地轉身。
“我不打擾,我走了啊,外面等你。”
“你不能走。”
克里叫住了羅琦,“強尼說你是兄弟,那就一起坐下來喝一杯。”
羅琦的目光看向了強尼,後者點點頭。
“叫你坐下就坐下,沒那麼多矯情。”
沙發夠寬敞,一邊坐四個人都還有餘裕,既然主人邀請了,羅琦也就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別客氣,自己倒,想要甚麼去那邊選。”
克里指了指那面專門用於存酒的冷凍牆。
“來,跟我講講你這些年的事兒。”
強尼拿起酒杯,搖了搖頭。
他這身體可沒有消化系統和迴圈系統,連個胃都沒有,喝下去全得漏出來。
“這些年真他媽的,我活得簡直就他媽是個悲劇。”
克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點也不心疼地漏得到處都是,“你要說這些年你都跟流浪者混,飆著車,小風吹著……或者在軌道上悠~閒地穿梭,如今突然跑我家來,跟我搞七搞八的,那我他媽真要發飆了。”
看得出來,克里也是個“嘴上跑馬”的主兒——
一張口,不是草就是馬,和強尼簡直就是一個德行。
“流浪者?”
羅琦疑惑地問道。
“強尼沒和你說過嗎?”
克里給自己猛灌了一口,“當年這個混蛋和羅格一起去救奧特以後,就從夜之城消失了,說是加入了阿德卡多,壓根沒人知道他那些年都做了甚麼。”
“別提這個。”
強尼搖了搖頭,顯然不想提起這段回憶。
那時候是2013年,距離荒坂塔核爆還有足足十年。
“阿德卡多?嚯,我是真的沒想到。”羅琦笑了笑。
索爾也許知道點甚麼,不過布賴特家族只是阿德卡多的一個小分支,加上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想來已經物是人非了吧。
至於加入流浪者甚麼的……
流浪者這個職業從來不抗拒外來者,因為他們本就是天南海北的無家可歸人,因為沒有了賴以維生的土地和工作才踏上了這條道路。
這十年裡強尼一定又經歷了許多,直到2023年。
“那要不說說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克里放下酒杯。
裡面除了冰塊,已經徹底清空了,讓人懷疑他隨時又要醉昏過去。
“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和那些在核爆中失蹤的人一樣。”
克里揮了揮手。
哪怕對於他來說,這些記憶都已經足夠遙遠,讓人對於細節有些模糊不清。
但是這件事情卻依然烙印在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每個人心中。
“我確實死了。”
強尼毫無保留地說道,“不過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荒坂變成了活鬼。”
“嗯?甚麼意思?”
克里疑惑地說道。
看了看強尼,又看了看羅琦。
“還是我來解釋吧,說起來也簡單。”
羅琦看了眼不想多說此事的強尼,嘆了口氣。
“這事兒要從奧特·坎寧安說起……”
接著,羅琦就從2013年,強尼和奧特遇到的一系列意外開始娓娓道來。
這段幕間給了他很深的印象,只是似乎更像是強尼個人主觀看法下的記憶。
因為裡面有些東西和羅格說的並不一樣。
不過考慮到靈魂殺手的工作原理,存在一些記憶失真也是理所當然的。
等到羅琦解釋完強尼這副新身體的構造以後,坐在對面的克里已經快把下巴丟到地上去了。
“不,讓我順順……”
克里的腦袋本來就給酒精整得有些暈乎乎的,現在被羅琦介紹了一通強尼·銀手的“投胎”過程,更加開始懷疑人生了。
甚至還拍了拍臉,確定自己沒在做夢。
“你說這是個機器人?”
克里指了指和強尼本尊幾乎一模一樣的強尼,然後覺得自己快給自己繞進去了。
“你可以認為他現在就是個活在資料裡的人。”
羅琦拍了拍強尼的肩膀,梆梆響,“真名強尼·銀手,假名羅伯特·鐵手,如假包換。”
“我知道他是強尼。”
克里用酒給自己洗了洗臉,“可是……這……靠。”
這一切有些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然後半天才想起了甚麼似的,跌跌撞撞地拿來一份宣傳手冊。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甚麼狗屁。”
啪的丟在桌上的,正是荒坂的產品宣傳冊。
Relic計劃——守護你的靈魂。
“這是面向有錢人的玩具,只是利用演算法來模仿一個人的說話習慣,就好像那個人還活著一樣。”
羅琦解釋道,“但是靈魂殺手和relic2.0不同。”
“我就、我就說嘛,這個一看就……不靠譜。”
克里舌頭又開始不利索了,然後把礙事的酒瓶丟在一邊,“不行,我不能再喝了。”
“少喝點,瞧你這慫逼樣。”
強尼雙手抱胸,覺得被人參觀有些臉上掛不住。
“強尼現在是甚麼樣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來了,至少可以彌補一下過去留下的遺憾。”
羅琦安慰道。
“你是說我?呵——”
克里樂了,“我不需要這個傢伙的彌補,不過他確實欠我很多,或者說這個混蛋辜負的人實在太多了。”
“不如說說你自己。”
強尼說道,“我離開得太久了,很多事情變得鬼都不認識了,花了好久都沒習慣過來。”
“但是這座城市還他媽一樣是一坨屎。”
克里狠狠地罵道。
“這一點從沒變過。”強尼點點頭。
然後接著問道。
“我聽說你得了抑鬱症——真的假的?”
“假的。營銷炒作而已。”
克里毫不猶豫地坦白道。
“我猜的沒錯,加一分。”羅琦吹了個口哨,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自殺未遂呢?你覺得把自己弄死真能幫專輯大賣嗎?”
強尼接著問道。
“反正你是白死了,早沒人記得武侍樂隊了。”
克里翻了個白眼,“你現在不爽,是因為我離了你也過的很好吧。”
“去你媽的,我不想回答你。”
強尼也一個白眼翻了回去,可惜沒能成功。
他倒不介意武侍樂隊的火熱程度如何,倒是對於克里說的這一點很介意——
強尼這樣的自戀狂,經常就會覺得別人離了自己就一無是處了。
羅琦並不覺得奇怪。
這傢伙是有才華有能力,只是性格太爛了。
“你現在回來了,又打算幹些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兒嗎?”
克里看著強尼,問道。
合計一下,其實強尼從炸完荒坂塔之後,沒多久就被封存了。
他克里·歐羅迪恩可是已經79歲了,雖然在抗衰老治療的效果下,身體狀態還在四十歲左右,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熱血上頭甚麼都敢和強尼一起做的愣頭青了。
強尼的這股勁兒要是發作起來,估計他還真攔不住——
當年沒攔住,現在也不可能。
這頭牛能硬生生犟到老死。
“提醒一下,他已經做了。”
羅琦幽幽地說道,“而且還打算繼續做。”
“……!?”
克里的眉毛又不受控制了。
那種半個世紀過去了的遙遠回憶又衝上了心頭,讓他咯噔一跳,緊張起來。
“不過我來找你不是聊這個的。”
強尼表示現在不想搞事情,“你和樂隊的老夥計們還有聯絡嗎?”
“武侍樂隊……”
克里喃喃地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不穩當地站起身來。
“走吧,我們去放映區。”